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应该普及教育
前些年以来,我国就酝酿普及教育,即不分贫富,不论贵贱,只要是青年便教给他们学问,通过普及教育,希望更多的人逐渐高尚起来。这种状况说明把学问看得绝对的重要,甚至把它视为比什么都重要的程度。对此,我很早以前曾担心其弊端,多次提出不要陷入另一个极端。但是,时局的大势所趋,不是我一支秃笔所能扭转的。尔后,越来越普及,几乎超越了文运隆盛的界限,呈现出学海泛滥的状况。国家喜欢学者人数多,学者夸耀学问高尚,双方都很得意。实际上,得意正是失意的根源。书生凭三寸之舌,谈论国家和天下大事,而国家却不给他们容身之地,只是对他们的空泛议论听听而已。如此下去,犹如发生了学问中毒症,实在令人叹息。现在此风潮仍在蔓延。在这里我提出一个方案,希望起到以毒攻毒的效果。这就像昨夜暴饮酒醉,今朝头重脚轻,此时与其用药,倒不如再喝酒,这就叫做宿醉迎酒。用普及教育的办法惊醒醉心于学问的学者,也是一种以毒攻毒的办法。近来的形势好像是正在出现此征兆。凡是稀有之物,虽然没有真实价格,但往往被人所珍重。残废人虽然残废,如作为观赏物,也能赚得几个钱的收入,这就是物以稀为贵的例证。从前闭关锁国时代听到外国的事情很惊奇,当遇到漂洋过海的人安全回国时,希望听听他们的谈话,不仅亲朋如此,就连学者和绅士也邀请和款待他们,洗耳倾听其言谈。更有甚者,身份低下的平民因漂洋过海之故而被召见;不仅因为做好事,即便是知道外国情况也能获得不少的利益。国家通过这种办法打开国门,促进交通发达。此外,如果去国外留学归来,而又能谈论外国国情的,则被请去京都,授予正一位,既得到社会上的称赞又得到与原来身份不相称的地位。不过,时至近年情况大变,甲也出国,乙也出国,就像参拜伊势神宫似的,获得学士、博士学位的人数不胜数;其繁殖程度宛如雨后春笋,再也不如从前的价值了。现在,只不过是市场上的一种投机买卖。出国和得学士学位不过如此,某某学校毕业生更是多得很,更不值钱了,空有文凭也无用。有些人孤芳自赏,以学者自居,但社会对他们很冷漠。因此,他们大有满腹经纶无处施展之感;胸怀满腔之不平,也只能是诉诸空论而已,可悲又可怜。如在几年之前一定会洋洋得意,取得可夸耀的资格,可是今天仿如秋草被霜打的那般枯萎,难以找到活路。或步入仕途,或从事文化工作,或执教,只要有一个栖身的机会就得去竞争,拼命插手争取。迫不得已,以六尺之身躯,在天地间争得一个立足之地。那么,社会果真是这样排斥此等之人吗?决非如此。只是因为想跻身于理论界的人太多,而事情却少;如眺望实业界的话,那里事情多而人手少。工商界上百科事业,每种无不等待有学问的人应用其知识。理论界的学者多得好比雨后春笋,而实业界正好缺少这种人。今天需要新鲜有用的知识,犹如当年看待留学归国的人一样,但由于唯学问论者中了读死书之毒,不懂得灵活运用知识,并自命清高而不肯入实业界之门。今后要进一步普及教育,以死知识充塞学者的头脑,使他们不懂得衣食,达到进退两难的地步。那时他们才能彻底悔悟,为没能早日从事工商业而深感遗憾。学问岂能永远局限在理论界中!当学者饥饿的时候,必然要奔向工商界了。工商业岂能是永远受辱的行业!它一旦掌握在学者之手,其地位自然会提高。从前有识之士论述学问教育之弊端,纠正后进生的错误认识时,往往用语言向别人的头脑中灌输,促使他们考虑自己的前途,听者并未十分介意。今天社会的大趋势是攻其肉体,不给那些空谈家以衣食。这样,脑的刺激倒可以忍受,而胃的痛苦是不堪忍受的。无疑,今后学者的方向将发生明显的变化。我说的以学问之毒控制中毒症,就是这个意思。即尽力普及教育,使学者更加高尚,最后促使本人自感贫穷,自己悟悔。天下有许许多多的后进生,谁能早日悔悟,谁就能早日成为谋生者。其决心的先后足以预卜其人的智愚。
明治二十六年(1893年)
[1]据《续福泽谕吉全集》注解记载,本文是某氏所藏福泽亲笔的原稿。大概是明治八、九年间为庆应义塾出版的杂志或报纸写的文章。——原注
[2]町人是明治维新前及明治初期日本城市商人及手工业者的统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