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何谓德育
氰酸是剧毒,稍触及舌尖立即致死。吗啡、砒霜性稍缓,致死则稍需时间。泻药大黄,如不经过两三小时以上,肠胃则无反应。由此可见,药性不同,反应也各异。又如施肥于草木,因肥料性质不同,其效果也有急缓之别。蔬菜之类施肥后三日,叶色即可变绿。在寒冬中施肥于树木,则需来年春夏方可见其效验。现在,试以人心比做草木,以教育比如肥料。对人心施以教育,三日可否见到效验?答曰:不可。施教于今冬,来年春夏可否奏效?答曰:亦不可。指导少年学习,从习字、读解开始,逐步提高,直至稍明事理奠定志向,快则需五年,一般需七年。若与草木施肥相比,应该说是反应最为迟缓者。
草木虽因施肥而枝繁叶茂,但这只是助其生长。其生长的根本原因还在于空气、阳光与土壤的滋润。如果空气干湿失调,太阳光热受到遮蔽,土质瘠薄而滋润不足时,即使施肥,也收益甚少,甚至毫无功效。教育的作用也是如此。人的德智虽说因教育而得以发展,但也只能助其发展,德智的根本在于前代遗传之功和养育其人的家风以及社会的舆论、风气。如抚养虾夷人之子,即使施以最好的教育也难以使其子在一代内成为一流的大学者。源氏子孙之所以辈出武士,应视为遗传功力的实证。又如把武士子孙置于商人家庭抚养,自然形成商人气质;把商人子孙置于文人家中抚养,自然有志于文。众所熟知,从幼小时亲手管教的孩子,虽非嫡系血统,仍能继承养父母的气质。可见家风在改变人的品质上有莫大的威力。再如,战国时代武人辈出,甚至于出家的僧侣也参与干戈之事。这在叡山三井寺等的古史中已有明文记载。社会公众舆论,即当时的风气,竟使以慈悲为怀的佛门弟子去干杀伐的恶劣行径。上述种种,都是使人的德智或发展、或退步、或变化的原因,其力量甚至超过学校的教育。学校教育固然不可轻视,但是古今的教育家对它的作用估价过高。有人以为,只要把子女送入学校受教育,就自然可以陶冶出所期望的人才,这实在是想入非非。其不切合实际,犹如置空气、太阳、土壤于不顾,以为仅靠肥料就能使草木繁茂生长一样。
谚语有“耳濡目染、不学自通”的说法。常在寺庙旁游戏的儿童自然习惯于佛法而沾染其风气。可谓近佛者则佛,近儒者则儒。受周围空气的感染,被社会公共舆论所感化,其势难以阻挡。即使是独立自主、精神很强的文人,也无法独善其身。恰似居住在传染病地区内,很难幸免不被传染。独善其身,固然可嘉,但也有其一定的界限。处于复杂的人类生活中,欲超越此界限而独善,是绝对行不通的。例如语言,即使居住在某一地区独往独来、百事不求他人的人,但其语言仍然使用方言,隔墙听之也完全与当地人相同。如问其方言从何处学来,实际并无人教他,而是无师自通的。应该说是从地方的风气学来,或者说是地方风气强化的感染。不仅方言如此,从衣服饮食之类到家室庭院装饰玩物,都不能摆脱时尚的影响。可谓衣、食、住、行无不受潮流所左右。由此看来,人恰如社会的奴隶,受社会的压制丝毫不得自由,古今中外任何有名之士从未有能摆脱其压制的。有形之物如此,无形的德智更无理由摆脱社会的限制。确有不教而知的智慧,也有不学而具的品德,但那都是顺应潮流而得,决不能超越其范围。社会,可以说是培养德智的大课堂。试看处于这个大课堂内的各类学校,不管学制、规章如何完备,但其教育的结果也只能影响人心的一部分。可见,一个人应懂得的事情并不是等到有了知识之后才能获得。
当今社会上的教育论者常说,近来我国的子弟品行日趋轻浮,不听父兄之言,不顾长者的训诫,甚至以弱冠之身而妄谈国家政治,动辄还有犯上作乱的妄为。追其原因,应归罪于学校教育不完善而忘却德育所致。因此,必须以奖励道德教育为宗旨,谕以周公孔子之道,晓以中华圣人之教,树立德育之根本,以制约一切人与人的关系。我听了论者之言,也认为其所忧虑者甚是,但对其所提倡的营救办法却不敢苟同。概括论者的忧虑,不外乎说:不敬上为傲慢;妄谈政治为轻浮。论者所说诚然有理,我也有同感。然而,使少年之辈变得如此傲慢轻浮,是否只是由于学校的缺点所致呢?果然如此,此缺点又何由而产生呢?追根求源,至关重要。如果说教育的缺点是由于教师品德不良与教材质量不佳,那么在我日本,维新开国以来,无品无德的教师层出不穷,低劣的书刊屡见不鲜又是为什么呢?或者有人认为,皆因前几年文部省所定的学制不当所致。然而,文部省又为何制定这个学制?这就不能不追究其根本原因了。依我来看,既不能归罪于文部省的学制,也不能归究于教师的无德及教科书的不佳。这些可作为事情的近因,还有产生此近因的根本原因。如不追究其根源,将无法判断事情的曲直。那么其原因何在?我认为,根本原因在于开国以及政府的革命。
