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请命”的《谢瑶环》
《谢瑶环》是一部让人谈起时心情不能平静的作品。这并非因为该剧是田汉最好的戏曲剧作之一,是建国以来可以传世的杰作之一,而是因为该剧的政治命运。《谢瑶环》从文革开始前起被作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而和《海瑞罢官》一起受到大张旗鼓的批判,田汉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遭到了他所写的谢瑶环的命运。
《谢瑶环》是一个改编剧。但其改编已是全新的创造,达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取得了高度的思想、艺术成就,堪称旧戏改编的一个成功范例。
《谢瑶环》的成就,首先表现在作者通过改造旧情节而使戏具有了全新的思想意义。此戏的原始蓝本是清代剧作家李十三的地方戏剧本《万福莲》。(“万福莲”是一支中有莲花,外有万福图案围绕的金钗,剧本沿用传奇《荆钗记》以来常用的办法,以这支金钗串连情节,遂以为剧名。)此戏中,谢瑶环与武则天有杀父之仇,她更反对武氏以女人而临朝,改唐为周。于是当武则天派她巡行天下,宣布德旨的时侯,她却联络朝中大臣和江湖势力迫武氏退位,达到了反周兴唐的目的,受到即位的唐中宗封赏。这是一个骂武则天的戏。解放后,陕西省戏曲剧院据此改编成碗碗腔剧本《女巡按》上演。《女巡按》去掉了武则天这个人物,将故事改为发生在武氏退位,中宗重做皇帝的时代,谢瑶环的斗争对象遂变为中宗、韦后的“失政”;结尾改成女巡按受权奸迫害,与她所爱的江湖义士阮华抗拒追兵,逃入太湖。田汉的《谢瑶环》最主要的修改是两点,一是恢复武则天出场,对她作肯定的而又有所批评的描写;二是谢瑶环不是向武氏斗争,而是忠于武则天,为维护人民、国家利益而向权豪势要斗争,终至壮烈殉职,戏也成了一部悲剧。田汉改编的意义,并非如有的评论所说是比《女巡按》在主题思想上“有了很大的加强”,在演出效果也“更突出更强烈”[18],因为田汉的改编不仅在情节上变动很大,而且赋予全部情节以新的逻辑,《谢瑶环》因之而与《女巡按》有不同的主题思想。
《谢瑶环》的情节围绕处理太湖农民造反的问题而展开。当太湖消息传至京城时,天官尚书、梁王武三思力主“征剿”,尚仪院司籍女官谢瑶环却主张“安抚”,因为农民逃入太湖举义是豪强兼并民不聊生所激起的,只要抑制豪强,使农民能安居乐业,起义就会消弭。武则天采纳谢瑶环的意见,任她为巡按,赐上方宝剑,令其巡抚江南。谢来到苏州,察得武三思之子武宏、来俊臣异父同母兄弟蔡少炳侵占农民永业田,强征铜铁,抢劫妇女等恶行,经激烈斗争,她杀了蔡少炳,杖责了武宏,令其退田与民。武宏遂联络权贵控告谢瑶环私通太湖叛贼,武三思、来俊臣赶到苏州,假传武则天口谕,将谢瑶环拷问至死。武则天得民间“血表”而明辩是非,亲临苏州,处死来俊臣,将武三思贬官,为谢瑶环伸了冤。在这里,谢瑶环似乎同《女巡按》中一样,在同豪强斗争,在同“失政”斗争,但不同之处在于,《女巡按》中谢瑶环是把矛头指向最高统治者的,并且最终投向了起义者,所以《女巡按》写的是人民与封建统治的斗争;而《谢瑶环》中,谢却是在执行武则天的意旨,所以写的是封建统治者力图克服自身弊端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武则天委派的巡按惨死了,这是在写武则天的悲剧。对这样的意旨,田汉是完全自觉的,所以他指出:
