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台进士郑用锡
郑用锡(1788~1858年),名蕃,字在中,号祉亭,淡水厅新竹人,郑崇和次子。年幼时,郑用锡便在父亲的教导下,努力读书,后跟随名儒王士俊学习,学业大有长进。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戊寅恩科举人。道光三年(1823年)成进士。以台湾籍成进士的,郑用锡是第一人,所以被称为“台湾土著之登甲科者第一人”,也称为“开台进士”。主持明志书院,培养后学。道光六年(1834年)前往北京供职,任兵部武选司,补授礼部铸印局员外郎,不久便因母老乞养,回到台湾。道光十七年(1837年)春,重回北京。道光二十年(1840年),英国人发动鸦片战争,侵犯台湾中部大安口。郑用锡招募军队协助海防,守卫国土,因而受赏戴花翎,后又捕获土地港草洋匪,加封四品官衔。
咸丰二年(1852年),戴潮春起义,台湾各地纷纷响应,并与大陆洪秀全反清起义相应和,声势浩大,而闽粤、漳泉、新艋上下郊,也同时发生分类械斗,全台大乱。咸丰四年(1854年),郑用锡奉旨与施琼芳协助举办团练,后恩给二品封典。这时各地分类械斗,越来越激烈,郑用锡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到各地去劝解,还作了《劝和论》。各地械斗的首领,读了《劝和论》后,都为之所动,械斗之风渐渐有所平息。
郑用锡晚年时,因为家中非常富裕,所以修建了北廓园,常在其间吟咏。凡是官绅经过竹堑的,都会受到他的热情接待。
郑用锡于咸丰八年(1858年)去世,享年71岁。著有《北廓园全集》(内收诗钞五卷、文钞一卷、制义试贴各二卷)、《钦定周易折中衍义》一卷(未刊)。
郑用锡从50岁时才开始致力于写诗,“昔高达夫五十始学诗,祉亭先生亦归田后所为多也”(杨竣,《北廓园全集·扬序》),郑用锡归田时年已五十,这使得郑用锡诗作的思想内容以乐天知命为主,无论是朋友间的唱和,或是祝寿、贺新婚,或是写给晚辈的勉励之语,郑用锡都会在诗中发一些安于天命的感慨。
50岁的心境自然与二三十岁不同,多了些沧桑,少了点青涩,诗人难免有“去日无多”之感,这种情感在他的《叹衰》诗中表达得很彻底:
一瞬吾衰矣,残躯唤若何!
同游诸子少,入梦故人多。
值此艰难日,空寻安乐窝。
生平心力尽,岁月久蹉跎。
此诗中“同游诸子少,入梦故人多”一句最为沧桑,原先的朋友们都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了,凄惊之感油然而生。
但是,郑用锡更多的诗作并不是感伤人生的,而是在生死间寻找一种达观、通脱的心境。有些诗作干脆就以“达观”、“解嘲”一类的词命名:
月自有盈亏,水亦有潮汐;
往来相循环,阴阳互为宅。
惟人独不然,死归生是客。
自少以及老,如同驹过隙。
死者不复还,生者仅寄迹。
修短况不齐,须臾成今昔。
我独循至理,死生任所适。
修身以俟之,圣贤语不易。(《达观》)
人活着不过是寄居于世间的客人罢了,而死亡才是人生的归宿,如此说来,也就无需惧怕、担忧将要面临的死亡,不如“笑对人生”,“我今行年已七十,得过且过皆由天。坡公大笑应许我,此是一百四十年。”(《读东坡〈无事此静坐,一日当两日〉诗感赋》)
郑用锡通达的人生观还体现在一些朋友间唱和往来的诗作中:“一局残棋袖手观,园林拓地水云宽。人间热梦知多少,敢托高名不爱官。”(《和迂谷题赠北郭园原韵(之二)》)
既然人活着终要死去,那又何须奋斗、努力呢?郑用锡的人生观是通达的,但不虚幻,“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王羲之《兰亭集序》),郑用锡认为人生短暂,因此不要太看重名利,“一日清闲两日仙,人生何为名利牵”(《读东坡〈无事此静坐,一日当两日〉诗感赋》),但是年轻人万不可虚度光阴,要以富国强民为己任,要想富国强民,先得读好书,只有努力求学,人生才有意义。
在《北廓园诗钞》中可以找到许多郑用锡写给儿孙们的诗,诗中除了教导儿孙们要节俭、守德外,还告诉儿孙们人生无常,不要贪图富贵,要勤勉读书,富贵均是浮云,可能转瞬间烟消云散,只有读书才是人生的真谛:
……将毋愚公愚,贻笑曲河叟。君看百年物,何人能世守。平泉醒酒石,旋落监军手。晋公绿野堂,终为张相有。人生贵行乐,奚惶恤其后。笑我戒诸儿,有基当立久。百年计树人,十年计树木;树木与树人,彼此分迟速……(《北廓园即事勖诸儿》)
……如何膏粱子,气味日差池。岂知教与养,所贵在并施。读书真种子,乃国之羽仪。笑彼赀郎辈,名尊而实卑……(《感时》)
郑用锡这种只有读好书才能光耀门楣的思想不一定正确,但他积极的人生观还是值得人们学习的。
郑用锡虽然认为读书很重要,但他并不以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在《感叹》一诗中写道:“人同天地生,职业随所止;士农与工商,执业分彼此。欲耕当问奴,欲织当问婢;兼之有弗能,专之乃足恃……”所谓“术业有专攻”,“行行出状元”,各行有各行之长,不同职业间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正是基于这种人人平等的思想,郑用锡才能看见官吏的残酷、腐败及百姓的艰辛:(https://www.daowen.com)
秋风一夜起狂飙,飓母西来怒气骄。
何似排云驱万马,乍疑传箭落双雕。
倾摧树木山皆动,喷激波涛水亦摇。
最是关情收获近,田畴禾稼恐枯焦。(《飓风》)
郑用锡晚年生活较为富裕,吃穿不愁,然而在台风起时,他心中却牵挂着受灾的百姓,没有了收成,一年的吃穿用度从哪里来呢?
