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名优之死》之后,我们看到《湖上的悲剧》、《古潭的声音》和《南归》三个名剧。它们在表现人生探索上采取了更为哲理化、情绪化的方式。它们出现在《名优之死》这样的杰作之后,又特别集中、单纯地表现着感伤情绪,这很容易让人以为:田汉的思想在这一段较为消极,创作方法也在向趋于浪漫主义转移。但这只是误解。在1928年和1929年,田汉的思想并未消极,这两年正是田汉强烈地表现出艺术应走出象牙之塔,为劳苦大众服务的意识的时候。如果分析这三个作品,也可以发现,其中的社会思想,人生态度并没有从《名优之死》达到的高度上有所跌落。所以这三个作品的特点应该从田汉的艺术性追求上来理解。从《咖啡店之一夜》到《名优之死》,田汉一直在探讨人生态度问题,这种态度越来越积极,并终于在《苏州夜话》、《名优之死》中把握住一种既感伤而又要坚持奋斗的情调。这种情调是田汉早期创作的兴趣所在,但这种人生情调始终是在现实问题中进行讨论,或者埋藏在现实生活的描绘之中,其本身没有充分舒展,没有得到单纯的、淋漓尽致的表现。《湖上的悲剧》等三个戏,可以说是为已把握住的人生情调创造完美的表现形式的结果。这就是这三个戏在田汉早期剧作中的位置。而这种努力基本上是成功的。除了《古潭的声音》由于费解,因而田汉自己十分迷醉而观众不大接受外,《湖上的悲剧》和《南归》皆以完美的形式产生巨大的艺术感染力。田汉早期剧作的总的情调正是由这两个戏最集中、强烈地推向社会的,它们曾使青年观众热烈共鸣并为之倾倒。
《湖上的悲剧》是一出凄艳动人的传奇剧。穷诗人杨梦梅与其弟飘泊江湖,投宿于西湖边一古宅中,此屋素净幽雅,却因传说“闹鬼”而鬼气森然。夜,梦梅出湖畔步月。其弟睡觉,恍惚中见一美女子来,与之接谈后隐去,遂大呼其兄,述以“遇鬼”经过。梦梅觉此女极似三年前自杀之恋人白薇小姐,急寻之,却闻一声枪响,竟是白薇知梦梅必欲相见面而自杀矣。原来白薇三年前为反对包办婚姻投江自杀,被人救起后就隐居此处,适才在屋中翻阅杨梦梅的手搞,发现是未写完的记录他们爱情的小说,又从杨弟口中知道梦梅得知情人已死,勉从父命结婚,三年来痛苦飘泊等节,遂知投宿者即自己的恋人。然而她不愿自己在杨的生活中“复活”而使他把“严肃的人生看成笑剧”,故不肯重逢而自杀。但她毕竟在垂危中与恋人见面了。临终前,她要求杨梦梅完成那部作品,把眼泪“都变成一颗颗子弹,粉碎那使我们不能不生离甚至死别的原因。”
从女主人公生而死,死而复生,男主人公又叫“梦梅”来看,此剧显然受到古典名剧《牡丹亭》的影响。青年男女相爱而不能结合,自杀的自杀,离家的离家,这是“五四”时代常见的事,田汉利用复活重逢的传奇情节把这种现象戏剧化了,他又安排阴森的古宅作场景,让杨梦梅写着记录自身不幸的小说作为重逢的线索,够浪漫,够戏剧化的了。不过这一切仍是平凡的,给人以人为巧合之感的。但白薇的一声枪响使这一切都有了不平常的含义,使全剧变得高超了。因为如果剧本是写重逢,那么一切巧合都不过是人为的戏剧化手法,而一声枪响表明剧本要写自杀,则一切都不同了,就象一条离奇古怪的路,结果不是回家,而是通向命运的悬崖,那么它的每一奇特巧合之处就有了象征的含义。白薇在重逢时自杀,表明理想无法在现实中苟全,其意义不单是对封建势力的控诉,而上升到对人生理想的捍卫。白薇是以生命为代价,保护了她和梦梅的人生信念的完整性。白薇的死还体现了对艺术的尊崇。她认为“生命是短暂的,艺术是不朽的”,所以她是以短暂的生命成就艺术的不朽,她以自己的死给杨梦梅的小说提供结尾,并希望小说发挥改造社会的作用。这是全剧点题之笔。田汉在20年代一直想表现的在黑暗现实中执着追求“真爱情”、“真艺术”的精神,在《湖上的悲剧》中以最戏剧化的情节清晰、有力而完整地表现出来了。故事的传奇化使内涵变得清晰,情绪变得浓烈,但又不流于思想的抽象化,氛围的创造贴切地为主题服务,为表现感伤而斗争的人生情调创造了臻于完美的艺术境界。
