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和近世的理想主义

第四节 孔孟和近世的 理想主义

近世倡理想主义的教育者,有可莫尼斯(Commenius)、卢梭(Rousseau)、派斯他劳奚(Pestalozzi)、福禄培尔(Froebel)、康德(Kant)等人。但这一班人,大概是自然主义的健将,所以现在把可莫尼斯来和孔孟比较,其余的都在自然主义章再论。又孔子虽然也有自然主义的倾向,但其色彩不如孟子浓厚,所以也略去不提。

可莫尼斯以为人性中具有理想的要素,足以发展为似神之人格;人是小宇宙,此小宇宙中有充塞天地的各种要素;人心如同植物的种子,虽未成形,但有成草木的能力存在里面,一旦播种于地,便能生根、抽叶、开花、结实。所以人的教育,只须把他含在里面的各种理想要素开发,原不必加以外部之力的。

孟子也说人心中有仁、义、礼、智四端,扩充起来,便可成为大人物;他也以人为小宇宙,他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他也常常拿植物和人心相比较,他以牛山之木比人性,又说:“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又说:“五谷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但怎样能使他成熟呢?他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稿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他说:“勿忘”“勿长”,他对于教育主张顺自然的发展,不必以外力干涉,很是分明。

新理想主义乃德国倭铿(Eucken)所创,最着重行动,所以和孔子的学说最相似,现在先把他的学说述个大概,再论孔子。

倭铿以为世间有普遍的精神生活,我们若能达到精神生活的水平线,便可和世界融合。精神生活离人而独立,同时又现于人的活动中;而此事惟可由经验所直觉,所以离经验而不伴以实行之思想,乃倭铿所不取。倭铿以为人不是自然的奴隶,也不是思考的奴隶,是有个性的,有人格的。人想由个性的存在进于人格的存在,惟有依于努力与活动。人惟由行为使自己参加于精神生活,乃可发挥其人格。自然界为物理学上的惯性定律所支配,就是说一切状态,没有遇到外界的势力,必永久不变。但精神界却不能应用这惯性定律,必须时时刻刻依赖努力去支持着。古今所已经得到的一切精神努力,只是一种可能性,要实现此可能,必藉新努力,稍有懈怠间断,必把所已得的一同失去。精神生活,不是摸墙扶壁可以安安稳稳达到的。总而言之,精神生活,乃是不断的努力和创造了。精神生活不是生活,不是依于真理去活动,乃是依于活动去觉真理。真理非由知识所能理解,惟可由行为中直觉而得。

倭铿重行动,孔子也重行动。孔子的重行动和习惯,已经在第三节中论过。关于这习惯一端,似乎与倭铿所说不断之创造有点矛盾,其实不然。孔子所重的,并不是种种死习惯,他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就是说人都有度精神生活的可能,但有一种人,因养成努力精进的习惯,便日近于精神生活;又有一种人,因为养成怠惰无恒的习惯,便日远于精神生活。而这一近一远之间,相差更不知多少!所以说“习相远也。”譬如颜子能“三月不违仁,”其余子弟但能“日月至焉而已”,并不是其余的子弟天资没有一个赶得上颜子,只因颜子能“好学”能“不惰”罢了。总之,孔子所最重视的还不是习惯,乃是学。

孔子关于进德的方法,大概不出于知、行、言、学、思五端。知、言、思三端,属于知的方面;行、学一端,属于行的方面。孔子虽不废知,但尤重行,所以常常以知行、言行、学思对举,而偏重学、行。关于知行,已经在第三节论过了,现在再论言行。言究竟是什么?原来孔子对举言行时所指的“言,”并非“言而有信”的意思,乃是“概念”,就是抽象的“定义”的意思,也就是理想了。他说:“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意义最为分明。德有“获得”的意思,含有经验行动在内,所以又说:“据于德;”如是抽象的东西,怎好说“据”呢,“有德者必有言”,就是说由于行动经验,必能获得可靠的理想,若是离开实行凭空设想,便不可靠了。所以他又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讷于言”,就是不肯轻易发言;“敏于行”,就是不断的努力。又说:“仁者其言也讱”,“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讱”和“讷”的用意差不多;“为之难”,就是说须时时刻刻向精神生活努力,自然不容易了。又说:“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就是超越行动的理想,乃君子所耻。此外,他又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就是说天未尝先悬一个理想,立一个法则,由外面促迫他去行动,他只是自由自在的自己行动着罢了。由这一层推去,孔子自然也抱有“人非自然的奴隶”的意思了。

总之,孔子所说的言,原有种种的意思。一是指辞令,例如他所设的言语科,乃是养成“专对”之才;二是指谄谀,例如“巧言令色”之类;三是指强辩,孔子叫做“佞”;四是指应承,例如“言而有信”之类;五是抽象的理想,上面所举各例是了。此外,如“一言而可以兴邦”、“一言而丧邦”以及“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也都指“概念”或“理想”。

又如孟子,也曾以言指概念和理想,例如他所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就是了,所以他在下面又说:“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诐淫辞等,就是误谬的理想;知言就是辨别理想的得失。他此处把言的关系看得这样重要,不指理想而言,又指什么?不过孟子以言知对举,孔子以言行对举,稍有不同,但这是因立脚点不同,原不足怪的,又孟子此处以利害判断真理的得失,也有实用主义的倾向。

再论学思。孔子的学字有两种意义,他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小子何莫学夫诗”乃指智识上的学问;又如他称颜回好学,他所举的内容只是“不迁怒,不贰过”,“不迁怒”是责自己的不努力,“不贰过”是时时刻刻的创造;此处所说“学”,乃是行动,就是以行动去直觉真理。

