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社领袖林朝崧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栎社领袖林朝崧

清代道光以来,台湾文学界就一直有设立诗社,诗人联谊,集体作诗唱和的风气和传统。从那时起直到清末民初成立的众多诗社中,栎社是较为闻名、影响较大的一个。它的发起人和主要组织者是著名诗人林朝崧。

林朝崧(1875~1915年),字俊堂,号痴仙,又号无闷道人。台中雾峰人。林朝崧出身于武官之门,家境富裕。他年少入庠,17岁时即考中秀才,颇有文名。正当他继续学业之际,甲午战事爆发,次年台湾被日本侵略者占领。林朝崧为躲避战乱,带着家人渡海来到大陆,先是在泉州住了3年,“百口飘零乍定居,刺桐花下理琴书。故人万里无消息,日日临江钓鲤鱼”(《避地泉州作》),孤独不定的流寓生活使他无时无刻不思念家乡和亲友。他在《送家叔归台》诗中写道:“归家若遇旧姻亲,小阮情怀请代陈……未满百年终望返,会看沧海再扬尘。”强烈的思乡之情和念归之意跃然纸上!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秋,他曾一度回台湾探亲,不久再度返回泉州,一段时间后,辗转移徙到上海,直到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才重新回到台湾定居。游徙上海期间,他曾经到祖国各地旅行,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到过许多名山大川。这一段生活和经历,使他增进了见识,并结识了内地的一些文人学者,为他日后回台湾组织文学活动和从事文学创作打下了更坚实的基础。

林朝崧是一个富有爱国精神的人。“四海穷途尽,曰归食周粟”(《哭内子谢氏端》),回到日本统治下的台湾,对他是迫不得已的事。尽管他一向有用世之心,但回台湾后他发誓“轩冕非吾愿,世事誓不言”(《归里抒怀》),不为殖民当局服务。1898年秋天回台小住期间,林朝崧与其侄林南强及另一位诗人赖悔之发起创立了“栎社”。之所以给诗社取这样一个名称,据他自己说,是因为自己“学非世用,是为弃材;心若死灰,是为朽木。今夫栎,不材之木也,吾以为帜焉”(林资修《栎社二十年间题名碑记》),实际上这是含蓄地表示他坚决不与日本殖民当局合作的态度,同时也暗寓了希望有朝一日能匡复台湾。由于他不久再度到大陆去,因此栎社刚成立不久就中断了活动。回台湾定居后,林朝崧遂于次年重新将栎社恢复起来,并担任社长。栎社在他的领导下,成员不断发展,成为当时台湾一个比较有影响的诗社。

栎社与当时台湾的其他诗社一样,社员定期聚会,联吟唱和。林朝崧在社中提倡“击钵吟”。所谓“击钵吟”,是当时台湾诗社中一种流行的诗歌创作形式。这种形式最早起源于南朝萧齐时期。相传齐竟陵王萧子良经常在夜间邀集文人学士一起饮酒赋诗,作诗时,用烛光来限时,规定蜡烛点燃一寸,必须诗成四韵。后来另一位萧齐诗人萧文琰又将限时的方式改为敲击铜钵,要求规定的钵声一停,诗作就要完成。台湾诗社的“击钵吟”传自福建,取“刻烛击钵”之义,要求参与者在规定的时限内按题按韵完成四联或一首七律、七绝诗。这种创作形式由于受时间、题目、韵律等方面的限制,因此所作诗歌题材单调,内容狭窄,多只追求语言的雕饰,带有明显的游戏色彩。连横在《雅言》一书中曾明确指出:“夫击钵吟之诗非诗也,良朋小集,刻烛摊笺,斗捷斗奇,以咏佳夕,可偶为之,了不可数,数则诗格日卑,而诗之道塞矣。”林朝崧虽是“击钵吟”的提倡者,不过他对这种创作形式的弊端还是有所认识的。他曾经说过:“吾故知(击钵吟)雕虫小技,去诗尚远,特借是为读书识字耳。”(林献堂《无闷草堂诗存·林序》)由其亲友编成的诗集《无闷草堂诗存》,根据林朝崧的遗愿,也不收录他的“击钵吟”之作。当时统治台湾的日本殖民者为了达到彻底征服台湾的目的,除了加强政治镇压以外,还在文化上大力推行同化政策,妄图以此来消除台湾人民的民族意识。由林朝崧的话可以看出,他当时提倡“击钵吟”,不过是要借助这种形式来学习和推广汉文化,以传承民族文化传统而已。

