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37年田汉在南京创作的《明末遗恨》上集(六场京剧)是其30年代的第一个戏曲剧本。其时,抗战尚未爆发,田汉并没有打算多多创作戏曲,只是看了老友周信芳自己创作的《明末遗恨》,感动之余,“于剧旨仍不能尽同意”[8],因而有此改订之作。田汉的改订是清楚的,就是改去周的本子把崇祯帝之死看成明末“遗恨”的主旨,写出由于明王朝政治腐败,导致人民起义,“终至借助外力以镇压本国人民”,使汉民族在驱元之后“重复沦于异族统治之下垂三百年”才是“明末最大的遗恨”[9]。田汉所写的这一主旨,是从抗日救亡的时代要求出发对历史题材内涵的开掘。周信芳演的《明末遗恨》本就很有影响,经田汉改写,无疑是面貌一新。(https://www.daowen.com)
但这个戏引起我们兴趣的是,它实为20年代“新国剧运动”的余绪。1928年,南国社将欧阳予倩创作的,在上海艺大“鱼龙会”上演过的话剧《潘金莲》改成京剧在上海公演,在演出宣传中,田汉打出了“新国剧运动”的旗号,并宣布了将继续推出的新国剧剧目数个[10]。但当时尚无戏曲改革的气候,并且欧阳予倩随即去了广东,田汉又忙于南国社的话剧活动,所以继演剧目一个也没有再推出。“新国剧运动”遂只上演了一个剧目便化于无形,成了戏剧史上的一朵浪花。但这一似乎稍纵即逝的运动不应被看轻,因为它是由欧阳予倩、周信芳、田汉这样的剧坛领袖人物来实行的,是戏曲改革实践的开端。并且,它对新京剧(又称歌剧,田汉认为中国的歌剧应是新京剧)的内容、形式有明确设想:一是作品有“新的意味”,即表现进步的人生意义和社会意义,而反对消遣主义,二是“采京剧之形式而加以现代剧之分幕”[11]。《潘金莲》极其鲜明地体现了这两点,它的内容是以个性解放的观点来描写潘金莲,形式是京剧而用西方话剧的分幕(初为话剧,后改成了京剧。)。这两点具有标示出一个戏曲阶段的意义——这是一个在剧本思想上力图改变戏曲处于“五四”以来新文化潮流之外的状况,而在艺术上力图从话剧取得借鉴的戏曲改革阶段。田汉对此是认真看待的,1929年,他作了二场京剧《林冲》,又据《清忠谱》传奇改编成“七幕历史歌剧”(按:即京剧)《雪与血》,皆以京剧表现新思想而采取话剧分幕的方式。时隔九年,我们发现《明末遗恨》形式上仍然有明显的借鉴话剧的痕迹。1937年,田汉于南京还创作了京剧《杀宫》(独幕)和京剧《土桥之战》(京剧《史可法》之第一幕),前者写崇祯帝于国破之时尽杀宫中后妃、子女然后自杀事,后者写南明时期史可法属下两镇总兵发生摩擦,在史的劝导下团结御敌的故事。这两个戏实都不止一个场景,都有时空的流动,但仍然称作“独幕”和“第一幕”,它们清楚地表明,田汉这时仍坚持着京剧采取话剧分幕法的概念。再从内容看,这些剧本也没有丢掉“新国剧运动”的宗旨,就是说虽然已在为宣传抗日服务,但仍然坚持要写出“新的意味”,以表现进步的人生意义和社会意义。这可以《杀宫》为例。《杀宫》同时也代表着《明末遗恨》,因为这个独幕京剧实际上是单独写就的《明末遗恨》的结局部分。《杀宫》在表现崇祯帝的末日时采取了尊重人性和爱国主义的立场,因此颇有新意味。当闻报李自成攻入北京,外城已破,内城眼看不保时,崇祯没有对起义者咬牙切齿,而是为自己力图中兴的失败而痛哭和长叹。他下令后宫自尽以免受辱,偏偏袁妃不肯就死,先要一吐五年来遭冷落的幽怨。崇祯挺剑杀两个公主时,长平公主叫道:“孩儿无罪!”朱由检答道:“你生在亡国帝王的家里,就是儿大大的罪了。”朱正要杀三个王子,太监徐高力劝,愿保他们逃出城去。崇祯对儿子们的一番嘱咐全是现代观念。他说帝王制度“万万要不得”,“儿等此去,真是蹬开金锁,跳出樊笼”。“不望儿等重兴明室”,只望他们去民间学习,“做个自食其力之人”,因为不能自立更何谈救国。他特别叮嘱不可引清兵入室,因为明朝虽亡于流寇,但流寇是中国百姓,是被逼才铤而走险的,若为打流寇向外国借兵,则中国又要做外族的奴隶了。崇祯逃到景山,见满城火光。田汉不是让他叫一声“天亡我”,而让他自思“寡人不死,战祸不止”而自缢。《杀宫》颇有悲天悯人的意味,因为它是把朱由检作为一个“人”来写的,所以在由历史开掘民族主义主题时随时在作人道、民主方面的发挥,对这方面的“新意味”的追求是“五四”以来传统的延续。由于存在这方面的追求,《杀宫》这样的剧本和后来田汉所写的抗日宣传戏曲有明显区别。无论从内容看,从形式看,《明末遗恨》等几个戏都是“新国剧运动”的余绪,属于20年代以来的那个戏曲改革的初始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