剧本从谢瑶环身上体现武则天一贯与豪门贵族斗争的精神,但在她统治的后期,她的一些子侄近臣也走上豪门贵族的老路,兼并土地,压抑人民,这使她非常愤怒。及至她亲下江南,而瑶环已被权贵摧折至死。也有些同志赞成喜剧结尾的,在西安时俊耀同志还提过赐婚之说,后来安徽、江西、辽宁一些剧团的确把它的结尾改成了赐婚。但我以为按目前这样处理教育意义较为深刻。[19]
《谢瑶环》一定得写武则天抑制豪强,一定得写谢瑶环为此而牺牲,这是田汉十分明确的意识,因为剧本的主题不是如《女巡按》那样在一般意义上批判封建统治的罪恶,歌颂人民的反抗斗争,而是通过谢瑶环为民请命而死,深刻地揭示封建统治不可克服的内在矛盾,又通过这种内在矛盾的描写,强烈地讴歌为民请命的精神。
《谢瑶环》的主题思想不仅是深刻的,尤其是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所有赞扬该剧的评论都曾突出地指出,这个戏的剧情虽属虚构,但这虚构真实地反映了武周后期的社会、政治面貌。这一点体现了田汉历史唯物主义的水平,和他写过武则天题材,研究过这段历史也有关系。但我们更应指出,历史剧的目的不在写历史,而在于古为今用,反映历史真实只是基础,表现当代意义才是目的。《谢瑶环》写武则天,并不是为了认识武则天,并不是为了说明武氏虽是明君但后期也有腐败,或者说明虽后期有失但仍是个好皇帝,从而给她一个尽可能科学的历史评价,剧本写武则天和写谢瑶环一样,都是为了发挥现实的教育作用。新中国的成立,使中国有了一个人民的政权,共产党以解放全人类为宗旨,它与人民的关系再不是封建统治者同人民的关系了。但由于中国长期的封建传统未能肃清,一再地发生了为民请命者被当作“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敌人来斗争的悲剧,再加《谢瑶环》创作的1961年正值共和国的困难时期,所以深怀忧国之思的田汉描写的武则天纠正自己统治中的失误的努力和谢瑶环为民请命而不惜牺牲的精神就富有现实意义了。这种现实意义是广泛的启迪作用,很难坐实,但由于《谢瑶环》特殊的历史命运,我们还是不能不作一点探讨。极“左”势力,“四人邦”之流罗织《谢瑶环》的罪名时,是用索隐的方式来说明该剧的现实意义的,他们把剧中情节都看成影射现实,于是把责令武宏退田于民说成田汉主张分田搞单干,把对武则天和权贵的描写说成田汉认为人民政权上面还不错,下面的干部则坏得不可收拾,把写农民造反说成田汉认为无产阶级专政已变成和人民对立,等等。实际上,田汉对党忠心耿耿,直到文革中被关押失去自由,仍在写诗祝祷国家的繁荣昌盛,他写《谢瑶环》的用意,仅是推崇为君者应“开张视听,采纳忠言”,为臣者应不计个人利害,为民请命的精神以为今日的借鉴。那些索隐式的批判,违背文艺规律,脱离剧本实际和田汉思想的实际,是完全荒谬的。尽管如此,荒谬的现实却有严肃的意义。在《谢瑶环》中,武则天还说:“为民请命,何罪之有?”极“左”势力却连武则天都不如,他们站在剧中封建权贵的立场上攻击《谢瑶环》为民请命的思想,于是他们在指责田汉把人民政权同封建统治类比的时侯,却证明了自己就是社会主义时代的封建势力。为民请命发生悲剧的原因在于,请命者总是力图把人民的利益和统治者的利益一致起来,但统治者却仅仅站在维护自己统治的立场,所以总怀疑为人民说话就是反对自己,于是将为民请命者视为叛逆。于是,极“左”势力将《谢瑶环》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的时侯,恰恰以这种批判说明了为民请命的悲剧性的所在。这样,《谢瑶环》便在它遭受的批判中显示了它提供的启示的深刻性。
