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甫诗高远苍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章甫诗高远苍朴

清政府统一台湾后,台湾的文化教育事业逐渐发展,不仅培养出了一批批的本地才子,而且也不断地吸引了大陆文人来到台湾定居发展。章甫就是一位由大陆移居台湾的有才华的文人。

章甫(1755~?),字申友,号半崧。原籍福建泉州,32岁时始由福建来到台湾,定居于当时的台湾县(今台南市)。嘉庆二年(1797年),章甫成岁贡生(或谓章甫成岁贡是在嘉庆四年)。嗣后他曾3次到福州参加乡试,均未能中式。因为晕船厉害,不能适应海上航行,此后他就不再赴试,只在里中设帐授徒。他博通经史百家书,学识渊博,诲人不倦,因而赢得了当地人的尊敬,四方学子闻风而至,不少人经他培养而成才,如淡水籍诗人施钰、举人郭绍芳等就出自他的门下。

章甫不仅为台湾的教育事业尽力,同时也以自己的文学创作为台湾文学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著有诗文集《半崧集》六卷传世。他在《半崧集·自序》中说:“余少耽诗歌,长多题咏,老不废吟……生平兴怀寄托,一系于诗,诚不知其何以一往情深也!”他的友人,曾任台湾县学教谕的梁上春在《半崧集序》中也称赞他“性嗜古,天分最高,凡经书子史百家,无不采其精华而酝酿之。而于诗学之源流正变间,尤必极心研究,辨其淄渑,故不特工于文,而尤工于诗”。可见他一生始终钟情于诗歌创作,不仅热情地投入,并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从而成为台湾本岛早期的一名重要作家和诗人。

章甫作诗,所涉及的多是一些文人诗歌的传统题材,如记游、写景、咏怀、咏古、酬答、送别、悼亡等,直接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品很少。他擅长抒情,特别是抒发对亲人和朋友的感情,他的诗集中有不少这方面的作品。他写亲情友情时,往往能做到“寄浓鲜于简淡之中”(梁上春《半崧集序》),用简单平白的语言来表达浓郁的情感。例如这一首名为《秋日怀鹭州方日华》的怀友诗:

若兰臭味醉心香,几度逢秋几断肠。

每欲葭苍还倚玉,那堪露白又为霜!

独钟我辈情千缕,所谓伊人水一方。

遥想相思同此恨,鲲沙鹭渚两茫茫!

诗歌抒发了对友人的深切思念,语言虽然简淡,但全诗蕴含着如醇酒一般的朋友情谊,令人感动。又如《暮春夜与吴焕章、邱瑞岚、邱桂芳、唐英臣、侯鹏九壶春楼小集》一诗这样写道:

笑我招携者,都非与世宜。

春风三月酒,夜雨一楼诗

话以同心絮,创忘剜肉医。

及时行乐好,趁未鬓成丝。

诗歌语言平白自然,却生动地表现出了诗人与知己朋友诗酒之会的忘情欢乐场景和深厚友情。

章甫还善于写景,不仅居住地台湾的各处山水风光他都有吟咏,祖籍福建泉州的东西塔、清源洞、弥陀岩、赐恩岩,以及福州的鼓山、涌泉寺、三山、西湖,厦门的鼓浪屿、万石岩等东南胜景,也都在他的诗作中得到了描绘。章甫写景诗的与众不同之处,主要表现在诗歌意境、格调上。他一生虽无功名富贵,但生活悠闲而处世达观;虽未能行万里路,“每以足迹不出闽中为憾”(《半崧集·自序》),但读书博洽,胸中有丘壑,因此他的写景之作特别是一些古体诗,意气卷舒,境界高远,苍劲浑朴,有同时代诗人所不具备的气度。比如《望玉山歌》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玉山是台湾诸罗城东的一座名山,因终年笼罩于云雾之中而显得有些神秘,该诗题目下自注谓:“《志》云:‘大武峦山后障,三峰并列,终岁雪封如纱笼香篆。冬日晴明,乃得见,顷则云雾复合。’”台湾诗人吟咏玉山的作品不少,但章甫的这首《望玉山歌》独具一格,出类拔萃。诗曰:

天苍苍,海茫茫;武峦后,沙连旁;半空浮白,万岛开张,非冰非水,非雪非霜。老翁认得真面目,云是玉山发异光。山上宝光山下照,万丈清高万丈长。晴云展拓三峰立,一峰独耸镇中央。须臾变幻千万状,晶莹摩荡异寻常。四时多隐三冬见,如练如瀑如截肪。骇目惊人不一足,莫辨璧圆与圭方。我闻辉山知韫玉,又闻采玉出崑岗。可求犹是人间宝,争似此山空瞻望。当时有客痴山凿,自恃雄心豪力强。岂知愈入愈深处,归于无何有之乡。嗟乎!玉山愿望几曾见,我今何幸愿为偿!偿来愿望亦造化,多谢山灵不可忘。山灵归去将谁说?依旧囊纱而篆香。大璞自然天地秘,未知韫匮何处藏?且将一片余光好,袖来宝贵入诗囊。

诗歌开头一连八句写玉山所处的环境和它现出身影时的不凡气势,其中起首两句借用了著名北朝民歌《敕勒川》的起句,但把“野”字改成了“海”字。一字之改,不仅与台湾的地理特征相适应,而且景象更为壮阔。接下来作者大笔描绘了玉山的雄姿和变幻不定的景色,并联系民间传说,着力渲染了玉山的神秘色彩,最后表达了自己如愿以偿一睹玉山容颜的喜悦心情。全诗现实的景象与浪漫的传说相结合,意境开阔,大气磅礴,音调铿锵,表现出一种豪放又不失沉稳的气度。

写壮观的景物如此,就是一般惯见的景色,在章甫笔下也别有一番特殊气象。例如台郡八景,是台湾诗人竞相吟咏的对象,章甫写来就与众不同。以下是他的《台郡八首·安平晚渡》:

江干多是老渔翁,欸乃声声晚渡东。

落日流光知海阔,余霞倒影觉天空。

浮槎未上津头月,鼓棹齐回午后风。(https://www.daowen.com)

到岸争相停夜泊,模糊雉堞暮烟中。

诗歌将安平渡口的繁忙景象和自然景色融为一体,落日余晖,海阔天空之下,使人顿生一种旷远苍茫之感。又如这一首《鲫潭月夜泛舟》:

十里寒潭净碧流,歌声风送月明舟。

云山倒挂千层画,天水交融一色秋。

宿鹭连拳围玉镜,跃鱼喷沫碎金球。

江亭上下随波去,人在冰轮转处游。

寒潭十里,周围云雾缭绕的山峰仿佛从天上倒挂下来,水天一色,澄明清澈。夜归的白鹭成群结队,好像环绕着天空中的月亮;水中跃起的鱼儿搅碎了水面上的月光,犹如打碎了金球一般。月亮倒映在潭水中,泛舟的游人正围着它旋转。月色中的寒潭景色,在章甫笔下显得意境悠瀁扬,令人神往!

章甫抒写情怀的诗歌,也同样具有这种意气卷舒,苍劲浑朴的风格。例如《感事》一诗:

花花世事变于棋,局外休将局内嗤。

秋雁凭空还篆字,春蚕未死尚缠丝。

美人歌泣千金值,壮士恩仇一剑知。

风雨际天应悔错,留根芳草可全欺!

诗歌感叹世事难料,表达了一息尚存,就要奋斗不息的志向,格调高昂,风格苍朴。他又有《困骥歌》,以吟咏受困之千里马来寄托自己的情怀,也很有特色。诗中写道:“骥称其德自孔氏,骥称率马本杨子。真龙论定古圣贤,万古凡马何曾比。君不见,呈才自天,西极擅美;见非一毛,行可千里。破尘红,追电紫,秦关冀野得意时,一发万夫莫能止……骥乎,骥乎命何如,老大竟堕盐车里!骥乎,骥乎心莫悲,黄金台筑为谁始!尔骨还售五百金,死后生前总一理。但能死后骨留香,赫赫生前枉如彼!”这样的诗,确实有魏晋人的古风遗韵。

章甫的艺术才华,除了表现在诗歌意境、格调的高远苍朴外,还突出地表现在形式和语言的应用技巧方面。梁上春《半崧集序》评他的五、七言律诗“波澜壮阔,法度精严,如建大将旗鼓,八面受敌,无懈可击”。“波澜壮阔”是说他的诗歌的格调气势,而“法度精严”则是指他诗歌的体制格律。章甫的律诗的确是体制规范,格律谨严,由其对仗就可见一斑。例如“云山倒挂千层画,天水交融一色秋”(《鲫潭月夜泛舟》)、“风势送云归岫白,霞光带日返江红”(《秋日仰峰晚眺》)、“风声动柳闻中觉,雪意藏梅望里迷”(《望芦川早发》)、“醇若饮醪交有味,淡如对菊落无言”(《李尔冲、杜对海招访山庄友人》)等句,不独写景、抒情出色,对仗也很工整严谨,但又丝毫不让人觉得刻板。