孔子于学思对举的时候,大概偏重学,他和孟子的见解大不相同,孟子极重思索,以为由思索便可成为大人物,孔子只以思为学的补助,他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他已经把思看做与学同等了;又说:“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息,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又把思降在平等以下的地位了;外此,单论学思的地方,也可看出他的态度,季文子三思而后行,他便说道:“再思可矣。”足见他承认多思的无谓;但他对于学却极有兴味,他说:“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又说:“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又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这后一段书,曾为孟子所引,他的全文是“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为之不厌”一句,已经改作“我学不厌”,也可见学就是行为了。孔子又述自己的经验道:“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可见他逐年的进步,但这种种进步是从那里来的呢?自然是由于学了;可见他无时不学,无时不进步;也可说他从十五岁到七十岁,只是不断的努力和不断的创造了。再看他又自说:“……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他的意思,也只是不断的努力和不断的创造了。总而言之,孔子惟信由行动可以直觉真理,惟信由努力与创造可以使精神生活的内容丰富,所以又信年龄和学问的关系,他说:“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又痛惜颜子短命,因叹道:“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原本是一个意思。

但人的年龄无论怎样长久,在这无穷尽的宇宙中,终觉为时有限,要想脱却这种自然限制,确是很难的。但孔子以为精神是不受这种自然限制的,孔子以为精神生活是可打成一个全体的,所以古人未尽的德业,可待今人完成;今人未尽的德业,可待后人完成;甲未尽的德业,可待乙来完成;乙未尽的德业,可待丙来完成。所以孔子又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就是想以今人完成古人的德业;他汲汲于行道,汲汲于传授,就是要使大多数人共同努力,想使后人完成今人的德业了。孔子既抱着这种见解,所以一面重学问和年龄的关系,一面又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又说:“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他又分明承认精神生活的超越生死。

他想把精神打成一个全体,所以对子贡曾子说,“吾道一以贯之”,又申明他并非“多学而识之者”。“多学而识之”,是零零碎碎的智识,“一以贯之”才是一个全体。一贯之道是什么?就是仁。但由来关于仁的解释,太属纷歧,最易使人迷惑,黄百家有求仁篇,方法最好,我且把他引在下面:

“孔门之学,莫大于求仁;求仁之外,无余事矣。顾未知仁之奚若?于何求之?……夫天下沿流而不获者,则当溯其源,求仁之言出于孔子,则当还自孔子之言仁者以求之。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礼天则也,摄心之规矩也,不踰乎距而有不仁者乎?此以礼求仁也。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朱子曰:‘敬以持己,恕以及物,则私意无所容而心德全矣。’此以敬恕求仁也。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此‘言顾行,行顾言’,‘心存乎慥慥’而不自知其缄默以求也。樊迟问仁,子曰:‘爱人,’曰:‘先难而后获,’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此以仁者之心,胞与为怀,自强远利,无在而不存以求仁也。子贡问为仁,子曰:‘事其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此求仁于友辅者也。子张问仁,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此求仁于感应者也。其在人而直与以仁者,于微、箕、比干则曰‘殷有三仁;’于伯夷、叔齐则曰:‘求仁而得仁。’盖五人迹虽不同,俱能以此恻恒之苦心,恳挚婉转于伦类间而克全其至性者也。于子颜子曰‘三月不违仁’,与其‘不迁’、‘不贰’、‘复礼’而‘庶’几也。于管仲曰‘如其仁’,就其功亦可称也。至于仲弓可使南面矣,子路可使治赋矣,冉有可使为宰矣,子华可使掌朝会矣,皆曰‘不知其仁’,不欲以才混德也。子文之忠,文子之清,曰‘未知焉得仁’,不可以一节概生平也。宰我之食稻衣锦,季氏之舞佾歌雍,直斥之为不仁,恶忘亲,严犯分也。慨好仁恶不仁之未见,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言夫全德之难其人也。一日用力,力无不足;‘我欲仁,斯仁至矣’,言夫奋往之当决其机也。其它如‘仁者不忧’,‘观过知仁’,‘杀身成仁’,‘仁者静’,仁‘能守’、‘立人’、‘达人’、‘能好人’、‘能恶人’,‘无终食之间违仁’,‘力行’、‘刚毅木讷’近仁,亦既详矣。……圣人之言,如诏入室,学者得门,八面皆可入。……”

试想孔子就人论仁,就事论仁,何止几十处,处处各不相同,几乎把各种美德都包括在内;而且还有互相矛盾的地方,例如论语上载孔子言仁的地方既这样多,但又载“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孔子言“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又如孔子以仁为最高的德性,他对于弟子也无非教其求仁,但其结果,只有颜子能“三月不违仁”,其余的只说他们“日月至焉而已”。所以要求一个统一的定义,真是不容易的了。惟百家说:“学者得门,八面皆可入。”确是有意味的。其实孔子既着重行动,教人由行动去直觉道体,他自然不能立一个抽象的定义,使人无自己创造的余地,所以他只把仁看做一个无所不包的大全体,惟其是一个大全体,所以无论古人今人某甲某丙,都可努力,都可增加其内容,不论什么处所,都可适用。

倭铿以为精神生活乃一全体,无人我之别,无主客观之分;也非寻常所谓智力意志等心理作用;乃从真实体内应于必要而出现,有强制、支配、统率一切可见不可见的世界的力量。吾人惟由此可于人类生活上施一种根本的革新,立一新基础。他所说的精神生活,正和孔子所说的“仁”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