林朝崧的堂弟林献堂称林朝崧“幼即耽诗……不日课举子业而课诗”(林献堂《无闷草堂诗存·林序》)。他年少时所作的诗歌,即已得到前辈诗人的称许。后半生他更是“诗酒两嗜”,创作了大量诗词作品。他的诗歌才华为时人所倾倒,友人傅锡祺称他“一诗之出,人争传诵”(傅锡祺《无闷草堂诗存·傅序》)。《无闷草堂诗存》一书收录了林朝崧自乙未西渡大陆一直到去世前为止的大部分诗词作品。全书计有诗5卷,另有“诗余”一卷,收词45首。由这部诗集可以清晰地看出他后半生的人生轨迹和精神风貌。他的诗歌中,饱含着对故土的热爱眷恋之情,对台湾沦丧的悲痛和对日本殖民者的愤慨,表现出强烈的民族意识和爱国精神。例如这一首《送吕厚庵东归》:

海上楼船奏暮笳,伤心桑梓在天涯。

江山锦绣开新国,文武衣冠少故家。

楚客共知哀郢苦,宋人未悔画淮差。

同来避难君先返,终老东篱莫怨嗟。

林朝崧在诗中把自己比作古代的爱国诗人屈原,诗作不仅抒发了对故土的深切思念和失地的悲愤,同时用“宋人未悔画淮差”含蓄指责清朝统治者割弃台湾的卖国行径。

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后,林朝崧亲眼目睹了日本侵略者的残酷统治,以及台湾遭受战乱破坏和殖民统治摧残的萧条景象,山河破碎之恨,世事沧桑之感更加强烈。他归台后所作的许多诗歌中,都反映出了这种心情。例如《台湾杂咏》一诗写道:

河山绣错古东宁,霸业兴亡几度经。

终岁有花天气暖,四边无地海潮平。

居人粤语兼闽语,分野牛星又女星。

欲上红毛城上望,蛮烟蜑雨昼冥冥。

他赞美故土河山犹如锦绣一般,但现在这锦绣河山却被“蛮烟蜑雨”所遮蔽了,长夜漫漫,不再有白昼晴光,怎能不使人感到悲愤!又如《重过彰化》一诗曰:

城郭都非鹤自还,磺溪不改旧潺湲。

汉家废垒生春草,落日牛羊八卦山。

诗歌写到台湾山川依旧,然而世事已面目全非,以凄凉的景物和伤感的情调,表达了历史沧桑的悲凉感慨。

对丧土失地的悲愤和世事沧桑的感慨,可以说是近代台湾爱国诗人中普遍存在的情感,也是他们诗歌作品的重要主题。但是由于每个人的性格、人生经历、生活环境不同,因此这种情感的表现也有差异。在林朝崧那里,它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忧闷感。他经历了失地之痛,流离之苦,回到台湾后,又亲身感受到日本统治下的台湾环境险恶,“出门多路歧,天荆连地棘。群山当眼前,俱含憔悴色。万树无鸟飞,深藏避弹弋。兽蹄交康衢,前去恐不测”(《出门即事》),不仅到处荆棘密布,野兽当道,人人自危,而且“变迁何止陵为谷,对面人心化九嶷”(《变迁》),人们的心灵也受到严重的禁锢摧残,见面都不敢露出真面目。严酷的生活环境和生存状态,使生性敏感,爱好自由的林朝崧深感沉闷压抑,他想永远离开台湾,但故园又难以割舍,“进退抵触藩,去留两为难”(《归里抒怀,答赖二、悔之、绍尧,即次原韵》),这些因素都造成了他的忧伤苦闷。他归台后的居所用“无闷”为名,实际上即表明他内心有巨大的苦闷无法排遣。从他的诗歌中我们经常可以感受到他的这种心情。其《孤雁》诗曰:

云门行断杳难寻,去去飞鸣各异林。

缯缴余生悲网密,风霜长路苦寒侵。

鸦啼鹊噪悲吾侣,鹤怨猿哀共此心。(https://www.daowen.com)

故国回头夫样远,的应一世作羁禽。

诗中孤独的大雁,无疑就是诗人的化身,他在《归里抒怀,答赖二、悔之、绍尧,即次原韵》一诗中也形容自己从大陆回到台湾是“伤哉鱼跃渊,将为鸟人樊”。他感到生活在日本殖民统治下的台湾,就像囚禁在牢笼之中一样,险恶的环境,不得自由的处境,使他内心充满了彷徨苦闷。

林朝崧是一个富有才华、素有用世之心的文人,从他在日本人的严酷统治下尚积极组织诗社活动,力图以诗歌创作的方式弘扬中华文化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点。他的诗歌也时时表白了用世之志,如《次和太岳病起之作》诗谓:“低心我自不趋时,莫怪扶摇未可期。”又《次韵遥和任公岁暮感怀六首》之六亦谓:“坠溷花无超脱日,惊弓鸟有奋飞时。”然而现实令他“图南壮抱久难酬”(《春日杂感,次粤台秋唱韵》)。壮志未泯但又难以实现,难免使他的内心陷入深刻的矛盾和痛苦,这也是造成他忧闷的一个重要原因。

林朝崧的诗歌以抒情写怀,表达内心感受为主,但他也时时关注着当时台湾的社会现实和祖国大陆的变化。他的诗集中时有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品,例如《阿片》诗:“一炬珠江竟不然,纷纷贾舶下西天。睡狮二百余年睡,何日烟霞痼疾捐!”诗歌揭露了国人吸食鸦片的风气,表达了对这种腐败丑恶现象的忧虑。他特别关注台湾的民生,《飓风后作》谓:“海疆弹丸地,民生糠籺窄。正逢力役兴,又值赋税亟。虽无旱潦忧,挹注尚无策。降此滔天灾,天乎岂保赤!平生悲悯情,此际填胸臆……所愧听哀鸿,而无施济力。”又《仲春偕诸子游瀚溪有感而作》谓:“上天久不雨,泉眼涸经时。西畴春事动,播种不可迟。戴胜空催耕,无水将何为!吾闻大乌溪,叹干亦如斯。枯鱼泣向天,老农皆涕洟。洪流且犹尔,余川从可知。嗟嗟上帝心,临下何不慈?方今国赋重,民无余三资。昨年遭蝗灾,禾死靡孑遗。今春又苦旱,粒食岂可期!谁能诛旱魃,火速召雨师。沛然下膏泽,莫使民啼饥。”这些诗歌写到台风暴雨和蝗灾、旱灾给台湾带来的危害,同时也揭露了殖民当局苛赋重役对民众的盘剥压榨,天灾人祸交加,使台湾人民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读这些诗,不仅让人们对日据时期台湾人民的生活状况有形象的认识,同时也能感受到林朝崧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同情心。

与同时代的在台文人相比,林朝崧的思想比较开明进步。他对民主革命持积极拥护支持的态度,在《孙逸仙》诗中他欢呼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使“共和新国耀寰球”,“扫尽五千年帝政”;热情称颂孙中山“早重民权唱自由,黄袍加体视如疣”,“名冠中华四百州”。对窃取革命果实,阴谋称帝的野心家袁世凯则给予无情的揭露:“优诏东山起视师,负恩倒把太阿持。禅台筑罢尧城筑,千古纲常扫地时。”(《袁世凯》)

