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和希腊的理想主义

第二节 孔孟和希腊的 理想主义

希腊的理想主义,也当以苏格拉底柏拉图阿里士多德三人为代表。他们的学说和方法,也有较近于孔子的,也有较近于孟子的,若是逐项的说明,未免没有意味;若照前章的方法,一个个提出来比,也怕令人生厌,所以现在只把他们的要点提出来比。其实,无论怎样的学说,都不免要受个性和环境的影响,而个性又有个人的和团体的区别,环境又含有精神的和物质的差异,范围非常广阔,所以中国的学者固然不能与外国的学者十分相同,便是国籍相同,时代相同,例如孔子和孟子,颜子和子贡,也不能完全同的。但微细之点,虽然难同,大致是不至于全差的。原来宇宙间,是不是如理想主义所想,真有种种绝对的普遍真理,虽然难于断定,但至少总有较普遍的真理,为一切文化达到相当程度的人民所公认。孔子说得好:“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便是说忠信笃敬等德性,虽然野蛮的人也承认为美德的了。

以上我已经把这一章书的编法说明了,现在且把他们的要点比较于后:

一、关于德性的存在 他们都承认人是有理性的,都能知道真理。真理是绝对的,不是相对的。所以苏格拉底说智识便是道德,又承认他是智识的收生婆(intellectual midwife)。柏拉图说人性中有聪明、勇敢、节制三德,由此三德更生公道之德;人的精神没有和身体相合之前,住在观念界,得见真美。阿里士多德以为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草木,是由其能从于理性而行动。孔子说:“性相近……”就是说人类的生性总不大相远的,此处朱子注为近于善,确是不错。又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就是说人和鸟兽不同,是可与为善的。他又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这个“我”是指普遍的我,就是说仁是人性中所固有的,所以不远,我要它,它就来了。仁既为人性中所固有,其余的德性可见了。孟子更分明说:“性无有不善;”又说:“……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又说:“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

二、关于知行的方面 由上面所述,可知他们都承认德性是人所固有的了;但德性既为人所固有,何以有的人行善,有的人又行恶呢?我们若把他们的意思归纳起来,大概有二个缘由:一是关于知行的,二是关于苦乐的。

知行二端是宋明理学家聚讼的焦点,但关于希腊诸人和孔孟的学说,也可以此二端去推求。大概苏格拉底、柏拉图、孟子是偏于知的;阿里士多德孔子是兼重行的。

苏格拉底以为智识就是道德。人若知勇敢、公道、节制是什么性质,他没有不能去行的。人的为恶,完全由无智识所使然。他甚至说与其昧然行恶,还不如“明知故犯”;他这种议论似乎有点奇怪,其实确是有理由的。因为“明知故犯”还有改悔的机会;至于“习非成是”,那才不得了呢!例如现在还有一种野蛮人,他们的风俗,凡父母年老,必须把来杀了,才算孝顺。又如从前皇帝死,使臣下殉葬,那不是“习非成是”的恶结果么?所以苏格拉底一面使人“求是”,一面又使人“知非”。他以为愚是知的先导。他的胜人的地方,只在他自己知道他的愚。他常用对话法,使人家知道自己的错误,然后再去求得普遍的真理。

他怎样使人知道错误?例如他和某人对答。他先在一边写个甲字,但凡公正的行为,都归在这一边;又在另一边写个乙字,但凡不正的行为,都归于那一边。他然后对某人说:“欺骗、掠夺、造谎,该归在哪一边呢?”其时某人自然说该归在乙字下了。但苏格拉底又问他:“假若欺骗敌国,掠夺其财产,也可说不正当么?”如其说不是,那末原来的定义必须改变了。又如一位司令官造一个谎去鼓励他的兵队,一个父亲用诈术骗他生病的儿子吃药,一个人看见他的朋友要自杀,把他的刀夺去,都能说是不正当么?苏格拉底这样的问下去,于是某人终究不得不承认他原先的意思是错了。这个法子叫做反驳法(irony)。其实孟子也常常用这种法子,但等到后面再说。现在且说苏格拉底从正面去求普遍的真理。

