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有形的进至无形的大学
今天是贵校成立三周年纪念，中国有句古话：“三年有成”；贵校成立三年，已有显著的成就，今天举行第一届毕业典礼就可以证明，贵校在三年有成这句古语方面，已经做到。本来要在毕业典礼中发表演讲，是很隆重的事情，外国大学要某位人士在毕业典礼中演讲，必定在一个月之前预先约定，以便他有所准备，因为在外国大学毕业典礼中所发表的演讲词，定是有关学术方面的大块文章，不预先通知，不预先准备，是无法即席登台演讲的。本人此次匆匆应邀参加贵校毕业典礼，事先并没有下过准备工夫，自然谈不上什么学术性演讲，不过本人既然很荣幸地参加了这次贵校的毕业典礼，就不得不讲几句话。
学问是无止境的，“毕业”两字，从字面上来看，一个人研究学问似乎已经完毕。其实，大学毕业，只是一个人的学问的开始。在外国，即有称毕业为开始者，所谓开始（Commencement）有双重意义。第一，就有形的学问讲来，大学毕业时，各该科应读的一般书本（有形的学问）似乎已经读过，有形的大学（学校）历程，似乎已经完毕，其实刚走出有形大学的大门，却踏进了无形大学的门槛，这无形大学，就是社会大学，社会大学虽没有富丽堂皇的建筑物，旖旎风光的校园，但人们开始进入这所无形的大学以后，就要在里面耽搁，研究得很久很久。世界上任何最好的大学（有形大学）不能养成全才，人们必须进入无形大学（社会大学）后继续研究，继续进修，才称得起有所成就。第二，人们在大学中所学者，最主要的，还是做学问的方法。大学中所学的，不过是学问的基础，是研究其他学问时的一种准备，有了大学时期这段准备工作，进入社会以后才能“开始研究”，以后一辈子一面研究一面工作，那么大学中所学到的，就是做这种工作的基础。所以大学毕业，只不过以后一辈子研究工作的开始罢了。因此诸位同学切勿认为今年毕业，就是学问圆满了，其实只不过是学问刚刚开始罢了。中国有句古话，说是“学然后知不足”，又有一句俗话，说是“做到老，学到老”。诸位同学须知人就是活到一百岁，要学到一百岁才对，学问绝对不会达到“饱和”程度的。诸位今天毕业了，应该抱定“学然后知不足”的精神，继续去研究探讨才对。
你们的专科学校，照规定应届举业生是不要作毕业论文的。但一般大学院校的毕业生，毕业时应做毕业论文，没有毕业论文，就不能毕业。毕业论文的主要目的乃“在学校的教授指导之下，由学生自己完成一项研究工作。”毕业论文必须由学生自己找专题，自己搜集有关之各项资料，自己分析整理，自己写作，自己下结论，所以完成一篇毕业论文的过程中，除教授们略予指导外，绝大部分均由学生自己完成。所以我国各大学历来在结束的一年，都有叫学生做毕业论文的规定，如果学生们能够认真去作，不但能够达到“训练学生自己完成研究工作”的目标，而且学生因自己找题目，找材料，自己整理，自己结论，自己写作，一定还能引起学生的绝大兴趣。不过就我所知，有许多大学的应届毕业生，并不认真去写毕业论文，有的往往翻译一篇外国的名著来代替。关于这一点，我是不能赞同的。固然，翻译外国名著，也有好处，因为翻译一篇名著，不但须了解这篇名著的内容，而且尚须精通这篇名著的内容和专门名词，对于了解外国文字，不无益处。不过究竟不是自己的作品，不能符合“训练学生自己完成研究工作”的目的，也就是不能符合作毕业论文的目的，所以我是反对的。
目前台湾许多大学的研究所中，非常注重论文的写作。我自己就指导过学生写了几十篇。根据我指导学生写论文的经验，我认为写论文不但对学生有益，对指导的教授也有很大的益处。足见中国有句古话“教学相长”说得非常的对，因为学生们所找有关问题的材料，有时往往为教授所不曾见到读过的，教授们借着指导学生作论文的机会，往往见到了读到了许多自己未曾见过读过的材料，可以弥补教授在学问上的不足，这不是“教学相长”吗？这不是教的和学的双方，都因写作论文的关系，在学问上获得很大的益处吗？就我个人最近五六年来指导学生写作论文的过程中，确使我获益不少。
