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陵水库畅想曲》
田汉紧接着《关汉卿》之后写成了十三场话剧《十三陵水库畅想曲》。该剧于1958年7月首演,并随即被拍成电影。但这是一部失败的作品,它的失败与《关汉卿》的成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于是,在短短几个月内写的两部作品何以高下如此悬殊成了我们对该剧注意的主要问题。
《十三陵水库畅想曲》是一部报导剧。它的结构松散,人物概念化。但对一部报导剧来说,这些并不是不能容忍的缺点。就完成描写十三陵水库工地的壮阔场面和冲天热情这一任务来说,该剧艺术上应该说是成功的。剧本中的音乐家说,“这个场景只有大交响乐才能形容”,而剧本也的确写得象一部交响乐。这不仅体现为剧本的结构,而且快板、朗诵、夯歌、锣鼓、冲锋号、开山炮声种种音乐性因素充溢全剧。剧本是以一个文化团体到工地慰问并参加劳动为线索来描绘十三陵水库建设情景的。第一场在工地指挥部,冲锋号、开山炮和各路人马前来报喜的声音形成大合奏的效果,奏出了轰轰烈烈的主旋律。二至七场象是交响乐的展示部,一一写了老红军组(第二场)、斗车队(第三场)、卸料组(第四场)、大学生(第五场)、部队与女青年(第六场)和打夯队(第七场)的劳动场面,这里表现了各种不同的劳动节奏,安排唱了“斗车歌”、“窝窝头歌”和“夯歌”。八至十场就象交响乐的发展部。在这里,出现了一个不协和音,这就是慰问团团员、作家胡锦堂。胡在工地采访劳动模范,不料被采访的竟是胡喜新厌旧而想与之解除婚约的农村姑娘孙蕙英。胡为了表示进步,转又追求和好。但人们识破了他的虚伪。这场资、无思想斗争最终以孙蕙英入党,胡锦堂被他追求的两个姑娘唾弃而结束。与不协合音的斗争使音乐爆发出更大的气势和力度,这就是第十场,工地上十万大军冒着大雨奋战的场面。对劳动的描写在这里达到高潮。这一场安排了暴风雨中的激情朗诵。最后是主题的再现。在暴风雨之后,再现的主旋律变得宁静、舒展,并发展为梦幻的色彩,这就是第十三场“畅想”:这已是二十年后,十三陵水库区已成公园,“四害”已绝迹,癌症被攻克,中国开始了星际航行,当年的建设者们相逢在山光水色之间,向下一代讲述当年奋斗的情景,一起赞颂着美好的生活。显然,《十三陵水库畅想曲》作为一个赶形势,跟任务的报导剧,艺术形式不仅是称职的,而且是富于创造性的。所以该剧的失败并非由于艺术的跌落,而是由于思想的、美学的跌落。这里的情况有点类似汉大赋。汉大赋的写法,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这种艺术倾向常遭贬抑。其实对于“极夸一时之盛”的创作宗旨说。铺张扬厉不能不说是恰当的表现手法,在形式美上汉大赋也有创造。汉大赋不能深为人爱的原因,根本在于“极夸一时之盛”没有多大思想意义,美学价值比较浅薄。《十三陵水库畅想曲》也是如此,它的形式是鲜明、有力的,但内容却只是“极夸一时之盛”。而问题在于“一时之盛”的社会内蕴是当时浮夸的风气和极“左”的政治内容,这就不仅是思想意义不深的问题了。剧中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者”胡锦堂是一个被丑角化了的人物,而且有着代表“须改造”的知识分子的意义。剧本写出一片革命化的景象,却安排胡来充当生活小丑,在畅想未来的一场中还强调不能放松“思想检疫”,强烈地表现了极“左”倾向。正因为如此,在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年代,《十三陵水库畅想曲》给人的感觉还象汉大赋,即满足了“极夸一时之盛”的需要,只觉深度缺乏,而时过境迁,当人们看到该剧内蕴的错误倾向时,就会觉得那铺天盖地的热情描绘,那些交响乐式的形式主要是幼稚的偏激和浮嚣的狂热,叫人难以忍受了。(https://www.daowen.com)
《十三陵水库畅想曲》跌落在思想、美学上,但这不等于说这是田汉的违心的、虚假的作品。田汉写此作是真诚地要歌颂时代的。该剧与《关汉卿》一败一成的原因,在于两剧创作同处在“左”的思潮支配的大跃进时期,而一个超脱了时代局限,一个落入了时代局限。《关汉卿》是历史题材,写的是贯通古今的坚持正义反对邪恶的伟大精神,因此田汉以大跃进的热情创作它,剧本却是不受时代局限影响的。而《十三陵水库畅想曲》写的却是最热的现实题材。十三陵水库于五八年当年动工,当年雨季前建成,是大跃进速度和精神的缩影。这项工程虽然不大,但它座落在新中国首都郊区,旧王朝皇陵脚下,宜于被赋予改天换地的象征意义。首都各界以至党和国家领导人亲自参加劳动,更使它成为中外注意力集聚的焦点,成为显示全国范围大跃进热情与风貌的政治舞台。于是《十三陵水库畅想曲》就不仅是因写现实题材而难免时代局限,而是必须与它的题材在现实中的地位相称而集中强烈地表现那个时代的思想、政治倾向了。在这特定的条件下,作家的主体性因对祖国的虔诚而在时代潮流中迷失了,作家的时代责任感使他紧跟时代而冲入历史失误的漩涡。正所谓“路头越差,愈务愈远”,田汉认了这个路头,他的热情、才华愈是发挥,时代局限性在作品中就愈强烈。这就是该剧与《关汉卿》反差极大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