《古潭的声音》写一个诗人将一个舞女从“尘世的诱惑”中救出藏于高楼,教她追求艺术,给她以“灵魂的醒觉”。但诗人外出归来时,却发现女子受露台下“古潭的诱惑”而跳了潭了。诗人欲向古潭复仇,叫喊着“我要听我捶碎你的时候,你会发出一种什么声音”,也跃下了露台。戏便以幕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而结束。此戏显得费解,故“在南国第一次公演许多剧本中顶不受一般的欢迎”[19]。但它其实并非是神秘主义的,只是不加解释不易知道其哲理的思路。此剧创意来自田汉1921年偶然读到的日本古诗人芭蕉翁的名句“古潭蛙跃入,止水起清音!”这两句诗所以意味无穷,是因为古潭指的是另一世界,而蛙跃入水的“清音”,是包含了由此一世界进入彼一世界之一刹那的全部觉悟和感受的奥秘的一声音响。这一音响的境界吸引了田汉,因为人处在此一世界时或没入彼一世界后,皆处在苦乐无所觉的状态,唯有由此入彼的临界一刹那有着顿悟的感受,有着“生与死,迷与觉、人生与艺术的紧张极了的斗争”[20]。剧名称“古潭的声音”,就是欲描写这一刹那的境界。该剧是个象征剧,理解上须解读其象征系统,即要知道作为彼一世界的古潭是什么,作为此一世界的高楼是什么,作为“蛙”的舞女和诗人在跃下古潭时想的是什么。
在剧中,高楼是诗人所欲构筑的生活世界,古潭则是未知的世界。剧中关于高楼的描写是较多具体性的,它重视精神,也并不轻视物质。诗人外出给舞女带回来了围巾、绸料、丝袜和香水,还有吃的荔枝和赏玩的明珠,舞女则是诗人的情人,并不仅是精神上的朋友。这种生活是田汉所描画出的崇尚个性自由的青年的梦想,这是艺术和爱情的世界,是美的精神和美的物质齐备的伊甸园。田汉把这种生活写成高楼,明显地有两种象征意义:一是高尚美好令人向往,二是空中楼阁,没现实性。所以高楼表现了田汉对这种理想既向往又怀疑以至批判的态度。诗人和舞女是这种态度的体现,这两个象征的人物把这种态度的内在矛盾展开了。剧中的舞女并不是一个被拯救了的堕落者形象,而是无尽的探索本能的象征。所以她自称是个“漂泊惯了的女孩子”,“灵魂好象随时随刻望着那山外的山,水外的水,世界外的世界,她刚到这一个世界,心里早又做了到另一个世界去的准备”,“连艺术的宫殿她也是住不惯的,她没有一刻能安,她又要飞了,……”诗人则是艺术至上主义者的象征,他把高楼这个艺术之宫作为理想。舞女和诗人投潭的心情是不同的。舞女认为那“月光沉潜”,“奇花舞动”的古潭“藏着我恐惧的一切”,“藏着我想慕的一切”,把它认作更高超的世界赴身去了。诗人则怀着古潭是否真比艺术宫殿“还要深远”的疑惑和愤怒,为探知它的秘密而投身去了。这就是古潭发出声音时舞女和诗人的不同心情。如果追索这一刹那的心情的现实意义,那么舞女和诗人的心情分别代表了艺术之宫幻想破灭而走向新的世界的田汉的感受的两个方面。一方面,不息的探索精神使他不可遏止地要奔向新境界,这是舞女所象征的。另一方面,田汉对自己曾迷醉的美的世界的幻灭在潜意识中有一种恼怒感,他急切地想冲进新的生活,看看这种生活究竟比过去的幻梦怎样的更高明,这是诗人所象征的。二者合起来,就是田汉由美的世界向“更粗野、更壮烈的艺术”[21],即无产阶级戏剧陡转时的心理状态。由此,我们可以知道,投潭不是生活中的自杀,而是向新世界的超升。《古潭的声音》绝非情调灰暗的作品,只是因它由芭蕉翁的诗句而来,因此比较费解而已。
