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隆能诗善医
谢道隆(?~1915年),字颂臣。台中丰原田心人。祖籍广东梅县。先世系当地望族。他的父亲道光年间从广东到台湾经商,由此而致富,后来就在台湾定居下来。谢道隆秀才出身,熟读经史,早岁即有用世之志。光绪中,他曾到祖国大陆游历。其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当时谢道隆正在天津,闻讯遂愤而投笔从戎,以图报效国家。不久清朝战败,与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把台湾、澎湖割让给日本。消息传来,台湾军民群情激愤,纷纷谴责清政府的卖国行为。在大陆的台湾同胞也奋起抗争,用各种方式表达对清廷割弃台湾的不满和抗议。例如当时正在京城参加进士考试的台湾举人汪春源、黄钟鼎、罗秀蕙等三人就与在朝中任职的台湾人户部主事叶题雁、翰林院庶吉士李清琦联名向都察院上书抗议,汪春源还参加了康有为发起的“公车上书”。谢道隆得知清廷将割弃台湾的消息后,义愤填膺,3次写下血书呈给当局,表示台湾民众决不屈服,均欲拼命效死,请求朝廷继续抗战。但清朝统治者苟且偷安,不顾台湾人民的守土意愿和爱国热情,谢道隆的请求也终未被采纳,于是他毅然回到台湾,追随丘逢甲参加了乙未台湾抗日武装斗争。在抗日义军中他担任“壮字营”统领,亲率部队与日军血战。抗战失利后,他受到日军的追捕,无法在台湾住下去,只好渡海来到祖国大陆暂时躲避,先后居住在福建龙溪和广东镇平等地。他在内地期间仍念念不忘抗日复土大业,多次往返于福建、广东之间,与友人同志密谋重回台湾开展斗争。但是由于当时清政府对台湾来到大陆的抗日人士严格监视,压制他们的活动,因此计划一直无法实现。
乙未抗战失利后,台湾的一批爱国志士文人先后避居大陆。他们经历了丧土失地的巨大悲痛,又客居异乡,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故土。因此在大陆期间,他们经常聚会,采用诗文的形式,抒发内心的悲愤和思乡念土之情。谢道隆是一个有血性的爱国者,国土沦丧,家园难归,对他的刺激是可以想见的。流寓大陆期间,他也写下了不少表达割台之恨和念台惆怅之情的爱国诗作,其中《割台书愤》、《归台》、《归台寄仙根》等篇当时曾广为传诵,在流寓的志士文人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其《割台书愤》诗写道:
和约书成走达官,中原王气已凋残。
牛皮地割毛难属,虎尾溪流血未干。
傍釜游鱼愁火热,惊弓归鸟怯巢寒。
仓皇故国施新政,挟策何人上治安?
诗中表达了抗战失败、丧失故土的悲伤,揭露清廷卖国求和,感叹国家衰弱,民族如何能够重新振兴,充满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之情。“傍釜游鱼愁火热,惊弓归鸟怯巢寒”两句形象地反映了台湾沦陷后诗人的处境,它也是当时台湾同胞的共同处境。
谢道隆在大陆时,又常常用诗作抒发思念家乡的情感,“生别既经年,相思各一天”(《除夕》),“伤心只为团圆月,独在家乡把酒看”(《和丘仙根中秋夕乌石岗眺月原韵》)。他感到在大陆受清朝统治者的压制,恢复之愿不能实现,加上思乡心切,“春鸟声声唤早归,天涯沦落意多违”(《闻早归鸟作》),于是在第二年冒险回到了台湾。台湾著名爱国志士、诗人丘逢甲与谢道隆同为广东客家人,乙未抗战期间,两人是亲密的战友和同志,避居内地时,又在一起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卜居家再迁,山中事稼穑。与君此偕隐,山水况奇特”(丘逢甲《重送颂臣》),因此两人交谊很深。丘逢甲乙未抗战时担任台湾“民主国”的首领和义军统帅,日本人一直在追捕他,因此尽管他十分想念家乡,却身不由己。谢道隆回台湾时,丘逢甲曾作《送颂臣之台湾》8首和《重送颂臣》等诗为他送行。谢道隆回到台湾后也有不少书信和诗作与丘逢甲相往返。其《归台寄仙根》诗曰:
烽火归来尚未休,海天愁思正悠悠。
缄情远寄丘工部,书到蕉阳恰暮秋。
这首诗反映出诗人尽管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故乡,但眼见台湾遭受战争破坏,烽火未尽,而友人天各一方,不禁生发出无尽的悲愁。《归台》一诗则更形象细腻地描写了他回到台湾后的感受:
腥风吹到劫灰飞,海岛孤悬困四围。
避地人因惊鹤唳,觅巢鸟为恋雏归。
重分社肉情犹洽,再整门楣事已非。
无奈深山虎狼穴,夷齐难采首阳薇。
诗中写到战乱以后,台湾与祖国分离,孤悬海外,河山已不复往日的容颜。自己像飞鸟归巢,但家乡却成了“虎狼穴”,找不到一块净土,想做一个像伯夷、叔齐那样的隐逸者都难以如愿了。诗歌深深表达了山河破碎的悲愤和生活在日本殖民统治下的苦闷。(https://www.daowen.com)
谢道隆回到台湾后,一直隐居家乡,在民间行医,以此作为谋生的职业。他的医术颇为高明,林朝崧赞扬他“又熟仲景书,云是仲山授。方技一以精,车马门辐凑”(《哭谢颂臣先生》),当地人甚至称他为“医王”。他在故居东面十里处风景幽美的山林中建了一座草堂,名曰“小东山草堂”,常常与友人在此聚会,佯狂诗酒,藉此排遣忧闷,寄托心志。连横记谢道隆归台后与他“时相往来,酒酣耳热,痛谈时事,辄有髀肉复生之感”(《台湾诗乘》),可见他虽然表面上过着平静的生活,“摇铃且卖葫芦药,把酒休谈草木兵”(《写怀》),内心却始终未能忘怀世事。他曾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谢秋涛说:“吾没后,倘河山还我,必家祭以告。”(谢秋涛《小东山诗存跋》)他这一时期所创作的诗歌,除了表达丧土失地的悲愤外,抒发抗日恢复的雄心壮志以及壮志不得实现的惆怅和苦闷,也是重要主题。例如其七绝《读请缨日记》3首这样写道:
谈兵帐下气骠骁,热血盈腔尚未消。
无奈西风吹细柳,大旗卷处转无聊。
边城犹未净胡尘,东路居然岸角巾。
还我书生真面在,山林吟啸报君亲。
请缨昔日负长才,未灭强胡志岂灰?
牵敌有人资上策,旋看骑马出关来!
“热血盈腔尚未消”、“未灭强胡志岂灰”,这是何等雄壮激昂的气概!他也常常借咏物来寄托壮志不灭的情怀,例如《病马》诗谓:
汗血沙场百战回,毛焦力惫既虺隤。
何时待得霜蹄健,复与将军逐电来!
诗中的病马无疑是诗人自况,他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能再奋蹄而起,驰骋疆场。
但是由于种种条件的限制,谢道隆的报国恢复之志一直无法如愿以偿,“无奈西风吹细柳,大旗卷处转无聊”,“斩蛟未遂英雄志,空自闻鸡舞莫邪”(《读丘崧甫鸣桂馆夜话诗依韵奉和》),这些诗句倾吐出了他的惆怅无奈。晚年他逐渐变得消沉,竟早早在家乡台中东势角的科山为自己营建了一座生圹,经常邀集友朋登临此地,饮酒作诗,以此为消遣寄托。他的诗集《小东山诗存》书后附有《科山生圹诗集》,就是他与友人在科山生圹所写的诗作。他在《邀朋饮生圹作》诗中谓“自卜佳城兴颇饶,坟高坐受万山朝。邀朋过此同欢宴,胜过他年把酒浇”,这固然表现出他的达观人生态度,但毕竟与他青年时代热血沸腾壮志满怀大不一样了。不过细心的人们仍旧不难看出他晚年诗作中所蕴含的壮志难酬的无奈和苦闷。丘逢甲《科山生圹诗集序》谓:“自古畸人杰士身丁世变,无可如何,往往敛其悲歌感愤之思为放达过情之举,今复为君遇之矣。”这些话比较客观真实地道出了谢道隆晚年营生圹、狂诗酒的原因。
谢道隆一生创作了大量诗歌,特别是从大陆避难回到台湾后,写诗更成为他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但碍于当时的形势,他的诗集《小东山诗存》仅收他手录的100余首诗,其余作品大部分都失传了,因此我们今天已无从窥见他的诗歌的全貌。不过虽然他的传世作品不多,影响却不小。连横《台湾诗乘》称“颂臣能诗”,林朝崧则说谢道隆“小诗往往饶壮气”(林朝崧《哭谢颂臣先生》)。他的诗作最显著的特点是感情真挚,无论是早期的爱国作品,还是晚年的那些消遣之作,都是发自内心深处的自然流露,没有矫揉造作,真诚感人。例如《送叶魁归台》:
不避风波险,来通骨肉情。
成河双眼泪,随汝注东瀛。
这是一首送别诗,作于侨居大陆期间。友人就要回故土台湾了,勾起诗人的无限思乡意,无奈自己有家难归,只有滚滚泪水汇入东海,伴随着友人的行船流到台湾。诗歌语言朴实,而深沉的思乡之情却十分令人感动。当然,最能代表他的个性和艺术才能还是他乙未前后所写的爱国诗歌如《割台书愤》、《归台》等,这些作品不仅爱国主题鲜明,而且语含悲切慷慨,风格沉雄,将之与任何其他台湾诗人的同类作品相比都毫不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