怎叫普遍的真理,就是甲以为是的,乙也以为是;若是甲以为是,乙以为非,那便不是普遍的真理了。苏格拉底从正面去求普遍的真理,是因他先假定人是有智识的可能性的;假使意见之下没有智识的要素存在,那就没有标准可以改变从前的错误了。所以他和人家问答,只是把那已经含在内面的智识引导出来,他自己称为智识的收生婆。

柏拉图也承认智识就是道德,他说人有三种德性:一理性之德,为聪明;二情感之德,为勇敢;三欲念之德,为节制。此三种之德各得其职,乃有第四种之德,就是公道。三种之德怎样才算得职?他以为须使理性居指挥的地位,使感情为之辅佐,使欲念处于服从的地位,才算各得其职,那才有公道。他是怎样重知,由他这种见解里头,也可想见了。

柏拉图又把世界分为观念的和现象的。观念的世界乃真实的世界,现象的世界不过是观念界的写照。平常的人不能达到理想世界,只因他为感觉所误,不能训练那达到观念的机关,就是做成概念的机关,也就是理性。所以他安于较低的世界,以世俗之美自满,哲人就不这样。他借世俗的美做阶梯,逐渐达到真美,先从种种好形式达到种种好行动,再达种种好观念,再达到绝对美,最后乃知美的本质。

但观念感觉所能把握的,我们又怎样能够达到他们呢?据柏拉图的意思,这是由于回忆。因为精神没有和身体相联之前,原是处在真实世里头的,那时它却能用无所蔽障的眼光去看各种不变的观念。这种旧景在精神合于体之后,还有时出现,而使这种景象出现于意识界的作用,就是我们所说的思想了。凭着思想总可达到观念界。他这样重视思想,自然要把行看做等闲了。

孟子和苏格拉底柏拉图的见解很相似,也偏于知的一方面,前面已经说过,他是承认善为人性所固有的。但他怎样知道这事呢?第一个方法属于主观的,就是“思”,就是苏格拉底柏拉图的反省法;第二个方法是客观的,这个方法又分为三种,一是就事实上去观察,二是研究古代专家的见解,三是和当代人辩论。(https://www.daowen.com)

现在先说他的客观方法。他以仁义礼智四德为最根本的德性。他说:“……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人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尤其有四体也。……扩而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他这一段话里头只有恻隐之心有实例,其余都没有实例,便一概下断定语,这必是因“由是观之”以上有脱简;若说由一件事看出四种德性来,他的意义就太晦了。见孺子入井,便生恻隐之心,只是一瞬间之事,确是来不及打算的,以此推恻隐之心根于天性,确是很自然的方法。此外,他又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后世王阳明提倡良知说,主张知行合一,所用“良知”二字,就出于此。此处孟子从儿童的行为上去观察其天性,这是因孟子一面重视禀赋,一面也很重环境的影响;儿童所受环境的影响最少,所以最适观察。他这个方法也是很有意味的。

以上都是孟子从事实方面探求德性;再看他研究古人见解的方面。他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前面他引客观的实例,证明仁义礼智四德根于人心,此处又引古代专家之言,证明他的方法似乎比苏格拉底柏拉图还要高超。

但孟子也用反逆法。有一次,任人问屋庐子道:“礼与食孰重?”曰,“礼重。”“色与礼孰重?”曰:“礼重。”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踰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此处任人用反逆法难倒屋庐子,孟子也教屋庐子用反逆法去难任人,煞是有趣!此外还有一段书,第一章已经引过,但也为孟子用反逆法的明证,现在再把他引在下面:有一次,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原来孟子所处的地位,和苏格拉底差不多。苏格拉底当诡辩学派横行之际,要想立自己的地位,自然不得不讲辩术;孟子时异派纷起,其间杨墨两派最占势力。墨子的书,直流传到现在,其人很长于名学,其徒派也必善于雄辩;杨子的书虽不传于今,但孟子认他为一强敌,其流派想也不弱。孟子那时要攻击他们,一面为自己占地位,自然也不得不讲辩术了。所以他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

