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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尔讲述了这样一位病人，这个病人是他碰巧在法兰克福神经医学院看到的，其高级智力功能严重失常。这个病人以前可以毫不费力地重复他听到的句子，但现在，只有当所处的现实情况符合他具体的感官经验时，他才可以复述。那天，两人交谈的时候恰逢天气晴朗，别人让他重复“今天是个阴霾的雨天”，结果他就重复不出来。前几个单词他复述得挺轻松自信，但随后这位病人突然窘迫起来，他停了下来，无法按照句子原本的样子复述，他总是会转向符合实际的模式上去。

这个医学院里还有一个右侧身体严重瘫痪的病人，他的右臂无法动弹。他无法复述“我可以用我的右手写字”这句话。“右”这个词对他来说是不正确的，每次他都一定要用正确的“左”这个词来代替。

建立在言语和概念思维基础上的其他高级智力机能严重失常的病人也被发现明显地完全依赖直接具体的理解。有一个这样的病人可以正确使用在惯常的情景或条件下见到过的日常生活用具，但当情景改变时，他就做不到了。比如，午饭时他像个正常人一样使用勺子和杯子，但在其他时候，他却拿这些物品做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事。第二个病人无法根据别人的指令往杯子里倒水，但当他自己渴的时候，却能做得很好。

从上述所举的例子中我们看到，举止、思维、理解和行为完全依赖具体的情景。这种依赖性有严格的规律可循，每当高级智力机能受损时，每当概念思维紊乱、由更古老的具象思维遗传机制取代它时，就会发生这种现象。

我们可以把这些鲜明的、明显的，表现形式上最极端的例子看作是与想象力和创造力完全对立的。如果我们想找出那种自身毫无想象力和创造力元素的行为，那么举前面的例子就足够了。一个人在自己口渴的时候，能从长颈玻璃瓶中给自己杯子倒水，而其他时候却无法完成该操作；一个人在天气好的时候重复不出来“天气不好”这样的句子，这些都向我们揭示了理解中极其重要和本质的问题，即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基础是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是什么将想象力和创造力与失常和受损的高级智力机能联系起来的。

可以说，这些病人的举止首先令我们惊讶的是他们的行为是不由自主的。病人不受到具体情境的直接刺激，就无法做出这些举动。创造情境并改变它，脱离外界和内在的直接影响是病人无法做到的。

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病理学的例子令我们感兴趣，是因为它们可以让我们理解即便在正常行为发展中也有意义的那些规律。病理学是理解发展的关键，而发展则是理解病理变化的关键。以上那些例子中毫无想象和创造力的表现，我们也可以在幼儿和原始人的行为发展过程中发现。幼儿和原始人都曾处在如下发展阶段，合乎常规的是不由自主机制，是行为完全依赖于具体情境、依赖于他对外部环境的判定、依赖于现有偶合性刺激的机制，是上述例子中以病理形式体现出来的机制。

列文最近做了一系列有关意图形成过程的研究，他关注了如何形成任意意图的这个极其有趣的问题。列文认为，人拥有构建任何行为的意图，哪怕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意图的自由，这一事实令人好奇。这一自由是文明人的特征。看得出，幼儿和原始人能做到这一点就难得多。很可能，正是这种自由而不是高级智力，使人区别于离他很近的动物。显然，这种区别和掌控自身行为的问题相吻合。我们前面提过的病人的举动令人惊异，就是因为无法形成任何意图。难怪这种现象经常在作为概念思维基础的高等智力机能受损时出现。这种现象在患失语症，即言语活动和概念思维受损时特别明显。(https://www.daowen.com)

在研究中我们发现，类似的病人遭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当他们被提议做一些事、说一些话或画一些图画的时候，他们会不停地请求别人给他指示：做什么？说什么？否则他们就无法完成任务。同样，让失语症患者做某事时，他们可能从任何一个点开始，然而任务是无法完成的，正如海德所说，失语症患者会因为找不到起始点而无从着手。着手点应该是自主选择的，但这对病人来说正是最难的地方。在实验中我们不止一次地观测到，对一些失语症患者而言，让他复述一个从具体印象角度看包含错误论断的句子是非常困难的。

例如，一个病人可以无差错复述一个句子几十遍，但却无法复述“雪是黑的”这句话。无论实验员给出多少次刺激，病人都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给病人提出一个词，让他指出并回答该物品不能变成什么，用它不能做什么时，病人也会感到同样的困难。失语症患者恰恰能完成相反的任务，如允许他以这种形式回答：“雪不是黑的。”但仅要求他说出错误的颜色、错误的性质、错误的行为，这一任务就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对失语症患者更有难度的是让他看着某种颜色或行为，却让他说出不正确的颜色或行为。迁移事物的性质，把一种事物替换为另一种，将性质和行为搭配起来，这对于失语症患者来说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他会坚定地、固执地把这一任务和他所理解的情景联系起来，无法自拔。

我们已经谈过，概念思维和行为的自由和意图相连。令人难以置信却又完全正确的是，当格里普回忆赫尔德关于思维的语言就是自由的语言这一论断时，也形成了以上思想。格里普继续阐述这一思想，他认为只有人才能够做出毫无意义的事情。的确如此。从具体情境角度看，动物不会进行无意义的操作。动物只会凭内在动机和外部刺激来行动。从情境的角度看，自主的、无意图的、自由的、无意义的事情动物都不可能做。

顺便提一下，哲学上关于意志自由的争论和在日常思维中我们能够做到的既不是外部情景，也不是内部情景引发的毫无意义的、绝对不需要的行为，很早就被看作是意图任意性和所做行为自由最鲜明的体现。因此，失语症患者无法完成无意义事情的这种现象，同时也是他不能够完成自由行为的体现。

我们认为，所举的例子完全可以解释这个简单的理念：想象力和创造力与经验因素的自由加工相关，和这些因素的自由组合相关。其产生要求必须具有形成思维、行为和认知内部自由的前提，而只有掌握了概念形成的人才能获得这种内在自由。因此随着这一机能的失调，想象力和创造力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