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军事训练
假使有人问我,在过去一年间,自由中国种种的进步中,那一项具有最深远的意义;我敢说,大专毕业生的军事训练算得是首屈一指。在“好铁不打针,好人不当兵”的传统下,受过较高教育的人多不愿接受真正严格的军事训练。前此实行征兵时,中等以上人家的子弟多视应征为畏途。有一个时期,因为在校学生有缓征的权利,于是中等以上人家的子弟,无论有没有升学的学力,无不极力设法,借升学而暂避兵役。此种习气,到了台湾后虽然已有改进,但说一句老实话,还不能认为已经根绝。在去年暑假前,政府毅然决定,所有应毕业的大专校学生,一律先受预备军官训练一年,始准毕业。在实行以前,固有不少人怀疑其是否令出惟行,即在实施期内,还有人怀疑受训的青年是否都能满意。今者一年届满,受训的青年皆已如期结业,据我直接间接接触到的受训青年,无不深感满足,而且在这一年的严格训练下,许多受训的青年身体健康都较受训前有进步。这不能不对主其事者在事前对于体格检查的认真,在实施训练期内一切措置得宜,故能有此完满的结果。因此,经过第一年的试验成功以后,今年暑假应毕业的大专学生,简直毫无犹豫地乐于接受训练。我的最小的儿子便是其中之一人,可为明证;甚至在他的医科同学中有几位检查身体的结果,被认为必须延缓一年受训,因而不得不延长其在医院的实习时期,以致深感烦闷。大专毕业生对于接受军事训练之如是踊跃与愉快,一洗我国旧日的积习,实在是最值得庆幸之一事。流风所被,则高中毕业生之接受预备军士训练,与一般青年已届兵役年龄者之服兵役,定然都会获得优良的影响。
青年的军事训练和国家的处境有极大关系。我国古代本来注重军事教育。周代的学制,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小学教以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与御都是军事教育。古代作战以弓矢,故彼时的射箭训练,等于现代的步枪射击训练;古代作战用战车,御为驾车之术,虽平时亦有其用处,但一至战时便可利用以驾御战军,此与现代的驾驶汽车训练,平时战时同样有用一般。盖因其时诸侯众多,战争纷起,人民都有学习军事的必要;故国民军事教育在当时成为保卫国家的重要准备;又因战争既多,人人都有服兵役之义务,当时所行的征兵制,每家出一人,二十多岁至六十岁为服役期,其训练方法则为春搜、夏苗、秋狝、冬狩,都在农隙之时实施。这在古代实在是一个良好的制度。
秦政统一中国以后,外无强敌,内由一人统治,于是极力弭兵,至销天下兵器为金人十二,此与千余年后元人入主中国,限制若干人家共有一把菜刀者,先后如出一辙,其军事教育绝对不施诸一般平民,自不待言。于是教育方针遂以消磨人民锐气精力为主,以经义诗文为取士之道,使人民文弱日甚一日,不仅思想不得自由而已。清末海通以后,堂堂大国,不堪英法一击,甚至东邻日本,在甲午一役,使我割地求和。有识之士,坚认此为教育失败之果;于是梁启超氏首论教育宗旨,列举他国成规以资参考,于古代则取雅典、斯巴达为代表,于现代则欲以英德日本为师承。蒋百里氏提倡军国民教育,提出军队与学校之联系办法三项:(一)小学校以小队教练为极度,为期五年;(二)中学校及师范学校以中队教练为极度;(三)高等学校及高等师范学校以演习至大队为止,且教以兵制、军制、战术、战略等之一部及国防上各要务。民国成立之初,颁布教育宗旨,以军国民教育为其中之一,然以政局不稳,内乱频仍,致未切实施行。第一次欧战以后,世界主义一时抬头,军事教育转而消沉。嗣以日本侵略日亟,中等以上学校复倾向于军事训练,顾仍未能彻底执行,直至去年大专毕业生实施集中军事训练一年,局势顿然改观。文武合一的教育方见诸实施。
原夫军国民教育,在世界上实创始于斯巴达。其制凡强健之男儿至七岁即离家庭,受国家的公共教育,特别注重体育与军事;兵役义务之年限则延长至六十岁为止。这是因为国势之艰危,所有男儿皆以保卫国家为第一要务,故有此极端之措施。然第一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德国与日本,其厉行军国民教育,初不因国势之阽危,乃出自侵略之野心,虽不足为训,然其致强之道诚不可轻视;使能适可而止,以保卫国家武装和平为主旨,固未可厚非。论世者以为军国民教育有沦于强权侵略之嫌,颇有认为民主国家不宜过分重视军国民教育者。则请举两个绝对民主的国家为例,以明军国民教育固丝毫无损于民主也。第一个例子是瑞士。我曾经一度游历瑞士,目击其全国人民,除妇女外,在十八岁至六十岁之间毫无例外,皆服兵役。除第一次受严格训练十七星期外,每年继续受训若干星期。到了三十二岁,已经在兵役上贡献五十星期的时光,一个中尉则贡献了一百星期,一个上尉则贡献了整整三年。其所用武器,除大型者外,概由各人自己保管,一旦有事,即于接到征集令若干小时内,携械分区报到。全国男子合于兵役年龄者一律皆为作战军人,而平时的常备兵连同职业的军官在内合计不过一千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内,德国本欲破坏瑞士的中立,嗣悉其在四百万的人口中四十八小时内可以动员八十万大军,且其地易守难攻,遂不敢冒险尝试,于是在欧洲所有的永久中立国间,其中立得以维持者只有瑞士一国。迄今以自卫之武力而言,瑞士殆为欧洲首屈一指的国家。第二个例子是美国。美国本来不主张有庞大的常备军队,而认为国家一旦有事,平日从事农工商等业的人民可以临时武装起来,去保卫其国家的。但是第一次的世界大战把美国人观念改变了不少。由于现代武器的复杂性,由平民立时变为士兵的理想已不切实际。一九一六年颁布及经一九二〇年修正的国防法,业经规定了对于平民施以军事训练的一个计划,而与集中训练的士兵并行,其目的在训练若干后备军官军士,以供战时人力动员之需要。一九二〇年的法律规定凡受政府拨给公地的大学或专校都要建立一个单位的预备军官团,由正式军队中抽派军官担任教授,而由联邦政府供给军械与装备。此项军事课程为期二年,每周三小时。如有愿意深造的学生,则另设高级课程,每周约五小时,持续至二年之久。高级课程完毕,继以夏季露营的集中训练六星期,即可在预备军官团中获得一个军职,战时便可加入合众国的正规军队。依此方法训练成材的预备军官每年不下六千人,故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时,这些预备军官立即奉召加入联邦的正式军队,使美国战时的扩军计划获得很大的助力。又除此项预备军官外,还有一种组织足以提供补助的武力者为联邦及各州共同支持的国民防卫团。凡加入这些团的人民每年接受九十小时射击及野战演习,益以许多函授的科目。此项防卫团平时受各州州长召集,以镇压州境内的叛变,战时则受美国总统召集,而加入于合众国的正规军队。自从韩战发生以来,美国动员益广,军事训练益严,其紧张情形,更远非第一次大战后可比。
由此可见民主国家为保卫其民主制度,也有广泛实施军事教育之必要;何况我国还有复国的大任荷在肩上,军事教育岂不是加倍重要吗?查我国战时教育之九大方针,文武合一,居其第二;所谓文武合一,即指各级学校皆应兼施军事教育之意。又中华民国宪法规定,人民有依法律服兵役之义务。故青年之接受军事训练,无论在教育的意义上,或在国民之义务上,均有其必要也。
(四十三年二月为青年讲座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