贵校虽为专科，诸位毕业时虽不要做毕业论文，但希望诸位同学毕业之后，自己不断地去练习写作“毕业论文”。这对学问的长进，是非常有帮助的。当然，诸位写作毕业论文的目的，并非如一般大学毕业生的想获得“学位”。但我刚才说过了，大专毕业，不过是学问开始，就是“自己研究学问”的开始，而写论文是一种“自己研究学问”的最好训练方法，希望诸位同学千万不要忽略这一点。
贵校有“工商管理科”，我个人从前从事工商管理有年，所以刚才校长要我讲些个人对于“工商管理”的心得与经验，但“工商管理”这门学问，并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讲完的，至于讲我个人对于“工商管理”的心得及经验，也不是这毕业典礼的时间所许可，不得已我暂且说一说“科学方法”。
大家都知道，所谓“工商管理”，简单说来就是用科学来管理工商业。凡用科学方法管理国家行政，叫做“行政管理”，用科学方法管理军事叫做“军事管理”，用科学方法管理人事，叫做“人事管理”，诸如此类，不胜枚举。由上面看来，可知“工商管理”不过为“科学管理”的一支。所谓“科学管理”，就是用科学的方法，来从事管理。至于科学的方法，是否很难，本人敢肯定地说一句，并不困难，人人能做到，人人能利用，所以我现在就时间所许可的范围内，来谈一谈“科学的方法”。
一提到“科学的方法”，大家一定认为西洋才有，其实不然。中国古代，也谈科学方法。中庸上所说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除了“笃行之”属于“行”而不是“方法”外，其余四句，都是方法，而且是科学的方法。至于西洋谈科学方法，可以推到古代的希腊。古代希腊的“炼金术家”，也曾讲究科学方法，不过并未正名而已。近代正式谈科学方法的，可回溯到三百年前英法的两位大学问家。一位是英国的大哲学家兼法学家倍根氏（Francis Bacon），另一位就是法国的大数学家笛卡尔氏（Rene Decartes）。
倍根论科学方法须包含下列四种条件：（1）尽量搜集与研究题目有关之可靠资料，多多益善；（2）将获得之资料，分别列表以资比较；（3）将各项资料分析比较后，从其中找出一个可以“概括”全体的原理；（4）再将此“概括”之原理，用于其他类似之事项上，认为事项与原理仍相吻合者始承认其正确性。笛卡尔论科学方法，亦包括了四个要点：（一）无论对任何事物不能盲从旧说，必须先经过自己仔细的思考，然后加以信任；（二）遇有困难问题时，可将此困难问题，分为若干小问题，先将小问题逐一予以解决；（三）将一问题剖分为许多小问题时，可将这些小问题分别难易，先解决容易的然后解决较难的，由易到难，一个个加以解决；（四）凡对问题有关而值得参考的资料，必须搜罗无遗，不可错过一个。
倍根是法学家，注重求证，故须旁征博引，然后下结论。笛卡尔是数学家，注重思考，认为真理必须由审慎的思考中求得，倍根曾说有三种小动物，可作人们的老师。第一、就是蚂蚁，蚂蚁看到可吃的东西，不论是什么，也不论自己是否饥饿，全都搬运到巢中贮藏起来，蚂蚁有合群的道德，群策群力，不放过可供自己利用的东西，即不放弃储备任何外来材料的机会。第二、就是蜘蛛，蜘蛛不靠外来材料，全靠自己吐丝作网，是一种自动自发的品德。第三、就是蜜蜂，它不断地借助外来材料，不断地向外面去采花，但并不像蚂蚁一般，不论好坏，囫囵吞枣，蜜蜂却把外面所搜得的资料（花粉）酿成“蜂蜜”，换句话说，蜜蜂利用外来的原料，经加工后，成为自己独特的产品蜂蜜。照倍根的意思，三种可为人师的小动物中，当然要算蜜蜂最为理想，因蜜蜂兼具蚂蚁与蜘蛛的优点，即蜜蜂像蚂蚁一样，尽量向外界找寻材料，但也像蜘蛛吐丝一般，自己制蜂蜜。
