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殿鹏才情横溢
近代台湾曾出现过一位“才情横溢,一时无两”(吴幅员《台湾诗钞·弁言》),且极富个性,而命运又十分坎坷不幸的诗人,他就是素有“狂士”之称的胡殿鹏。
胡殿鹏(1869~1933年),幼名岩松,字子程,号南溟。台南安平县人(台湾建省后改原台湾县为安平县,隶属台南府)。他的父亲名胡沧海,字玉峰,育有三子,胡殿鹏为长子。胡殿鹏自幼聪颖,年少即补博士弟子员,不久又成为廪生。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清政府战败,把台湾割让给日本。胡沧海为躲避战乱,是年渡海到大陆避难,侨居在厦门,胡殿鹏及其庶母随行。当时他的母亲、两个弟弟及新婚不久的妻子均还留守在台湾,胡殿鹏内心因此一直郁郁不安,第二年局势稍微平稳后,他即独自回到家乡,起先在台北《台湾日日新报》当记者,后来又改到《台南新报》任职。连横当时任《台南新报》笔政,胡殿鹏与他共事,两人时相过从,成为朋友。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连横因痛愤清廷腐败无能,毅然携家眷赴大陆参加民主革命活动,在厦门创办了《福建日日新报》。胡殿鹏应连横之邀,再度来到厦门,任该报的编辑兼记者。由于《福建日日新报》鼓吹反清排满的革命思想,遭到清政府的嫉恨,不久就被查封了。胡殿鹏失去依存,在厦门一年多后又回到台湾。返台后,他曾一度做过《全台报》的记者,许多重要诗文都曾发表在这份报纸上。
1914年胡殿鹏的妻子去世,人到中年的他突遭此变故,不胜悲痛,以致精神失常,而当时他膝下儿女年纪尚小。幸亏报社同仁及朋友鼎力相助,他才得以就医,儿女也由亲戚收养。经过调治后,胡殿鹏的病情逐渐恢复。此后大部分时间他索居里巷,与友人以诗酒相娱。由于疾病,再加上他平日“不事生计,得资随手散去”(《台南市志·人物志·胡殿鹏传》引林文访语),晚年日益贫穷,有时竟到了衣食不周的地步。连横也感叹道:“南溟竟嵚奇姹傺不能温饱,岂天之特降其才,而故使抑之欤?不然何其穷耶?”(《台南市志·人物志·胡殿鹏传》)虽然生活穷困潦倒,但胡殿鹏淡然自处,与朋友交谈以及在他的诗文中,极少见到他的牢骚抑郁之言。1933年10月4日,胡殿鹏孑然只身在家辞世,身后乏人料理,景况萧条凄凉之至。
虽然一生命运多舛,但生活并未能消磨胡殿鹏的才情。早在光绪十九年(1891年),他就与台南诗人赵云石,谢石秋、蔡国琳等人参与了许南英组织的浪吟诗社,开始在诗坛上展露才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浪吟诗社改创为台南南社,胡殿鹏亦是其重要成员之一。他一生著有《南溟诗草》和《大冶一炉诗话》等书。前者是诗集,后者系诗歌评论著作,连横称它“收罗极广,议论尤新”(《台湾诗乘》卷六),可惜两书均已亡佚。他还有部分诗文作品散见于当时台湾的各种报纸上。
胡殿鹏平时为人沉默寡言,但与此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他性格上的自负豪爽和写诗作文的张扬,因而在台湾文学界素有“狂士”之称。《台南市志·人物志·胡殿鹏传》引连横的话说:“台南胡南溟,狂士也,文狂,诗狂,而人遂以为狂”。他自撰的《南溟先生赞》云:“南溟先生磨铁砚,挥铁管,自赞其像曰:子以天地为炉。天地,一大冶也,冶尽古今诗,炼成如意铁。其人、其面、其首、其胆、其心、其膝、其口,直是江山万古一片血,往来天地不磨灭,令人一读一击节。铁御史、铁顺昌、铁尚书,铮铮铁中之三杰。谁其硎者?繁唯南溟先生独有炉锤天地之漠烈”。他又有《大蟹行》一诗曰:
大泽出文章,横行东海阳;长戈利矛作牙爪,郭索乎草泥之乡。解甲万千出蒲苇,十二部落皆轩昂。地崩山摧雷电作,公子凛凛严秋霜。负此天地磅礴气,盘结尔心胸,郁满腔血潮为红。狄铜面,王铁枪,横视万里云茫茫。
此诗自注曰“思霸之作”,诗中的大蟹实际上也是自况。以上这些诗文,话语掷地有声,铿锵作响,闻其声如见其人,胡殿鹏的疏狂由此可见一斑。又因他作诗“无论题目大小,辄有天地二字”(连横《寄怀胡南溟》自注),故时人又以“胡天地”称呼他,“词人竞说胡天地,痛饮狂歌世莫知”(连横《寄怀胡南溟》)。
胡殿鹏的诗歌,题材主要为写景、怀古、赠友、送别之类,直接反映社会现实生活的很少。他与同时代的其他台湾诗人一样,经历过乙未割台失地的巨变,内心怀有强烈的悲愤之情,常在写景、怀古之作中流露出历史兴亡的感慨,寄托民族情怀。例如《台阳咏古·延平王》:
雄师直捣失王城,气压荷兰十万兵。
古朔廿年存永历,孤臣一岛笑田横。
陆沉蓟北功难复,涛起灵胥恨未平。
太息有明三百载,霸图还创自书生。
诗中歌颂郑成功驱逐荷兰人的历史功绩,流露出了对台湾沦为日本殖民地的悲痛和收复台湾的愿望。
不过胡殿鹏能在台湾近代诗坛上独树一帜,留名青史,不是因为他的作品思想内容的深刻,而是因为它有独特鲜明的艺术风格。由于他性格自负豪爽,才气孤高,反映在诗作上,则气势壮阔豪迈,感情激越高昂,言辞简劲沉博,形成了一种雄奇豪放的风格,迥异于其他诗人。连横《台湾诗乘》谓胡殿鹏“为文有奇气,诗亦汪洋浩荡,有海立云垂之概”,又说他的作品“每一篇出,读者咋舌”,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除了上面所引的《大蟹行》外,他的所谓“思霸”、“思王”之作如《七鲲观潮行》《登大昆仑顶》、《登恒山绝顶》、《泰山观日》以及《长江曲》、《黄河曲》、《东南行》等都属这类风格的作品,其中又尤以《长江曲》、《黄河曲》最具代表性。这是两首古体诗,都长达3000余字,是古代同类题材中最长的诗篇。其篇幅之大,在古代抒情诗中亦属罕见。胡殿鹏《江河两曲引》谓:“南溟曰:《四诗》有‘六义’,文章之归宿也。当毛、韩、齐、鲁四家一出,而长江、大河南北三千年风雅有可以羽翼葩诗而垂为中原文献者,恃有《国风》在焉。夫长江、大河为文章洞天福地,古今尚已。自西周而东周……而明清,虽经兵燹残阙之余,而性情仍不失其正者,谓古国之风至今存可也。今之天下,风会又分南北。南人之中尚有能作北人声情者,挟幽、并之奇气,发燕、赵之悲歌,独往独来,惊动千古。呜呼,文章一道,伦轨大同,又乌可自囿于江左一隅哉!此南溟所以奋袂而起,匡坐而歌,作长江、大河二曲,动天地而泣鬼神,信乎《国风》之遗音也!其间治乱兴亡,天下士气所在,又时时见于诗歌。”这些话说明了他创作江河二曲的原因以及这两首诗的内容,同时也反映出他创作风格的取向。
长江、黄河是中华民族的命脉,中华文明的摇篮,同时也是民族精神的象征,自古以来吟咏者众,但像胡殿鹏江河两曲这样的诗篇称得上绝无仅有。两诗分别以两条江河为经,将长江南北,大河上下的风光名胜和人文历史串联起来,以如椽巨笔纵情挥洒“上下三千年风月,纵横九千里山河”(《黄河曲·跋》),“有景、有物、有事、有情,瑰玮绮丽,极洋洋大观”(《台南市志·人物志·胡殿鹏传》引林文访语),宛如在人们面前展现了一轴壮阔瑰丽的山水画幅和风云激荡的历史图卷。例如《长河曲》中描写江西的一节:(https://www.daowen.com)
