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和罗马的理想主义
罗马的理想主义,本由希腊所输入,其创始者为希腊的柴奴(Zeno),就是斯透阿派自从输入罗马后,竟成一种有力的学派,其代表为塞内加(Seneca)和爱匹克太托斯(Epictetus)。此派的思想,大致也和前述希腊诸贤相似,但有数点和孔孟更近。
(一)柏拉图主张以理性统御情欲,阿里士多德主张以理性调整情欲,此派则主张以理性克灭情欲。孔子说:“刚毅木讷近仁。”又说:“枨也欲,焉得刚。”又说:“克、伐、怨、欲不行焉,可谓仁矣。”颜渊问仁,他说:“克己复礼为仁。”“克”是战胜的意思,“己”是私欲之我,“克己”就是战胜私欲。可见他承认欲和仁不能两立的了。孟子说,“养心莫善于寡欲”,既说“寡欲”,自然也希望去欲了。
(二)前述希腊诸贤虽排斥快乐,但他们所斥的是世俗之乐,并非性命之乐,苏格拉底尝惜人只知广积名利而不知修养其心,柏拉图以为智慧外的快乐,不能不与痛苦相伴,故智者求快乐,只问质的纯杂,不问量的多寡;但快乐到底不能和至善相并,算做人生目的。阿里士多德的见解却和柏拉图相反,他以为人生目的在求至善,达到至善,便得至乐。至乐乃和至善一致者。此派则不惟排斥一切快乐,并以为人于性分所有就是他人所不能夺的东西外别无所需。这种见解,和孟子很相似,和孔子稍有不同。(https://www.daowen.com)
孔子的见解却和阿里士多德相近。他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又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所谓“不改”、“在其中,”就是说不以饮食居处之苦易其道义之乐了。但孔子除道义之乐以外,也承认世俗之乐,不过要合于道义,所以他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此外,孔子也承认自然之乐,但这等到第三章自然主义中再说,以免重复。
孟子对于快乐有二种见解。一是世俗之乐,孟子也不极端排斥,但须使普及。苟能普及,虽宫室、田猎以至好货好色,均无不可。孟子这种见解,和斯透阿派很相似。斯透阿派以世界为一全体,所以部分的恶可化为普遍的善。孟子自己并不欲世俗之乐,但以为能与民同乐就好,就是说这种世俗之乐,就其独立的状态言,虽然不好,但在统一的状态之下,便不算坏了。他的见解正和斯透阿派相同。
二是道义之乐,自然也为孟子所主张,所以他说:“……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又说:“……古之贤士,……乐其道而忘人之势。……”又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但孟子并不以快乐为人生目的,推到极致,性分中并无快乐可言,所以他说:“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又说:“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又说:“……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又说:“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也。”总括以上所说,可见孟子已经把性分为两种了,一是普通的性,例如声、色、臭、味、安佚,就是宋儒所说气质之性了,孟子叫做命;二是最根本的性,就是宋儒所说义理之性,也就是理性了,孟子叫它为性。命中的得失,其权全操于人,性中的得失,其权却全操于己。斯透阿派以为凡人除由自己招惹,无从受害;除他人所不能的东西,别无所需,意思正和孟子相同。
(三)斯透阿派不惟轻一切快乐,又主张凡人遇有害理性之际不妨自杀。孔子也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孟子说:“……义亦我所欲也,生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