总结起来，倍根的科学方法，是尽量利用外来的资料，亦即别人的经验。而笛卡尔则侧重自己的思考，虽然他也主张搜集材料。总而言之，这两位十七世纪初头的大学问家，均为现代讲科学方法者的鼻祖。现代的科学方法，也可以倍根和笛卡尔两氏为起点。自从两氏提倡科学方法以来，距今已有三百余年，当然在这三百余年中，科学进步，日以千里，科学的方法，也精益求精了。
我的话，似乎已谈得离题太远。现在再回到各位同学的本身上。各位同学毕业后，再从事研究，我奉劝各位找专题研究的时候，题目万不可太大，譬如题目为中华民国，任你做五十万字或一百万字的论文，也做不完，而且吃力不讨好。但题目也切忌太小，题目太小了，钻牛角尖，不但找材料太不容易，就是着手写起来，也太困难。所以各位选择题目的时候，一定要选得大小适中，写起来才有意思：（一）必须依照倍根所说的，尽量搜集与题目有关，而可以利用的材料，换句话说，也就是尽量利用别人的经验和参考别人的意见。（二）就已经搜集到的各种材料中，性质有相同的归于一类。（三）把每一类不同的材料，加以详细的比较。（四）根据这些材料比较的结果，下一“假定”的结论，然后将其他类似的事理与此假定的结论比较。但用此方法仍嫌不够，尚须加上自己的思考，即（1）将外来之资料，依自己的理性，加以衡量，来判明这些资料，是否正确；（2）如外来之资料不能利用的时候，还须运用自己的想象力。想象力和经验截然不同，但亦与毫无根据的空想有异。世界上的大发明家，都因他们有丰富的想象力才能有所发明。
换句话说，诸位研究学问，第一须要“观察”Observation。观察与观看不同，观看有如过眼云烟，观察是以研究的态度来察看事物，将所搜集的各种资料，逐一观察之，正如同细菌学家利用显微镜一样，也像科学家之从事实验一样。第二须用“分析”Analysis。研究学问，必须懂得分析，如化学分析（由整而分），论理分析（由果溯因），数学分析（由易而难），文学分析（以局部代全体）等。不分析，则对于学问，就不能了解得彻底。
假如诸位同学毕业后，从事研究，写作论文，一定要用科学方法，就是决定题目以后，必须搜集材料，加以比较、分析、综合，然后再凭自己的推理力加以判断，下一结论。一般论文的本身，并无太多的价值，但对于训练研究学问之一途则极有帮助。所以本人主张国民学校学生毕业时，也可写一论文。这并非说笑话，譬如国民学校的应届毕业生，在老师指导之下，做一篇有关玻璃的论文，写成一万或五千字的文章，并非不可能。第一步，在老师指导之下，搜集各种有关玻璃的材料；第二步再去玻璃工厂，实地参观玻璃制造的情形，甚至附带论及玻璃丝袜是否系玻璃，如此做去，不但有意义而且非常有趣。诚然，六年级的国民学校学生，写出论文难免别字连篇，破句层出（这是指现在若干国校六年级学生程度而言），但总能表达其意思。这样，就使学生从幼时就养成自己做研究工作的良好习惯。足见令小学毕业生做毕业论文，为实际上可行的事情，而不是说笑话。
无论研究学问或做任何事情，将所遭遇的困难问题，剖分为若干小问题，由易到难，逐一解决，最后，整个困难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这就是笛卡尔所说的方法，也就是“科学的方法”。我个人近三十余年来，无论从商从政，解决困难的问题，都用这种力法，将大问题分为若干小问题，小问题解决，大问题自然随之解决，这就是科学方法。如此去解决问题，不但容易而且有趣。我提出来供诸位同学参考。诸位同学以后遇到问题，不妨试试看，并且这也是研究学问的最好办法。
（四十九年七月为私立铭传女子商业专科学校首届毕业式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