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文明教育论

今日的文明是智慧的文明，没有智慧则一事无成，有智慧则万事可成。然而，因为世上已将智德二字作为熟语，都以为说到智也就随之说到了德，今天的西方文明是由智德二者构成，所以随着智慧进步则德义也就进步了。有些学者频频传播道德之教，试图以此追赶西方文明。本来智德二者是缺一不可的，有智慧而无道德如同禽兽，叫做人面兽心；有道德而无智慧则如同石刻菩萨，是人面石身。虽然二者缺一不可，但今天的文明并非道德的文明。昔日道德与今日道德在分量上并无太大增减。尽管如此，但是如果我们相信古书的记载，就必须承认在道德数量上昔日的数量多，今日其分量锐减。反观文明程度如何时，却不能不说昔日低，今日高。与此相反，智慧的分量从古至今不断增加。知识少时文明程度低，知识多时文明程度高。美国土著居民知识少，所以还未进入文明领域。欧美人知识多，所以那里的人民是文明的人民。因此，今日的文明不是道德的文明，而是智慧的文明，这是无可争辩的。儿童都是正直的，没有智慧的人民也大多坚守道德。就今天的实际情况看也是毋庸置疑的。因此，道德并不一定靠人的教导，恰是由于人具备的天赋而偶发的，但智慧却截然不同。人，不学则无智。面壁九年可深谙道德的高深道理，但面壁九年也不一定发明蒸汽机。

教育的重要性即在于此。因为人不学则无智，所以建立学校传授知识，培育智慧是学校的宗旨。不然把教育一概而论，其意义甚广，就难以理解教育的意义了，因而也容易发生误解。人生事情繁多，天地万物众多，值得注意和应该知道的事物就有几千万。仅就事物的名称而言，完全知道的人，世上也不会有，更何况事物的性质。要想将这些全部教授给学生，也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人的卫生、工作、言行、社会交际，小事如食物的烹调法，大事到与外国的交往，千差万别无穷无尽，仅仅用几年的课程是无法教尽和学尽这无限的事物的。假如教了其中的一部分而又不完全理解的话，就有可能伤害学生的天资，挫伤他活泼勇敢的精神，结果只能是给世上增加一个愚人。在今天的现实中，这种事例不少。既然难以教尽这世上的繁多事物，那么世上的学校就无用了吗？决非如此。虽然把事物直接地完全教给人很难办到，但教给人待人接物而不狼狈，培养研究事理及处理事物的能力还是容易办到的。这就是说，学校不是传授具体事物的地方，而是不妨碍天资的发达，并能发展人的天资的工具。“教育”这个词还不很贴切，应当称之为“发育”。如此说来，学校的根本宗旨不在于所谓“教育”，而在于能力的发育。以此为标准环顾现行教育的状况时，我们会发现有不少不符合这个标准、违背教育本旨之处。据我所见，我国的教育结构完全违背这一宗旨。试观今日的女子教育，城乡普遍提倡，而其提倡之程度令人感到新奇。每有传闻，即便在山村水落之地也设女子英语学校，学生人数常有几十人之多。虽然世上的愚人以此预卜教育的兴旺发达，但依我评论此举实为疯狂的行为。教给连一日三餐都没把握的农家女儿读英文，会有什么益处呢？教给出嫁后为丈夫补缀破衣服的寒门女子学习英语读本，对后世又有什么益处呢？只能是因受虚饰的诱惑，而贻误于社会。固然农民和贫苦人家的妇女中，偶尔也会出现有为的人才，并偶然地使社会获益匪浅，但这只是千百人中的一个，极其稀少。以此罕见的侥幸为目的，耽误其他的千百人的后世，这不是疯狂之举是什么！也有人认为，教人识字就是教育的宗旨，就像今天的学校的教学计划多以教人识字为目的那样。固然发育智能必须学会识字，但今天的实际情况是只偏重文字，并且以能读会写为上乘。不用说考试的分数，就连社会舆论也根据这一点来评价人，称赞能解难词、能写难字者为神童或学者。因此，做教师的即使在心目中意识到此宗旨是无益之举，但也不能轻易地独断独行，不顾及社会的褒贬。这种学生在这方面虽然很精明，但却无暇顾及其他能力的发育。因此当他们毕业走出校门后，也只能是解难词写难字，而起不了更大的作用。教师的苦心也仅仅是制造了一个活字典与写字的机器，世上也只是添了一个无用之人。本来，只要人的整个身心不失去均衡，他就能解难词，又能写难字。不仅如此，而且按人心发育的自然规律，人的能力并不是单一的，有记忆的能力、推理的能力、想象的能力。这些能力各发挥其固有的作用，互不侵犯，又不为其他所侵犯，能保持平衡的发展。这就叫做完全的人心。不过，每个人的能力发育有其天然的极限。甲的能力可达一尺，乙仅能止于五寸，无论施展什么技术或使用什么方法，都不能使乙的能力与甲一样达到一尺。能力有一尺者，把这一尺的能力平均分给其诸种能力方面各二寸或三寸，使之不偏于某一方，这才是教育的本旨。若是只发育诸种能力中的一种能力，即使那被发育的能力达到了天赋的极限一尺，其他的能力只能是失去自身的活气，桎梏致死。教人识字，只是依靠人的记忆力，仅仅发育学生的记忆力，其余的推理能力、想象能力等只能是自行萎缩。所以只教文字虽不能绝对地说这是有害的，但只偏此一方，并以此为教育的主要着眼点，恐怕会使人心失去平衡，徒为世上增添一些片面发展的人。这正是我们应该慎重考虑的问题。(https://www.daowen.com)

明治二十二年（18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