远望长江天作堑,人才淘尽古今流。江北险峨天下吁,江南泉石天下愉。宫亭一浚南昌北,浔阳琵琶声满舻。匡庐五老布帘下,九川涌地化龙雏……回船东上访彭泽,五柳门前一醉石。先生不知何许人,其问硎有巨人蹠。罡风吹过马当来,认予亦是洪都客。披到西江诗派图,廿五人中曾相识。九江一苇望江杭,横行大笔如长杠。花玉二山相对出,冰声竹影满鱼矼。
诗中写到古城洪都(今江西南昌)、九江及两地的名胜庐山五老峰、陶渊明故居和花山、怀玉山,让人仿佛听到了白居易笔下的浔阳江上琵琶声,看到了陶渊明醉酒时飘逸的身影和江西诗派诸诗人在江畔吟哦。又如《黄河曲》中写河南中州的一段:
东西河川开一画,风流魏晋何雍雍!七子建安惟有植,七贤竹林更有戎。韩陵片石平陵碣,至今云气郁青葱。狂歌痛饮古祠下,照见残山落日红。汴州艮狱杭州泪,论史犹能雪靖康。唤渡沈冤宋宗、岳,烈风愤起古战场。尽倾禹鼎九州血,铸成忠孝大文章。
诗中吟咏建安七子、竹林七贤的风流和民族英雄宗泽、岳飞的气节,感慨靖康之耻、南宋之亡。读《长江曲》、《黄河曲》这两首诗,能使人强烈地感受到神州山川的壮美和中华文明的悠远灿烂,同时也体味出治乱兴亡的沧桑感和“天下士气”。
由《江河两曲引》不难看出,胡殿鹏崇尚《诗经》的“国风”古韵,仰慕北方人雄奇悲壮的声情,因为这与他的性格如合一契。他笔下的长江黄河充满壮阔恢弘、不可阻遏的气势,而诗歌的语言也如江河奔涌,一泻千里,给人以强烈的震撼:“岷山之山何昂藏,岷江之江可滥觞?金沙、合江通涪汉,连岗叠嶂天茫茫。万里桥头人立马,看遍成都百二坊。华萼一楼通无极,屹立内江之中央。卧龙蹲猊踞其下,庆云星宿灿其旁。丹岩神凤窥青石,水心悬镜跃鱼舫。阆、渝三曲成‘巴’字,大江东去何泱泱!”这样的诗句,读来令人有荡气回肠之感!
前人评胡殿鹏的这类诗作谓:“南溟含盖乾坤,语每衔口而出,盖天资异特,非困学者所能拟议也。”(《台南市志·人物志·胡殿鹏传》引林文访语)的确,胡殿鹏的《长江曲》、《黄河曲》及其他同类风格的诗作,都是出于天然,没有苦吟的痕迹,也没有刻意雕琢的印记。这类诗歌与李白的《蜀道难》、《梁甫吟》等作品风格上有很相似的地方,从中可以看出胡殿鹏的诗风受到李白的影响。
胡殿鹏的多数诗歌写得雄奇豪放,但在他作品中占有一定分量的怀古诗,其风格与雄奇豪放的主体诗风则大不相同。例如前面所介绍的《台阳咏古·延平王》一诗,又如“半壁河山皆血泪,孤臣将略独沉雄。抚膺三百年前事,白马悲鸣大海东”(《台湾怀古》之四)、“生拄介圭劳北顾,悲歌玉带问东宁。可怜风雨金陵泪,洒到天南竹尽青”(《台湾怀古》之七)、“疏钟声渡荒园春,断壁烟消残阳江。一代兴亡成底事,笑地桃李舞东风”(《台阳咏古·海会寺》),这些诗句反映出诗人内心对山河破碎,故土沉沦的感伤,显得沉郁苍凉。
胡殿鹏的咏怀诗,也有写得很低沉悲凉的。例如这一首《怀九曲老樵》:
独对梅老到暮年,剑南天地一诗颠。
书巢鏖尽江山血,江上冬青啼杜鹃。
尽管诗中仍不脱“天地”、“江山”这样壮阔的意象,但已经不再有激昂的呐喊,而变成了低沉的吟哦。不难看出,生活的坎坷磨难毕竟还是在他心灵上烙下了深深的印痕。拿这样的诗与“古今多少兴亡感,直待南溟大笔来”(《书怀》)、“晋代大文谁继起?羲之去后有南溟”(《竹溪寺休禊》)的豪气相比,几近乎天壤之别了。
胡殿鹏的一些写景小诗,则颇有唐人绝句之风。如《秋砧》一诗:
砧声万户逐人来,明月楼台画角哀。
一夜捣残征客梦,秋风吹上望夫台。
这首诗的基调虽然悲凉,但意境淡远,语言清雅,写得很有韵致。从以上这些不同风格的作品可以看出,胡殿鹏确实是一个有多方面艺术才华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