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育说
近年来,随着时势的变革,教育的风气也有所改变。有识之士以为学问并非只属于上流社会的人,普通的百姓町人[2]也同样可以为此付出努力,而且把所学科目定得过于高尚,事实上也是无益的。因此由低到高使全国的文化水平普遍提高,无论于公于私都是可行的。时至今日,各地设立了大小学校,无论多么偏远的农村都要设立小学。学校的数量还有逐渐增加之势。这堪称从古至今的一大好事。然而教育的变革并不是像所有其他事物一样,随着岁月的更替而逐渐发展。只是某一事物可乘突变之机而势如破竹。此时,必须要保证没有取舍的失误。故此,我对教育问题陈述一下自己的看法。
第一,外国的学问要以英语为主。
用西方人的话说,法国是交际的国家,德国是学术的国家,英国是商业的国家。此话极当。欧洲大陆各国人民之间相互交往,通常使用法语,各国间往复公函也用法语,公使等的交接也用法语。如果不了解这些,就会以为这是一种耻辱的习惯。并且思想深远穷究事物底蕴,用难字连缀难文,学术上的趣味经常溢于平凡的意表,只有日耳曼人能做到这一点。不用说美国和加拿大,就是从南美各国到非洲各地,东起印度、印度支那,南到澳大利亚诸岛,在全世界的所有土地上,若有临海的港湾,那个地区就都通用英语。所以一提英语可以说就是贸易商业之语。实际上可以说这三种语言是最重要的。
虽然三种语言都至关重要,而今天西方各国人民已处于今天这种情况,但当我国用其所长,学习他们的语言,读他们的著作时,首先要考虑我国的利害得失,详察我国的国情进行取舍,不能只依赖西方人的言论。
其一,从地理位置来说,日本是东洋的一个岛国,四周临海,和其他岛国一样可以开辟港口接纳外国船只。在这种场合,只有英语才是通用语言。现在在横滨、大阪等地与外国人交谈都使用英语。有些法国人、德国人也觉得自己的母语不能充分交流思想而学习笨拙的英语。
其二,从学术研究来说,日本教育几年来才改头换面,当务之急与其说是使学问的位置变得至高无上,毋宁说是把学问搞得通俗易懂,便于普及推广。如今若以为英美的学问浅近而要采用德国学风的话,这是对时事不甚明了。难道果真有这种浅近深远的证据吗?我对此大惑不解。譬如,西方人说英国人搞实业生机勃发,但却不如德国人的思想缜密。但是毕竟只是坐而论道,是不足取的。没有思想不能兴实业,英国人修铁路就是因为有修铁路的思想,他们完善航海业也是因为有航海的思想。英国的瓦斯不是使德国的各个城市大放光明,就连其首都柏林也等着英国人用瓦斯带来光明吗?只是德国人自己不善此业,他们的思想还不能充分认识到瓦斯灯的便利。把电信用于实际是出于美国人的研究。美国南北战争时发明的武器使德国、法国争相仿造。再读英美近年来的书,其中出色人物不胜枚举,丝毫不比德国逊色。学问绝不是德国的专利。有人以为只有日耳曼人思想深邃,却不知着眼于在全国普通事情上所表现的学问的功能,只是醉心于偶尔发现的两三个人物,事实上他们只是道听途说,徒有其名的。因此,可以说今天我们日本的教育抛弃近在咫尺的英美学术追随德国的遗风,是大错特错的。(https://www.daowen.com)
其三,日本偏居东洋一隅,只有港口附近才能与外国人接触。或许几十年几百年后允许外国人到内地杂居,这也只是今天交际的推广而已。那时用的语言应当只限于日语和英语,这是自不待言的。并且,我国去欧洲各国的人越来越多,但由于不是邻邦,所以不像荷兰、德国人来往于法国那样方便,对此我们应有所自知。或者在欧洲英国首都召开停战讲和大会,大日本帝国的代表列席参加,由于只懂法语这一大缺欠,就会担心受到藐视,大损国威。以上并不是我一时所感,也不仅说是否有损国威,是否听懂谈判时的话,而是另有其他理由的,学者自己应当想一想。以交际急需的借口主张我国使用法语教学的人,是根本不知道自家的形势的。
虽然我在前面论述了英语的重要性,但我决不是禁止一些孩子们有志于学习法语、德语。人各有天生的好尚,人各有自适的才能。或翻译外国的书,或通晓外国的语言等,都是很有用的。应该使每个人都能如愿以偿,各得其所。然而,为了公共事业耗费资金,开设学校,广泛教育人民,就不能趋一时之势,或主张此或偏袒彼。甚至学医仅限于德国,学兵器法律只限于法国,勉强把人们束缚在这个范围内。可以说其弊端是不胜枚举的。譬如,教医生德语,毕业后就能从医吗?现在国内的外语一般都是英语。比较世上一般所知道的,病名相异,医疗器械药品的名称有别,这必然产生无益的差错,使医生和病人双方都感到不方便。又加之学医的、学法的,培养一百人的话,能够功成业就的至多不过二三十名,其余大多数非病既死,半途而废。他们学过通用的英语,如不适于做医生,还能做药店的小雇员;不能当法官,还能成为洋货铺的小伙计,总应该有一些方便。如果学的是法语、德语,连聘书都不能翻译,词不达意,那么三五年的学费和本人的徒劳只能使公共事业受到损失。
弊害所及不止于此。如上所述,尽管从公共结构的角度主张学习法、德等的学术,但使乡村孩子学习洋学的时候,老子与儿子都不知英、德、法的区别所在,只笼统地以为这就是洋学。有的听人所劝,有的自以为是,不加任何选择地赶时髦学法语或德语,过几年才后悔,再学英语就要花费双倍的钱和时间。不只乡村的父母如此,就是久居城市自诩为有学问的父母不辨黑白,盲目地使子女偶学法语、德语,也是如此。子女的教育是重要的,所以现在必须作长远考虑。
明治十一年(187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