开国以来,我们日本人努力学习西洋各国,并把学来的东西广泛传播。此后虽然也提倡过独立自主,但并未付诸实施,更未目睹其实施的事例,即出现了15年前的维新革命。这次革命,实际上是出自各藩的士族之手。这些士族,数百年来受的是周公孔子的德教培育,一心只知伺奉其藩主,死无二心。一旦乘革新之潮流拥兵起事,推翻旧政府树立新政权,起初也是借其藩主之名。但事成之后,却不给藩主以革命之利,一切功名利禄尽归于士族之手。继而在大举废藩之时,藩主不仅一无所得,而且旧日权势尽被剥夺,沦为没落之人。过去在藩内位列末席,难得藩主一顾的小人物,一旦跻身于新政府内任职,被封为几品几级,不但与旧日的藩主同朝共事,而且昔日的部下反倒变成上司。更有甚者,在公事上,旧藩主不得不听从旧部下的指令;在私事上,则伺候在其家宅,仰其鼻息。再者,由于事态已变为士农工商四民平等,农商阶层已非昔日的平民,他们不仅不再畏惧领地的士族,有时甚至以旧领主为诉讼对象对簿公堂。往日的老爷倾家破产偿还债务,已不是新闻奇事。往日因擅自骑马而被格杀勿论的平民百姓,如今则骑马奔驰,即使踏伤旧藩地的士族,在法律上也只处以罚款而已。此外,旧日封建制度规定,只有长子可以世袭官位,而二子、三子便无升官发迹之途,只能到无男儿之家被收为养子以继承其家业,始能成为一家之主。就是说,生为二子、三子的只有当养子一条出路。但缺男儿的家庭不多,而二子、三子的人数很多,在这种不均衡的情况下,惟有在出生之家接受父兄的哺养。在这种情况下不少人终生依靠第二代户主侄子的保护,被称为家中的累赘。世俗把这些人称之为“吃爹靠娘”。既然是一家的累赘,又有谁来尊敬呢?不管有什么才能也不被他人所重视。世袭武士之家如此,自然也影响其他阶层。士农工商皆重视门第观念,权力独归长子,长幼之序决不可乱。然而,近年来,已成为凭本领处世的时代,只要有才能,便可逐渐出人头地升官发迹。如果长兄愚昧而贫困,阿弟有才智而富贵,长兄则不得不忍受被轻视之辱。不仅兄长如此,就是早年入赘的养子,一旦发迹得势,也寻花问柳而厌弃糟糠之妻,并竟然向养父母提出请求脱离关系或请求驱逐自己。名义上是被养父家驱逐出来,实际上应该说是养子驱逐了养父母。虽然“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是圣人的教导,也是周公孔子之所以受到尊重的原因,但上述的事实,我实看不出这哪里还体现着圣人之道。
以上所举的事例,都是近15年来的实际情况。既为当前的法律所容许,也不受当今世俗的责难。若用德教的老眼光观察这些实况,势必惊恐万分。假如元禄时代的文士再生,告之以维新以来的这些实况,并使其目睹今日社会之真相,他们肯定会惊骇不已,慨叹人伦灭绝,世道黑暗。不过,这种世态的变化并非由于日本人放松教育所致,而是由于开国进取之风吹入日本,舆论的面目为之一变所致。舆论的面目乃是全国人际关系的总面目,学校教育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因此,当今的教育论者对当前的傲慢、轻浮的世态有所感愤或忧虑,诚然极佳,为此而惊恐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论者的意图是否想要复古倒退呢?即是否想要用元禄时代文士之见解,恢复到元禄时代的忠孝世界中去呢?论者深恶近代的著作和报纸上的论述,专门推荐尧舜三代之古籍,是否深信以这些古籍之力量便足以抹杀当今之新论呢?此外,论者由于当今之世态一时不符合己意而又发现局部的不当之处,便归咎于学校教育,如此喋喋不休地议论是不是以为单凭教育便足以挽救世态的变化呢?我对他们的方略绝不敢苟同。明治年代与元禄时代有所不同,其不同并不是由于教育方法不同,而是由于公众舆论之不同。若说教育方法有所不同,则应该说造成其不同者乃是公众舆论。