田汉的京剧《谢瑶环》当初由中国京剧院首演后,受到广泛欢迎,立即被许多地方剧种移植上演。1979年此剧又重现舞台,但并未再现广泛搬演的盛况,为民请命的精神并未因扬眉吐气而光大发扬。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人们的思想已经超越了提倡为民请命的阶段。在对文革的反思中,权与法的关系问题,加强民主与法制的问题已经提了出来。为民请命的精神固然永远需要,为民请命的英雄固然永远有其思想和美学价值,人民的命运却不应再系于仗义直言的“民族脊梁”式的人物身上了,改善社会主义社会的途径应主要依赖民主、法制而不是为民请命的形式了。但这不过说明《谢瑶环》的思想意义是富于战斗性的而又是历史性的。在这个意义上,《谢瑶环》可以占踞着我国文艺史上某种特定的位置。
《谢瑶环》的成就,又表现在作者不是因思想的严肃性而削弱原本的传奇性、浪漫性,相反,他在把握历史本质的基础上,更加发挥传奇性、浪漫性,把戏剧冲突写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戏一开幕,就是谢瑶环在与武三思争论太湖农民造反之事,然后才是武则天上场,这是谢瑶环与权贵的第一场斗争。以往的评论,有指这种写法为突兀者,因为谢作为司籍女官,实为宫女,与朝廷重臣讨论政事是不大可能的。但笔者以为,从传奇性言之,这种历史合理性方面的拘泥大可不必。武则天在其统治期间,并未任命过一个女官,但剧中却任一宫女为巡按,命其女扮男装出使江南,既然大关目都如此传奇化了,与武三思争辩一番就不是问题了。田汉一开幕的写法与全剧风格是统一的,而且入戏快捷,让谢瑶环显其过人的胆识,为武则天委其重任打下基础,这是好的写法。谢瑶环到苏州后,先微服私行,察得武宏、蔡少炳劣迹,然后公堂审案,对武、蔡一打一杀,这是谢与权贵斗争的第二回合,田汉在原本基础上挥洒自如,写得精采。但田汉最出色的创造是设计了武则天亲临苏州的情节。当谢瑶环打击了权贵,写本上奏处理经过,而武宏联络权贵,诬告谢氏谋反时,斗争进入了第三个回合。如果第一回合在京城,第二回合在苏州,那么第三回合则同时涉及这两地。斗争有关的关键人物分在两地必然给写戏造成限制,对此田汉毫无难色,尽管历史上武则天从未到过江南,田汉却从剧情发展需要出发写她为救谢瑶环立即启驾密幸江南。这一安排不仅使斗争的各方、各层人物得以会聚,而且创造出扣人心弦的好戏:在京城,武则天得民间血表而明白真相时,武三思、来俊臣已动身一日,武氏立即启驾追赶;在苏州武三思等刚刚将谢瑶环严刑拷问至死,公堂未下,刑具未撤,而武则天已到,紧接上皇帝为谢伸冤的戏。武则天南下的写法,可以说全面地加强了剧本的艺术力量:它造就了全剧后部紧张的情势,使戏的高潮十分有力;它加强了武则天的正面形象;武则天来迟一步,谢瑶环已冤死,令人扼腕,增加了悲剧的感染力。这一切使戏酣畅淋漓,传奇性也发挥尽致。
《谢瑶环》的成就,还表现在谢瑶环形象的塑造上。谢瑶环的基本品质,是为民请命而不惜牺牲。田汉把戏写成悲剧,让她这一深宫弱女在千古酷吏来俊臣的摧折下不屈而死,写得惊心动魄,使主人公的基本品质的表现比原本有了很大的加强。而谢瑶环形象的另一方面,即爱情追求的方面,田汉的描写可说是更见出色。第一场结束时,久锁深宫的谢瑶环受圣命将赴江南,同行的宫女苏鸾仙唱出了谢氏深感责任重大之外的另一番心曲:“到江南观不尽山明水秀,英豪中找一个风侣鸾俦。”这里已经透露出这样的意味:谢瑶环此去不仅是一酬报国壮志,也是对人生价值的全面追求。第八场花园定情是专写爱情的场子。此前,谢瑶环在斗争中结识了江湖义士袁行健,处理了武宏、蔡少炳后,与袁八拜结为兄弟,将袁留在府中小住。