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大敌之克服者——体育

人类大敌之克服者—— 体育

在这个全世界几乎都卷入战争旋涡的时候,直接作战的人多至几千万,流离失所的人多至几万万,乃至十万万以上,任何人都感觉到战争所加于人类摧残力之大,的确,从有形方面观察,那是一点不错的。可是,无形之中,还有一种足以摧残人类之力,其重大和厉害,比诸战争还加上许多倍,却为一般人所忽视。况且战争之结果,假使能够给正义一方面胜利了,还可以奠定较长久的和平,有助于全人类的福利,作战时所受的损失,还可以视同一种代价,借以购取较长久的和平和全人类的福利。一方面虽忍受严重的摧残,他方面还可得着相当的补偿。但我所谓无形的摧残力,结果只使人类忍受严重的损失,没有得着丝毫的补偿;而且这种损失不仅继续不已,还要每况愈下,比诸战争之有害有利,还不能相提并论。可是一般人说起战争,都不免谈虎色变;而面对着其他一种对于人类的严重摧残力,简直习然安之,不以为虑。现在让我指出这种对于人类的最大摧残力,换句话说,就是人类最大的仇敌。这就是“疾病和衰老”。

人类的寿命,纵然不易达到百岁,但是八十以上依然健在的,无论在中国或是在世界任何一国,都常常见得着。又患病的人虽然很普遍,可是一二十年没有患过一场大病的人,无论任何地方,也都可以见得着。从这例子推论,则一生无大疾病,而能活到八十岁以上的人,当然不是不可能的。但据我国的生命统计,国人的寿命平均只三十四岁,而且这三十四年的短时期中间,患病的时期,不免占了一部分,未老先衰的时期,也占了一部分,剩下的健全时期,本就要打了一个大折扣。加以待人扶助和教养的时期,在这短促的生命中,平均要占了半数,所以能够为世界和人类工作的时期,平均起来,每人还不满二十年。比诸最大可能一方面,假使人人都能平均活到八十岁,疾病和衰老的时期,减至极低,那就除了待人扶助和教养的时期外,每个人能够为世界和人类工作的时期,至少要比现在增加两倍,换句话,在我们国内,每个人的平均工作寿命,三倍于现在,不是绝对不可能的。即在现代医学卫生最进步的国家,疾病衰老要比现在我国好得多,但是按我刚才所说的标准,就是人人都能活到八十岁,疾病衰老的时期,减至极低,仍然是相差很远。如果他们都能努力求达这个标准,则他们平均每人的工作寿命,纵不如我国的可能增加两倍,至少也能够增加一倍,照这样看起来,则人类的真正大敌,就是疾病和衰老,无形的和不断的,将我国人民,每三个人中残杀了两个,将世界上医学卫生最进步的人民,每两个人中残杀了一个,其摧残力之大,真是任何普遍而酷烈的战争所不及。可是对于战争中的敌人,我们都知道动员全部人力物力,以期制胜;而对于疾病和衰老这一个无形的大敌,都不以为怪,不肯设法和努力把他克服,真是可惜得很。

克服“疾病和衰老”的方法,从前只知仰仗医药;现代许多人已经明白:“预防胜于救济”,于是公共和个人的卫生之提倡,渐渐被重视。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卫生的定义,就是保持身体的健康,其范围当然很广,其方法当然也很多。我现在想提出讨论的,是体育一项。体育有益于卫生,许多人都知道,但是体育在卫生方面所占的重要地位,恐怕还没有许多人深切注意到。我不是说体育是卫生的唯一方法,我也不是说体育可以尽卫生的能事;但我敢大胆地说,体育的卫生效力最能持久而普遍,现在且把我的见解申说一下:

一个建筑物要其耐久,首须有巩固的基础;一个人的健康要其良好,也首须有强固的身体。身体强固的人,第一,在平时更能抵抗疾病的侵袭;第二,纵不幸遭遇侵袭,因其抵抗和恢复的力量较强,自能较易康复;第三,未老先衰之弊不仅可以免除,即既老也能减低其衰弱的程度。而要使身体强固,最有效的方法,莫如体育。一因人体是无量数的细胞所组成,体力运动最能促进细胞的新陈代谢;再因人体的许多机能,正如机器上的许多部分,有相互连带的关系,一小部分失其运用效能,将使全部受其影响,故有赖适当的运动,以维持其正常运用效能之必要。因此,体育就成为最能持久的卫生方法。复次,卫生方法最简便而经济者,莫如体育;其他的卫生方法,或非穷乡僻壤的劳苦民众所能习行,而体育则无论何地何人,而且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实行;因此,也就是最能普遍的卫生方法。举一个浅显的例子,我国乡村的住民,大都较城市的住民更为健康,而寿命也较长,衰老状态也较低,本来乡村的住民享用较薄,知识也较低,而其健康的程度却较优,则因他们在不知不觉之中,已履行了体育上的最初原则,因此,身体较强固,抵抗疾病的力量较强,即不幸而染病,其恢复也较易,未老先衰之弊较小,即既老,而其衰弱程度也不如城市住民之甚。或者会有人说,城市的人用脑较多,健康不无受损,不如乡村民众,劳力而不劳心。这句话绝对无理由。无论城市的人是否都用脑,即使都用些脑力;但是现代世界的科学大家、政治大家,活到七八十岁,还能够照常研究,继续有所发明,或是照常执政,继续担当大事的,真是不可胜数,难道他们都不用脑力吗?难道他们所用脑力的程度,不如我国一般城市住民吗?故与其说是健康和寿命消极上和用脑有关系,毋宁说其积极上和体育有关系。说到这里,我更不能不为一般担当大事多用脑力者惋惜。因为担当大事的人,通常学问上的准备,要到三十岁左右才奠定基础,事业上的准备,要到五十岁左右,才确定基础。如果才到五十岁,便呈衰老之态,不能积极研究或工作,或竟不能继续生存,那不是国家社会最大的损失吗?因此,我觉得那些担当大事而运用脑力较多的人,比诸任何人更应注重体育,以延长其为国家社会工作的生命,利用他们已成熟的学识和经验,更有造于国家社会。说到这里,我还有一种感想,就是我国从前对于多病而衰弱的人,都表示同情;而所谓读书人,更常以什么“多愁多病”,“药炉茶灶”,形诸笔墨,仿佛借此自鸣风雅。这一种不健全的观念,在现今的世界是绝对不适用的,我常常以为多病或未老先衰的人,除由于特殊的原因者外,不是消极上剥丧自己的身体,便是积极上不知强健自己的身体,这两种原因,从国家社会上看起来,都有减弱国家社会力量之责任。社会上,除了对于特殊原因之多病者仍应继续寄与同情外,对于一般的多病者应改持督责的态度,以转移向来的放浪、自残、善病、托病的风气。其实一个人要绝对不生病固不可能,要把疾病减至最低程度断非不可能;尤其是读书而较富于知识之人,应以身作则才好。

现在略谈体育的本身。体育的意义本来很广。最广的意义殆与卫生相同。次广的意义,当然包括运动身体和起居饮食。最狭的意义即专指身体的运动。但要使身体运动能够充分收效,起居饮食纵因限于物力;未能积极加功,至少不要背道而驰,以致身体运动的效力被其打消。所以要谈体育,至少当根据次广的意义。不过在贫乏的我国,尤其是处在抗战的时期中,积极上要想从起居饮食方面有补助于身体,自谈不到,然而消极上不使起居失常,饮食无节,以致妨害身体,那是不费钱而容易办得到之事,同时也是体育所必需之条件。从事体育者,除不要忽视上述关于起居饮食的条件外,我以为各种运动身体的方法虽各有其长处,但是有当特别注意者几点。其一,要能渐进的,换句话说,是要能从和缓的程度开始而随体力之增加,渐渐达于强烈的程度。因为坚强而有力的身体原是人人应有的目标;不过有些运动,始终保持着和缓的程度,开始时虽易入手,而缺乏逐渐加强的步骤,便无从达到这目标;又有些运动,对于一般人开始时过分强烈,以致望而生畏,也就同样的不能达到这目标。其实身体愈炼愈强,正如脑力愈用愈敏,强未习初等算学者以高深之理论数学,固不可能,强未经初步之体力锻炼者以强烈的运动,亦断然无效;反之,使研究数学之人永远不脱初等算学的范围,正如使从事体育之人永远不脱和缓的体力运动,同样的不能收大效。其二,要能调节的,换句话说,就是要有伸缩性,随体力之能耐而加重或减轻其程度。有些运动因为过分的兴奋,往往会使参加者一时忘却自己的能耐,致有运动过度之虞。在竞赛时的团体运动中,这种缺点最为难免,而在个人的运动或是团体运动而不在竞赛之时;此弊大致可免。因此,我认为竞赛对于运动之进步虽有促进之效力,却不可举行过多;尤其是团体运动为然。其三,设备须能简单化。要使身体运动能够普遍,尤其是在我国与在战时之我国,一方面须顾到经济力之所容许,他方面须随时随地都能举行。反之凡需要复杂器械或特殊场地的运动,都足以妨碍运动之普遍。我国许多学生,在学校时原是体育健将,而脱离学校后,往往就把体育抛弃,推原其故,大都由于器械与场地之缺乏。可见设备的关系也是很重大的。

(二十八年十二月为香港电台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