若追问明治年代的公众舆论由何而来,回答是由30年前的开国和随之而来的政府之改革。由于开国与改革而产生了当今之公众舆论,人心也趋向于开放进取,在发展中同时也产生了不良风气。这不见得只是德教之薄弱,而同时是法律也容许,习惯也不追究,甚至高谈阔论道德教育的人,往往也乘革新之风潮沽名取利,犯不应犯之错误,忍受难以忍耐之刻薄。若以古代的准则来追究的话,他们在父子、君臣、夫妇、长幼的纲常方面也陷于混乱之中而不能自拔,反而欺世骗人,洋洋得意横行一世。所以说,置身于革新风潮之中,欲以改革局部教育来左右当今的世态,犹如要以加减一种肥料而控制草木的生长,教育也要与其他社会事物同步发展,虽然方便有力,但见效却极缓慢,也不同于肥料之施于草木。因此,越发看出其论说之荒诞无稽。
当今世上一般青年虽然傲慢轻浮,却是学自公众舆论的大课堂,所以如不变革这课堂的组织则不足以矫正其弊端。然而,如欲把改革引导到复古,或更改今日之法律使之返回旧途,或仍想禁令平民骑马过市,或扼制二子、三子的独立自主,那么,社会形势已到达改革的今天,却欲恢复封建世袭的旧制,其后果则不啻欲把乔木迁回山谷,无论如何费力,终归无济于事。论者理应明了。既然已知缺乏变革社会大课堂的手段,那么,只变革学校这个局部是毫无意义的。这个道理不辨自明。因此,我虽然也不满意今日之世态,也并不赞誉青年子弟的傲慢轻浮,但却不敢苟同只求局部之改进。而是应顺乎天下的公众舆论加以引导,使其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顺从舆论与之同归,犹如治水只可因势利导始能疏通渠道。现在,试以长者的身份立于社会的表面,告诫青年子弟:你们傲慢至极,竟敢不敬尊长,不伺奉先辈,惟妄谈新论,奢谈政治,实在过于轻浮!对此,青少年必将回答说:你前年为何赞成废藩政策而冷眼旁观旧主人的落魄?又为何能与旧主人共立于社会或位居其上,怡然接受世人之尊敬而毫无愧色?甚至还将进一步质问说:你在维新前后奔走国事,热衷于政治,那时你的年龄几何?当时,是否也有人不喜欢你的轻浮,恰如你今日对我们告诫一样也曾对你作过告诫?你是否甘受其忠告?我以为你也决不是听从这类忠告的人。倒可能更甚于我等,从内心蔑视其告诫,并嘲笑他们不过是些姑息守旧的顽固之辈。如今,我等虽然年少,却与20年前的你同龄,即使我等轻浮,比之20年前的你,也断无蒙受谴责之理。所不同者,你在幕府末期,正处于乱世,又在维新之初参与创业。如今,我等正处于治世而并不思乱,只想继创业之后谋求守业。虽说时势不同,事态各异,但对事业的热心程度却与你并无两样。而且,这种热心并非发自本身,应该说是由于感受你们的余热而来。……面对这类伶俐的辩解,虽身为长者不但不易回答,或将引以为愧。这番情趣,就如老年人责备青年如何如何冶游放荡,反被青年人揭发你等老年人昔日也有这类品德不端行为,岂不令人汗颜!像这种面对面对个人的谴责尚且收效不大,何况面向天下亿万后生晚辈加以责难,实在是劳而无功之举,甚至激成祸患也未可知。(https://www.daowen.com)
我在前面曾谈到过改革教育的意见,其主要之点是说,应顺乎天下的公众舆论加以引导,使其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顺从舆论与之同归。犹如治水,必须因势而利导。这种比喻可能过于泛泛不易理解。于此,举一两件事实以明其意。本来,以我的眼光来看周公孔子之教时,虽然认为其功能也可教化人心,但其功能决不是无限的,当超越其功能时便不能起到相应的作用。只有适合信奉此教的国民公众舆论时才能起作用,超出这个范围时即被舆论所扼制。例如,中国与日本的习俗有很多不同之处。其中,周朝的封建时代与日本德川政府的封建时代虽同样是封建制度,但以士人的去就而论则大有差别。在中国,“道不行则去”,其去极为容易。孔子曾仕十二君,孟子不为齐宣王所用便转仕梁惠王。作为士人选择君王甚为容易。遽伯玉提出“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可卷而怀之”。士人尊重本国的观念很淡薄,这一点不仅不受讥讽,反而受到圣人的赞许。与此相反,在日本,士人的去就则甚严。“忠臣不仕二君”“贞妇不嫁二夫”几乎贯通推行到下级社会。