章甫的诗歌在语言方面最显著的特点是讲求字词的使用,例如《送春歌;仿梁元帝春日诗重字体,为蔡希敏归奎海咏别》一诗:

春花春月闹春嬉,阳春烟景十分奇。报道故人春去也,春江风便送春宜。春城廿载瀛洲客,春宵剪烛话心知。投囊争富吟春句,煮酒频敲春夜棋。今春忽买归舟紧,得意春归信乐之。也知此去春台乐,其奈留春系我思。留春无奈践春去,鹿岛春澄三月时。春草曾题江淹赋,春柳曾吟李白诗。古来多少思春别,今日春三忍别离!别春思春春知否?暮云春树不胜悲!春水盈盈秋水兴,春情宛在水之湄。春潮有信君须记,重看来春返棹期!

这是章甫为友人送别的诗作。诗歌仿效梁元帝萧绎春日诗重字体的形式,全诗24句,却一口气用了30个“春”字。这些“春”字不仅点染了时序,同时将对友人缱绻的情意和爱春、惜春、伤春、念春的复杂心情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浪漫而富有情趣。

章甫作诗还特别喜好使用数字。他的诗中尤其是律诗的颔联、颈联两联,常用数字入诗,例如:“三生业债偿花月,两袖清风梦鹤琴。若献三朝知楚璧,还思一饭报韩金”(《柬吴焕章》4首之四)、“膏泽九年流海峤,颂声四起满江城。北驰驿路七千里,西渡舟程十一更”(《送耘庐薛司马入觐》四首之一),这是连着两联都用数字的例子。至于一联使用数字的例子就更常见了,如“十一年中三至者,万千里外再来人”(《闻苏斋还京谢恩,复守台郡,次韵二律》)、“海疆辟国二千里,澎岛分流卅六波”(《次广文吴友山,台阳怀古杂咏,元韵》六首之五)、“谁云海外三冬景?却少云中六出花”(《鸡笼积雪》)、“金友玉昆方陆二,阳乔阴梓等苏三”(《丁巳秋,年兄林炜如悬弧,时长郎达卿偕弟静有台、厦游泮双喜》),无论是句首、句中还是句末,他都能自如地使用数字(第一例甚至用了两处),且用得恰到好处。

章甫的诗中还经常使用重言词,例如“亭亭目极三千界,扇扇窗开十二栏”(《江亭夜坐》)、“霏霏雨雪伤今我,仆仆风尘悔始吾”(《岁暮寄里中亲友》)、“着指频频印,关情故故斜”(《月夜听僧智辉与李尔冲和〈平沙落雁?〉操》)、“水水山山多异地,风风雨雨又新春”(《次苏斋〈再来草〉元韵·高邮舟次》)等都属于这种情况。此外,像“卖花已断穿花蝶,折柳仍牵织柳莺”(《无题诗,和吴松涛》四首之四)、“名山自感名人赠,胜地犹怀胜会游”(《追和陈紫峰先生〈游紫冒凌霄塔诗〉元韵》)等句,一句中同字复用;“蜃阁消归山外水,渔灯分占水中山”(《江亭夜坐》)上下句“山外水”与“水中山”用字错落,这些例子无不反映出他用字遣词的高超技巧。

章甫诗歌语言应用方面的另外一个特点是经常用“顶针”的修辞手法。“顶针”又作“顶真”,也称作“联珠”,系指用上文结尾的词语作下文的起头,如此使上下文语句递接紧凑,以达到语言生动畅达的效果。章甫诗歌中使用“顶针”修辞法的如“载来介寿酒,酒果献奇珍”、“天风吹渡挂星查,查中物色几曾见”、“火枣交梨杯紫霞,霞杯一献歌声起”、“扶下仙姬会君家,君家今日西池会”(《蔡母许孺人寿歌》),“罗列凡几山,山山是子孙”(《望木冈山》),“画眉深浅可记否?记来添画远山笔”(《蔡希敏重卺行》)。以上这些事实充分反映出章甫有很强的驾驭语言的能力。语言应用技巧的变化多样,为他的诗歌增添了不少艺术情趣。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