《南归》是一个以诗的语言写成的抒情剧。情节非常简单:一个诗人飘然南归,来到了去年北上时路过的春姑娘家,隐隐希望他破碎的心在这里得到永久的安慰。然而就在他到来之前,痴情地等了他一年的春姑娘许了他人了。诗人似乎本能地意识到这就是他的命运,便拿起背囊和手杖,继续向南方走去。
这样简单的一个短剧,为什么曾使无数观众为之泪下呢?因为它以无尽飘泊的形象诉出了一代怀抱美好理想的青年在黑暗社会中的无边愁绪。剧中对愁绪的描写是抽象化了的,对于诗人为何飘泊,为何感伤,我们只能从他不能安于春姑娘这里宁静平凡的田园生活而推知他有着崇高的理想,而不能有更具体的了解。不过事物越抽象,也就可能越有概括性。马致远的小令[天净沙]“秋思”所获得的赞誉高到称元曲首作的程度,那里写“断肠人在天涯”,并没有讲什么断肠的原因,也是抽象地写愁绪。但当观众、读者在一定时代的审美视野中欣赏这一艺术描写,越是抽象的描写却能容纳越多的时代内容。当然,光是抽象还不能就把愁写出来,还得有表达的形式。如果说马致远的[天净沙]是用“枯藤老树昏鸦”之类景物集中起来构成描绘愁绪的形象系统的,那么《南归》的表达形式主要是描绘出广大的空间感和不息的流动感。《南归》的场景是固定的,即春姑娘家的茅屋。但这茅屋对诗人的漂泊而言却是个旅途的小站。在这小站上,春姑娘手捧着诗人遗下的穿破了的鞋,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怅望着北方的天野,因为去年从遥远的南方来的诗人北去了,他的家在白山黑水之间。——这便是诗人上场前的情景。它给人以广阔的空间感。诗人去年匆匆北上,这次又没等喝水、吃饭,便向南方走去了,这就使全剧充溢着不息的流动感。诗人的吟唱也在诉说着这无尽的漂泊:(https://www.daowen.com)
我孤鸿似地鼓着残翼飞翔,
想觅一个地方把我的伤痕将养。
但人间哪有那种地方。哪有那种地方?
我又要向遥远无边的旅途流浪。
《南归》全剧就是一首诗。它把愁绪充满广大的空间,它用缓缓的吟唱伴着不息的脚步。它创造出这样的漂泊的意境,成为田汉早期剧作中人生探索的情绪化的表现。
从《咖啡店之一夜》到《南归》,需要一个概括。但《南归》本身就已经是这一概括了。《南归》里的诗意是由这样的形象来体现的:一个感伤的飘泊者行进在无边的漫漫旅途。这个身影其实早就出现了。《咖啡店之一夜》中的白秋英和林泽奇就是自称人生沙漠中的旅人的,而那个流浪世界的俄国盲诗人又是他们的诗化形象。《获虎之夜》中的流浪儿黄大傻、《苏州夜话》中辗转流离的刘叔康、《名优之死》中的刘振声、《湖上的悲剧》中浪迹江湖的杨梦梅、《古潭的声音》中由一个世界奔向另一世界的舞女和诗人,无非都是寻觅着人生价值的探索者、漂泊者。各个戏虽然有写实化、抒情化的不同,但可以说都是人生漂泊的一个个场景。所以《南归》的诗意是贯穿田汉早期作品的。它的诗意具有概括性。对田汉早期剧作美学价值的理解,也可以归结为对“感伤的飘泊者”这个诗意形象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