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抗战爆发以后,田汉致力于写抗日宣传的戏曲剧本,创作宗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其抗日宣传剧目新创的有《新雁门关》(十三场京剧,1937年)、《江汉渔歌》(四十四场京剧,1937年。初名《渔父救国》)、《新儿女英雄传》(上、中、下三集五十二场京剧,1939年)、《岳飞》(上、下集,四十四场京剧,1939年);就原有剧目进行加工的有《旅伴》(据湘剧《抢伞》改编,1938年)、《新会缘桥》(十八场湘剧,据湘剧《老汉驮妻》改编,1942年)等。
在“新国剧运动”及其余绪的时期,田汉所写的戏曲无论是新创作还是改编,宗旨都是为探索新京剧的造就而创作示范性的作品,而抗战爆发后,创作宗旨却变成了努力提供适合上演的抗日宣传剧本。宗旨的变化也带来了具体做法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正是反“新国剧运动”的作法而行的。第一,作品的思想内容只是要求宣传抗敌保国,宣传爱国和忠勇精神,不再追求推出新的价值观念,表现新鲜、深刻的意味;第二,艺术形式上不再向话剧学习,而是一心继承、运用戏曲固有的形式。这些变化在田汉1937年初到武汉,为戏剧界援助华北游击队的公演而写的《新雁门关》中就开始表现出来。该剧写边关两大将在胡人入侵时因奸人挑拨而争斗,后误会消除而团结御敌。这个戏的故事、主题都与同年早些时候在南京所写的《土桥之战》相似。但有两点是不同的。第一,《土桥之战》是历史剧《史可法》的第一幕,全剧的意味虽因只写了一幕而看不到,但这一幕的思想也是在表现历史时开掘出的新意;而《新雁门关》的故事只是“想象的”,是利用老戏《雁门关》的套子充实抗日内容而编成的,所以两剧有追求新意的历史剧和便于宣传的通俗剧的不同,已不是一个创作思路。第二,两剧的情节容量相等,《土桥之战》纳入独幕的格局,《新雁门关》却是十三场,显然后者已抛弃了对话剧的借鉴而转而袭用戏曲的分场了。《新雁门关》所表现的特点在以下的作品中就表现得更为鲜明。
按这样的特点发展,我们自然可以推论,田汉将写出一些粗糙的戏曲剧本。但实际情况比这个推论要复杂。田汉作抗日宣传剧的做法的第一个效应是:虽然剧本因单纯宣传抗战,并要适应广大群众水平而通俗化,所以文学性水准大大降低了,但剧本在把握戏曲特点方面却大大地进步了。而这一进步从戏曲创作进程的角度来看是意义重大的。新中国成立后,为了戏曲改革,有一大批新文艺工作者转到戏曲战线去工作,他们都试图用从事新文学的、话剧的、音乐的经验去改造和提高戏曲,但一开始都不能达到目的,他们都经历了一个学习戏曲、沉浸于戏曲的阶段,才熟悉了、驾驭了戏曲形式,进入了创造新戏曲的过程。田汉此时抛弃不合适的戏曲搬用话剧形式的作法,而铺下身子学习戏曲形式,正是在经历改造旧戏曲,创造新戏曲的过程中的这一个不可越过的阶段。田汉虽然从小受戏曲熏陶,一直热爱、重视戏曲,但并不能象从戏曲行中过来的欧阳予倩那样,写出来的是地道的戏曲剧本。到了抗战时期,他和戏曲团体吃、住在一起,工作在一起了,在学习戏曲形式上下了大力气,对于怎样据行当安排角色,怎样写白,怎样写唱,怎样搞音乐,怎样写剧本以发挥表演技艺等等细细研究了,因而达到了能驾驭戏曲形式的境界。这一点的好处在当时就明显地表现出来。在抗战时期,利用戏曲形式宣传抗日的做法一下子普遍化了,于是《新捉放曹》、《新马前泼水》……这样在老戏名字前加一“新”字的剧本铺天盖地地出现。但由于一般新文艺工作者对戏曲形式不能掌握,所以这种《新×××》的剧本只是在老戏中换上现代角色,硬塞上抗日内容,甚至只是为流行的老戏唱段另写新词。正是由此,当时才突出地产生了利用民族形式是否就是“旧瓶装新酒”的问题。而这样的问题对田汉来说是不必要的,因为他的作品虽也有《新雁门关》、《新会缘桥》这样的名目,但他是掌握了戏曲形式在自主创造的,新酒是和老酒融合的,瓶子也是根据每个戏内容现制,决不会现成地搬用旧瓶的。在掌握戏曲形式这一优势的基础上,便发生了田汉创作抗日宣传剧的第二个效应:田汉作为一个大剧作家驾驭题材、构成冲突、塑造人物的种种经验,他的特出的才情、优美的文笔得以施展了。其结果,便是产生了好的抗日宣传剧。(https://www.daowen.com)
田汉自创的戏曲抗日宣传剧中,《江汉渔歌》最具代表性。该剧故事取之于《汉阳志》,写宋时金兵南犯,汉阳守备空虚,太守曹彦约起用民间豪杰,联络江汉渔民数万,大破金兵。该剧分场灵活,充分利用了戏曲时空自由的长处,但又突破了戏曲通常一线到底的情节结构形式,吸取了话剧善于在一个动作段落中展现各方人物相互交织的行动的手法,形成了多条线索齐头并进、又相互勾连的情节结构,从而写出了军民合作的各个侧面、各路豪杰云涌而至的场面。该剧气势阔大而又紧凑统一,充溢着豪壮的气概,并且展现出戏曲的新风貌,因而大受欢迎。《江汉渔歌》在抗战期间演出始终不断,解放后亦曾搬上舞台。
在旧剧目加工为抗日宣传剧方面,《新会缘桥》是个出色的成绩。湘剧《老汉驮妻》(又称《哑子背疯》)重在发挥驮者与被驮者由一个演员表演的技巧(不少戏曲剧种都有类似表演形式),仅仅是一个节庆的彩灯戏。田汉给它加上了一个大头和一个小尾,构成了一对少年夫妻同心抗敌的完整而优美的故事,老汉驮妻一段设计成夫妻为通过敌哨卡而丈夫扮作哑老汉背着瘫痪的妻子,更有内涵、更富戏剧性,表演也更精采。该剧对戏曲大小场的形式运用自如,情节繁简得宜,风格明快,充满少年夫妻间的情趣,至今仍是湘剧的保留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