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和人格的教育
现代的人格教育派,大概本于倭铿的新理想主义,他们对于人格的内容,见解各有不同,因此,各人主张也相差异;不过就教育目的教授训练上而论,却有一致之点,我现在且提出勃泰和林特两人的主张说个大概,其余的也不难推想而知了。
勃泰认为社会教育学以社会为目的,势必压迫个人,个人的教育学又不免混同个性和人格,两者都不可取;我们必须建立人格教育学而以精神的伦理的人格为目的。至于教授上,人格的教育学必不专重知识,必兼图知情意与一切全人格的发达。例如修文法、古代语,固非但谋其知的修养,还以其作物中所含知的、伦理的、美的陶冶为必要;其余诸科学,也当照此办理。关于训练上,虽不反对服从,但必取自由的服从,故尤奖励自治。又人格的教育学,最重个性的禀赋,故又主张中等学校的上级,必须任诸个性的自由选择。
林特也反对主知主义而重视各科的陶冶价值。关于知情意三方面尤重感情,以为知和意志都由感情而活动,教授的中心乃是同情,教授的本质,乃师生间精神生活的对立,就是教师和生徒的人格的交涉。故教授上必依于热诚与特有之个性;教材必依自己的精神加以改造和创作,使完全受自己的支配。而欲养成生徒的人格,必须使其生活于直观界,凡抽象的事项,必须使其具体化、直观化。感情上所得,虽不能明白发表,但其价值极大,极能感动人。又如使生徒常持悦乐的心情,行自由的生活,使自由发问及发表等,也是人格教育上必要的条件。
至于孔孟虽没有明说重人格教育,但他们确是最重人格的。孔孟所说的圣人君子,依朱子说,“圣人君子以学言”,“君子乃成德之称”,就是指的人格。但孔子所说的“名”,也指人格言,他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可见孔子也是主张人格不灭的。他所说的“名”,并非寻常的名性,和班固人物表上所载的一般,乃是有内容的。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君子惟恐不能养成伟大的人格,不能垂范于后世。孟子说:“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此处所说的“风”字和孔子所说的“名”字相同,都指人格言。孔子又说:“君子去仁,恶乎成名。”仁就是精神生活,就是人格的内容,所以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没有精神,便不成人格了。孟子说伯夷是“圣之清”,柳下惠是“圣之和”;就是以“清”、“和”两字表他们人格的内容。
试想孔孟既这样重视人格,他在教育上的主张,自然也和现代人格教育学相似了,我现在且把他分作三项讨论于后:
一、关于教育目的者 孔子在教育上的立脚点,虽不忘国家和社会,但他所尤重的是精神的人格。有一次子路、冉有、公西华、曾皙四个人一齐聚在他面前。他问他们各人的志向怎样,子路便说他将来怎样治国,怎样使百姓“有勇知方”;冉有便说他将来怎样治国,怎样“足民”;孔子都不置可否。最后曾皙说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不觉极端赞成,这是什么缘故呢?原来子路所说“有勇知方”,虽有关于内部的精神修养,但还不是重要的部分,冉有所说“足民”,只关于外部的经济条件,所以不合孔子的意思;惟曾皙所说,采用直观方法,着重于感情的陶冶,最合于人格教育的本旨,所以他极端称许;孔子对于教育上的态度,我们也可由此推知了。
至于孟子他曾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可见他承认人格教育是超越国家的了。孟子又曾说:“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耳目之官就是感觉,他既轻感觉,自然也不赞成以感觉的个性为目的的个人教育了。
二、关于教授训练方面孔子也反对主知主义,第一章人文主义中已经说过,他所教各项科目,并不是单想拿那些智识教人,也重视其陶冶力。他关于修养,也用例话,常常举历史上的名人和当时贤士和弟子讨论;这个方法,孟子也采用。他也使弟子从实际生活上去直觉,譬如阙党童子,他见他有躐等的意思,他并不是用言语教导他不该这样做,他只使他去任传达之事,使他自己知道。又如各弟子问孝问仁,他所答总不相同,必随着各人性情和境遇立言,可见他对于抽象的事项,常常想使其具体化、直观化了。至孔子的重视个性主张分科,也在第一章说过了;但孔子虽一面主张分科,一面似乎又有个普通科。譬如颜子既选习德行科,他又说:“……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孔子自己也说:“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勿畔矣夫?”可见“文”是一种普通科了。此外,孔子又说:“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由这一段话,可见孔子的教法是要使生徒习于道德的生活,智识只做修养的辅助;但也可见他把“文”当作为儿童的普通教科了。此外,孔子也喜欢使学生自由发问及发表,但须听教师指导。他说:“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就是说没有教他发表,他便发表,教他发表,他却不发表,两者都不好。又如教师想要发表了,他不看他的态度,偏要任意发问或发表,那更不好了。所以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他想教他们发表意见,必先说:“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可见未经教师指导,生徒不许轻易发表的。但孔子虽于教授时取这种形式而自其重视学生发表,也由此可见了。而且孔子也不愿以形式拘束个性,所以论语上又载:“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
孟子关于教科上虽然没有论到,但他说:“君子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才者,有私淑艾者。”可见他也是主张个性的陶冶的。又说:“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既说“自得之”,那末,一味从外面输入智识的主知主义,他自然也反对了。