而在《感事》一诗中,郑用锡更是揭露了官吏的残酷及百姓的无助:
剥啄声何急,官书一纸来。
催科真不拙,避债已无台。
筹饷难稽日,宣威似震雷。
青衿者谁子,举室正呼哀。(《感事》)
急切的敲门声、威吓的怒喝声、无奈的哀嚎声连成一片,将官府催债的急迫及百姓避债的无奈完整生动地传达出来,整首诗就像白居易《三吏》的缩影。
此外,郑用锡还在《盂兰会》中,对盂兰会上铺张浪费的情形做了批评:
中元肆赦事荒唐,点鬼如何岁岁忙。
变幻岂真有地狱,人心险恶即桁杨。
焰口家家说账孤,盘堆珍果酒盈壶。
若敖有鬼如真馁,博得酆都一饭无?
姓氏编排各一行,先期觉路列灯光。
喧天箫鼓鱼龙舞,举国今宵尽若狂。
这世上有无鬼神尚不可知,何苦为了不可知的东西劳民伤财呢?
总的说来,郑用锡的诗作除了达观的思想外,还有民本思想,这是难能可贵的。而郑用锡的文章,在《北廓园诗钞》中收有3篇:《劝和论》、《北廓园记》、《汪韵舟少尉(显)闽游草序》。其中,《北廓园记》记述的是郑用锡晚年居住的北廓园。园子的名字源于李白的诗句“清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园内亭台花木、池塘曲径、回栏小桥,具备了天然园林的胜景。郑用锡晚年亲题北郭园八景:小楼听雨、小亭春望、莲池泛舟、石桥垂钓、小山丛竹、深院读书、曲槛看花、陌田观稼,足见其繁华。郑用锡对园子的繁华开始是“爽然喜”,然而“以邻翁艰难创置,至其子孙不能有,乃为我有”,他不禁“惕然忧”,这与他一贯的民本思想相一致。
这3篇文章写得最好、影响最大的是作于咸丰三年(1853年)5月的《劝和论》,文章主要是力劝不同地域、民族的人民要和睦相处。
众所周知,台湾是由移民社会过渡为定居社会的。来自不同地方的移民存在着种种矛盾,同时,移民与当地的土著也有矛盾,这样极易产生械斗。根据陈孔立在《清代台湾移民社会研究》中的分析,闽粤械斗多发生在早期,到道光后逐渐减少,而漳泉械斗延续的时间比较长,在嘉庆、道光、咸丰年间达到高峰。咸丰三年(1853年)暴发的顶下郊拼,就是“居住在台湾北部艋舺附近的泉州府籍移民内部发生的械斗事件”[1]。所谓“顶郊”,指的是晋江、南安、惠安三县的移民,而“下郊”,指的是同安县的移民。这次械斗持续时间长,给百姓带来了极大的灾害,《劝和论》便作于此时,文中说:
夫人与禽各为一类,邪与正各为一类,此不可不分。乃同此血气,同此官骸,同为国家之良民,同为乡闾之善人,无分土,无分民,即子夏所言四海皆兄弟是也。况当共处一隅,揆诸出入相友之义,即古圣贤所谓同乡共井者也……
顾分类之害甚于台湾;台属尤甚于淡之新艋。台为五方杂处,自林逆倡乱以来,有分为闽、粤焉,有分为漳、泉焉。闽、粤以其异省也,漳、泉以其异府也。然同自内府播迁而来,则同为台人而已……
淡属素敦古处,新、艋尤为菁华所聚之区。游斯土者,啧啧称羡。自分类兴而元气剥削殆尽,未有如去年之甚也……愿今以后,父诫其子、兄告其弟,各革面、各洗心,勿怀夙忿,勿蹈前愆,既亲其所亲,亦亲其所疏,一体同仁,斯内患不生、外祸不至,漳泉、闽粤之气习默消于无形。譬如人身血脉,节节相通,自无他病;数年以后,仍成乐土,岂不休哉!
人与禽不同,邪与正不同,当然得有所区分,然同为台湾百姓,何苦相煎,应协力创造财富才是。郑用锡娓娓道来,有理有据,颇有说服力。
【注释】
[1]陈孔立:《台湾移民社会研究》,第271页,厦门大学出版社1990年10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