如无特殊理由决不许违背。中日两国的风气之所以不同,即因两国的公众舆论不同,这种不同不啻有天渊之别。若问中国人最崇拜的德教是什么,他们也谈圣人之书,重忠孝之道,而日本人也同样,都信奉同一德教,蒙受同样德育,但在实际的人情事理上却出现完全相反的现象,岂不令人奇怪!这就证明,德教的功效只能在不妨碍该国舆论的范围内,一旦超出便不起作用。若超越范围时,便应改变德教的内容使其适应舆论的需要,甚至还可使其内容改头换面,以示与舆论无关,从而保全其体系的完整。蛮夷乱夏,为圣人所忧虑,然而蛮夷夺取圣人之邦建立大清,却仍用圣人之书教化大清人。日本德川幕府时代也以忠义之道仕奉天皇,可谓忠义。然而,到了幕府末期,却以当时的公众舆论为后盾推翻其政权,从事推翻幕府的人也是尽忠尽义。所以,中国的士人去就自由便得到圣人之赞许,而在日本这样做,却被视为违背圣人之道而遭到谴责。蛮夷乱华后仍用圣人之道加以保护,已遭其乱并被侵吞后还可用圣人之道守之。可见圣人之道因时因地而变。对自己适用,对敌人也适用。即在其可利用范围内任人自由发挥,一旦与舆论不适宜时则可以改头换面。这就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当不是一般穷儒所能理解的。(《孟子》中有“放伐论”。以小儒的观点则认为该书不可读,实令人可笑。数百年来日本人读《孟子》,却未闻有以下犯上的。如果认为书中一字一句皆足以左右人心,那么,在坚守君臣义理的日本,仍然读曾仕奉过十二国君、又应公山佛肸召聘的孔子之书,未免不太适宜。这不过是顽固的儒者之论,实在不足取。)
日本自开国、继而政府革命以来,全国人民的风气奔向文明进取,大势所趋,势不可挡。当公众舆论大为改观之时,德教的功能虽然尚未消失,但为了适应舆论,它也不得不改变其外表。例如,过去讲的君臣团结,是针对日本国的大小诸侯分占三百余处而言,而现在却合为一国的君臣,因而忠义之风的内容也有所改变。古风的忠已不适用于今天。过去三百藩侯以外不知有国,惟有藩与藩之间的藩权之争。今日全国恰如一个大藩,便不得不把过去的藩权精神改变为国权论。过去,社会秩序全凭互相依靠之风来维持,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互相依靠,互敬互爱,两两相对,其后礼教自立。今日,在独立自主的礼教下,先求自身的独立,重视自我,视自身如金玉,并以此维持与他人的关系以维护社会秩序。所谓“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是指重视自身而言。因为视自身如金玉,当然不能有瑕疵,更不能接近污秽。以此金玉之身,决不能做出丑恶的行为,更不能沉沦于卑躬屈节。花柳之美诚可爱,糟糠之妻虽堪厌,但若使糟糠之妻忍受冷遇,似不适合我金玉之身。长兄虽愚昧,我虽富贵,但若以小弟之贵凌辱兄长之愚,更非我金玉之身所应为。若为获取个人名利而卑躬屈节,奔走于权势之门,则必将玷污我金玉之身价。即使给予天下之富贵,授以将相之位,也不能使我金玉之身染上一点儿瑕疵。心洁如冰,虽天下也渺小,虽王侯也卑贱。此身以外无他物,惟有我金玉一身。自身既已独立,方能转而劝他人独立,进而也能与全国人共谋国家独立。依此自然的顺序,用独立自主的义礼,以仕国君,以奉父母,以全夫妻之伦,以保长幼之序,以固朋友之信。从人生居家度日的细节直到国家天下大计,包罗一切的秩序,而不会有所遗漏。
我并不是责难当代的教育家引用古代经典供今天德育之用,只是希望使经典发挥其适应当前潮流的作用并顺应今日的公众舆论,在其功能所应达到的范围内发挥其作用。即今日的德教应适应舆论之需要改为以独立自主为宗旨,把周公孔子之教也应包罗在独立自主论中争取利用。现在的世态确实达到傲慢、轻浮、令人难忍的地步,其原因在于缺乏独立自主的精神。论者的德才浅薄,其言论演说不足以感动人心,也是因为他本身不了解独立自主的宗旨。社会潮流已奔向开化前进,独立自主的舆论是不可动摇的。既然已知其不可动摇,顺应潮流才是智者的态度。
总之,使学校教育顺应时势,犹如导流治水,其道理昭然若揭。
明治十五年(18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