再论孔孟对于教师的见解。他们最重人格影响,所以又重教师的人格。孔子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又说:“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至于孟子,前面已经说过,他说伯夷、柳下惠的人格能影响百世之下,何况在当时亲受熏陶的人呢?又如公孙丑问他:“君子之不教子何也?”他答道:“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这一段说话和孔子所说“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的意思相同。此外,他又说:“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规矩是什么?孟子曾经说:“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可见学者的规矩是圣人,就是人格。又如公孙丑问他:“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孟子答他说:“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就是说教师以身作则,不能因学生程度不及降低了人格去教他;若是降低了人格去教他,不但违反教育目的,且先把自己贬损了。自己人格贬损了,又何以能教人呢?此外,孟子又有一个很好的譬喻。他说:“……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他这一段话,虽就出处言,但立意也和前面所说一致。
以上所论,是说孔孟最着重教师的人格的感化,其次,教师又须有创造力。所以孔子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温故”是搜集教材,“知新”是把教材加以改造,或是由自己创造。又说:“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道听而途说”只是一边听来,一边向人家说,毫不经自己精神的改造,徒有抽象的智识,所以没有益处。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立意也和孔子相同。
最后再把孔孟的人格内容说个大概,以为本章的结论。他们的人格内容可分为四项:
一、温情、感动力 温情为感动人的要素,没有温情,必不能使人心服,就是不能感动人。子贡说:“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孔子自己对微生亩说道:“非敢为佞也,疾固也。”都可见他的温情。孟子说:“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他以力与德对举而取德,可见他也主张温情的了。
二、自由 孔子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说:“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那是学问上的自由。孔子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又说:“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孟子说:“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这是生活上的自由。“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是说精神上的自由。孔子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孟子说:“……舍,则留;不舍,则去。……”是说出处的自由。
三、责任心 孔子所说忠信,就是责任心。他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无信”就是无责任心;曾子说:“……为人谋而不忠乎?”“不忠”也是无责任心。所以孔子以忠信为最根本之德,他说:“言忠信,行笃谨,虽蛮貊之邦行矣。……”“言忠信”,就是有责任之言。又说“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与人忠”就是为尽责任。再看他自己一生栖栖皇皇,不知遭遇着几多困厄羞辱!他却毫不灰心,还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也可见他的责任心。孟子说:“……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他这句说话意思和孔子所说完全相同。此外,他又称赞伊尹。说他“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但孟子虽重责任心,也重责任的范围,他说:“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又说:“禹稷颜回同道。……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所说“地”就是责任的范围。孔子说“君子思不出其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个“位”字和此处“地”字同意。其实要人尽责任,必须定出范围;否则人家必无从措手,所以孔孟的定责任范围,正是其重视责任心的地方。
四、创造、改造、努力 孔子所说的“温故而知新”,子夏所说的“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就是创造;孔孟所说的权,就是改造。孔子所说“不厌”、“不倦”、“有恒”、“有能一日用力于仁矣乎?”都指努力而言。孟子与齐宣王辨别“不为与不能”,又说:“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有为”就是努力。
五、抵抗力 孔子对子路说:“……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这“不磷”、“不缁”就是抵抗力;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也是抵抗力。
总而言之,孔孟的人格内容,原不止此,但我以为这五项内容最为重要,确不背于团结(solidarity)和进化(evolution)原则,所以把他提出来。至于孔子该不该尊崇,他的好处在那里,却不是此处所应讨论,用不着饶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