以上所论,都说的孟子从客观方面探讨人性,再看他对于主观方面的态度。柏拉图区别观念界和现象界,而着重于思想,谓人不可为感觉所欺,宜藉思想之力由现象界以达于观念界。孟子虽然没有把观念界和现象界划成鸿沟,但他确是重思想而轻感觉,以此定圣凡之别的。公都子问他:“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心之官”、“耳目之官”,就是心的功用和耳目的功用;心的功用为思想,耳目的功用为感觉。心如不思想,便失其功用,终为感觉所支配,成为小人;心能思索,积久功用愈大,便能支配感觉,成为大人。孟子这种说法,和后世拉马克(Lamarck)的用不用说很相似。

但孟子这样说法,并非说感觉是绝对不可要的,他说:“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就是说耳的职分在于介绍外物。外物不一定恶,他说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既有恶声恶色,便有善声善色了;此外,一切物都可这样看。孔子教颜子也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有“非礼”便有“礼”了,可见孔孟都不是说外物全不可接触的。不过孔子的意思,似乎想使感觉惯于排斥非礼,积久便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不待心之运用,而无不合于礼了。孟子却最重心的运用,他的意思是想使耳目所介绍的物,一一受心的审判。积久心的功能愈加发达,便无论什么,都逃不过心的洞鉴,所以他又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又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这就是后世王阳明良知说所本,也就是他和孔子相异,而和柏拉图相近之处。

前面曾经说过,柏拉图分人世为观念界和现象界;以观念界为真实在,现象界为观念界的写照;人要达到观念界,还须借径于现象界。所以他只说不为感觉所欺,并非绝对排斥感觉。但又以为观念不是可由感觉得来的,也不是从出生时便存在人心中的,惟藉思想可以把那预先存在精神中的遗迹再现出来。所以人若能由于思想十分发挥其理性而实现公道之德,便能由现象界之我入于观念界之我,达到至善之观念。但是人若没有向上的修养,虽然暂时入于观念界,终究还堕落于世,再度下贱的生活,甚或度牛马的生活。柏拉图这种思想,未免和轮回说相类,但若把他看做一种喻言,那就和孟子的思想相近了。

孟子以为能尽心的功用,便为大人;不能尽心的功用,便为小人,甚至与禽兽无异。他的意思正和柏拉图说人可由修养而入观念界,由无修养而再堕于现象界的意思相同。

此外,孟子又有一种夜气说,他说:“……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这夜气的意思,也和柏拉图的回想说相似。

总之柏拉图分大的精神为三种要素:就是理性、情感、欲念,应于此三要素有聪明、勇气、节制三德。但柏拉图说智识就是道德,未免混理性与意志,又以为勇气可助理性行道德,又未免混同意志与情感。孟子却把人的精神分为四种要素:就是心、志、气、欲。心就是理性,仁义礼智都由此出,其中又含有志,志就是意志,气就是情感,欲就是欲念。孟子怎样重视心(理性)的作用,已经论过,现在再看他论意志和气的作用,我先把孟子里头一大段书引来,便见分晓: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曰:“若是,则过孟贲远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

孟子这段话,说得很分明。朱子注这段书的后面两句道:“……言人能养成此气,则其气合乎道义而为之助,使其行之勇决,无所疑惮;若无此气,则其一时所为,虽未必不出于道义,然其体有所不充,必不免于疑惧,而不足以有为矣。”可见孟子虽极端重心,亦未尝不借助于气;柏拉图以理为主,又以情感有勇气之德,可以为理性之助,正和孟子同意。其实柏拉图所说的情感,和孟子所说的气,都含有冲动在内。柏拉图所说智识就是道德,孟子所说的心,各含有理性和意志在内,不过柏拉图没有特别提出,所以只说理性指挥情感,孟子却从心中分出意志来,所以以心和意志同居于指挥的地位,其说更完满。

现在我再举一段书来,证明他的着重意志,他说:“……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一人思射鸿鹄,是由于心不专,但也由不致志于弈,心才不专,所以学不会,所以意志也是个很重要的部分。