林朝崧的《无闷草堂诗存》是经他人之手编定的,由于该书编辑刊行时还处在日本殖民统治时期,他的诗歌中“适兴之作,勉从割爱”(傅锡祺《无闷草堂诗存·傅序》),因此我们今天无从窥其作品全豹。由现存的作品看,林朝崧诗歌艺术最显著的特点是多用比兴,语言委婉,感情内敛含蓄,形成了哀婉深沉的风格。他经常采用隐喻的手法来表达内心的思想感情。例如《将往晋江,先有此作》这样写道:

蹩躠登高山,失身落泥滓。豺虎游道旁,眈眈向人视。却行归故居,已非旧邑里。昔日桑麻田,强半成海水。无数蛟与鲵,率族来踞此。眼看平地上,浩荡起风波。我欲施钓纶,惜哉无钩饵。谁能逐狂澜,走入鱼腹食?近者陶元亮,招我桃源里。芦中呼扁舟,萍浮长往矣。

诗中用桑麻田成大海,豺虎游道、蛟鲵聚集,无钩饵施钓等一系列的意象来隐喻台湾沦丧之后的巨大变迁,抒发了失地之痛、对日本侵略者的愤慨和报国无门的感叹。

托物寄兴,也是林朝崧诗歌创作中常用的手法。《无闷草堂诗存》中有很多咏物诗,写到各种各样的自然物和器物,它们或是寄托兴亡沧桑之感,或是暗寓报国恢复之志,或是表达坚贞高洁之节,含思婉转,托兴绵远,意味深长。例如《古镜》之三:

双鸾开匣滟秋波,万劫情缘影里过。

温峤风流佳话在,乐昌离合泪痕多。

六朝金粉都归尽,一片冰心自不磨。

飞去若为天上月,只应愁照旧山河。

诗歌借吟咏古镜,寄托了深沉的历史兴亡沧桑感慨。又如《盆梅》:

不辞风雪老天涯,傲骨偏遭束缚加。

打破金盆归庾岭,人间才有自由花!

诗中呼吁让盆栽的梅花摆脱束缚,回归自然,以此含蓄而强烈地表达了早日摆脱殖民统治的愿望和追求自由的信念。林朝崧咏物诗所描写的事物,有的则采用了象征的手法,比如诗集中屡屡出现的孤雁哀鸿,就是他自身的象征,前面所引述的《孤雁》诗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又如《哀鸿篇》谓:“鸿雁从何来,来自沧海滨。似为饥所驱,哀哀鸣向人。弋者满天下,携弓窥秋旻。高鸟看渐尽,幸汝得全身。奈何困口腹,终日长悲呻……嗟哉汝翮摧,飞去永无因。”《春雁》诗谓:“乍脱风霜苦,终愁羽翼摧。稻粱缯缴伏,江海弟兄哀。岂肯朝青帝,无时忘紫台。”透过诗中所描写的鸿雁形象,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生活在日本殖民统治下孤独苦闷而又始终坚守志节的诗人的身影。

林朝崧又常常以咏史怀古的诗作来托兴寄怀,表达民族情感和爱国思想。与同时代台湾诗人不同的是,他的咏史怀古之作,较少写到台湾本地,而大多是以祖国历史上的人物史事为题。其《蔡文姬》诗曰:

家亡国破祸重临,弱质飘零岂自禁!

千古伤心悲愤作,失身漫比白头吟。

诗歌以感叹蔡文姬不幸的身世,寄托了对故土沦丧的悲愤。

在日本殖民统治的黑暗严酷环境中,林朝崧以托兴婉转的诗歌,表现了一个爱国知识分子的志节和抗争,后人将会永远记住这位富有才华的台湾诗人。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