以下论阿里士多德和孔子。

阿里士多德虽也重知,但兼重行。苏格拉底柏拉图以为智识就是道德,阿里士多德以为但有智识不能便算是道德,必须有坚决的意志,常常为理性的活动,才能达到最高善。道德不全由于天赋,也是行为的结果。天只赋人以道德的可能性;这可能性惟由习惯,可使其完全。譬如要成建筑家,必须去建筑;要成琴师,必须去弹琴;要做有道德的人,必须去做公正的行为。在奥林比竞技(Olympian Games)中获胜的人,不是那最美最强的人,必是那加入斗争的人。徒然思索而不实行,犹如只听医生说话而不吃药,又有什么益处呢?总之,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不免混同意志和意识,所以只重知,阿里士多德更于意识外提出意志,所以尤重行。

但行有过与不及,都非道德,必须取其中庸之道,常常行去,使成为第二天性,才可成德。譬如饮食是能增进健康的;但若过与不足,便有害于健康了。畏事的人是懦夫,但无论甚么事都去管,又是泼夫了。又如一味求乐,自然是贪人败类,但无论什么乐事——甚至性命之乐——都一概排斥,又是鄙夫了。

阿里士多德这种学说,和孔子很相近。孔子也认人性非全善,他只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又说:“惟上智与下愚不移。”又说:“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上智就是生知的人,下愚就是不能困学的人。惟有这两种人都不为习惯所左右,但这种人是实际所少有的,实际一般的人性都很相近,都有为善的可能性,但为习惯所左右,或善或恶,终至相远了。

孔子对于人性抱着这样的见解,所以他于理性外又重一个意志。他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试想他把志看做多少有力呀!又屡屡说:“志于学”,“志于仁”,“志于道”。“学”、“仁”、“道”都须理性辨明,但必须有志去做,所以必须重行;但每事所以必须用意,未免还要怠惰,他又极重习惯。先说他对于知行的见解。他说:“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又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可见他明认知行的分别而尤重行。再论他重习惯,他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云尔!”“不厌”“不倦”正是养成习惯的要着。他又称南人之言:“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又惜人不能玩索易经所说“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恒”也是养成习惯的要德,无恒,虽如巫医一技一艺之事,都学不会,何况修德呢!又说:“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这段书张敬夫注道:“圣人君子以学言,善人有恒者以质言。”圣人君子以学言,诚然不错,但善人有恒者也以学言,并非以质言,只是工夫有浅深罢了。朱子说:“有恒者之与圣人,高下固悬绝矣,然未有不自有恒而能至于圣者也。”确是不错。孔子又说:“……据于德,依于仁,……”“据”是据守的意思,“依”是凭依的意思,其实,也就是有恒,就是反复练习,使成为习惯的意思了。又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这也就修养言。因为颜子修养的工夫较深,渐成习惯,所以能三月不违仁;其余的人修养工夫较浅,没有形成习惯,所以不能长久不违仁。但孔子又说:“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难道颜子学问还够不上君子么?这却不然。大概“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是以结果言;“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是以方法说。其实,就方法论,无论什么德性,都该时时刻刻反复练习着,积久才能够为习惯,才靠得住。

他惟重习惯,所以又重礼乐。礼乐虽可陶冶性情,其实还以关于动作方面的居多。就最初步的言之,如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十三学乐诵舞勺,十五成童舞象等类,也无非关于动作上的练习。再进一步说,如颜渊问仁,孔子教他复礼,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由视听言动的练习,便可达到最难的仁德,可见行动和习惯的教育,孔子早经主张,阿里士多德还不是唯一无二的创始人了。虽然古礼太繁,而且大都是死形式,迂儒想一切依着古礼事,必使人成为木偶,非人情所能堪,但这是后人的过处,孔子的原则又何尝不是呢?

以上已经把孔子兼重知行和阿里士多德相似的地方论过了,现在再说孔子也主张中庸之德。孔子说:“师也过,商也不及。”就是说这两人性情各有所偏,行事必难合于中庸。又说:“过犹不及。”就是说两者都不合中庸,所以不能分出高低。再看他说:“……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也可见他取中庸之德,和阿里士多德的意思差不多。原来仁、知、信、直、勇、刚的对面为忍、拙、诈、曲、懦、柔,各为其一极端,这是谁都知道的了。但孔子又举出愚、荡、贼、绞、乱、狂,为其另一极端,可见孔子也主张德常在两极端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