是夜月明如水,袁后花园闲步,却窥见了谢瑶环与苏鸾仙女装的样子,听见了她们的话语,于是有情人结成眷属。这本是旧戏中花园私会的俗套,田汉却写得雅而不俗。第一,该场不是在袁行健撞破女巡按庐山真面目上大做文章,而是着力描写谢瑶环对严峻的斗争形势的忧虑以及因担心连累袁行健而在爱情上犹豫不决,这样袁从太湖石后走出后的戏也就成为两颗真诚的心的交流与投契,他们的结合是死生与共的结合,是在共同的斗争中把个人命运联结在一起。第二,这一场被安排在武宏已密告谢瑶环谋反,权贵反扑的黑云正在压来的时侯,从戏剧节奏说,这是紧张之后,全剧高潮前的舒缓,从人物塑造说,是在决死的斗争前给了谢瑶环展示心灵的机会,在编剧技巧上十分得当。但人物塑造精采之处是最末一场的梦会。袁行健从太湖劝说农民回来,夜宿荒郊,梦见爱妻被害,惊醒过来。果见谢瑶环的坟台,守墓的苏鸾仙并告其原委,袁哭别妻子,浪迹江湖去了。对这一场,伊兵曾指出,它不仅不是多余的,而且是“是改编者的神来之笔,是一个具有独创性的悲剧结尾。这个结尾的好处,不仅引起人们‘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感慨,而且使这个悲剧的节奏持续下去,直到垂下幕布之后,也还余音袅袅”[20]。这个看法完全正确。我们还应补充指出,这个神来之笔的好处不仅在于含蓄、飘缈、持续了悲剧节奏。从浅层意义说,梦会一场出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是这个戏必要的笔墨。谢瑶环屈死,武则天为其平冤,剧情已经结束,但事件进展急骤,从情感表现的完满上说,还缺少了为忠魂之一哭,并且谢瑶环爱情所系之袁郎的结果也须交代,此梦会必要之一。同时,如果戏至武则天匆匆还朝而止,全剧就无形中归结到了平冤的武则天身上,而剧本原是写谢瑶环的,梦会出现谢氏坟台,并有袁行健承其心志,就使全剧归结到谢瑶环身上,此正合创作本意,这是梦会必要之二。从深层意义说,梦会使剧本在结尾处传达出某种人生况味,上升到哲理境界。这里的关键在于梦会是从袁行健的思路写的,而袁是一个在野的江湖义士,对于世事有着某种冷眼洞察的超然地位。于是梦会一场就使《谢瑶环》在剧终时转换到了品味人的命运和历史教训的描写角度。这和孔尚任《桃花扇》让村叟野老樵子渔夫哀唱和评说南朝兴亡的最末一出同一用意。所不同的是,袁行健不象《桃花扇》中樵子渔夫那样纯然是历史的评说者,他也有一腔报国热血,是和谢瑶环同命运过来的,于是他的情感中多了一层对人生况味的品尝。袁行健哭妻曰:“纵有丰碑高百丈,此恨绵绵天地长!”当苏鸾仙传达武则天留下的口谕,要他速往洛阳做官领赏时,袁答道:“俺乃草野匹夫,要什么封赏?瑶环一死,此心已碎。见了圣上就请她开张视听,采纳忠言……”言毕飘然而去,“五湖烟水且盘桓”。这个写法非故作飘缈以求余味不尽,而是完全符合袁行健性格的。谢瑶环与袁行健有不同,但基本是一致的,因为她是一个偶入政坛而对人生价值有全面追求的女子,不同于一个忠心耿耿的朝臣。正因为如此,她才成为袁行健理想所寄,才使袁氏“瑶环一死,此心已碎”。所以袁行健的人生感受也是谢瑶环的人生感受,袁氏对谢的无尽追怀也是谢瑶环精神的长存不息。于是,袁行健怀着悲愤失望投身五湖烟水去追寻其人生理想的行动,也总领起了全剧中谢瑶环的人生意味,完成了谢瑶环形象塑造的最后一笔。田汉对梦会一场的创造,得力于他深厚的戏曲美学修养,也和他一贯注重写人生意味的创作意旨有关。梦会使我们联想起《西厢记》中的“草桥店梦莺莺”,联想起田汉《关汉卿》那同样余意不尽的结尾。梦会使人进入人生况味和历史反思的境界,大大提高了《谢瑶环》的格调和品味。
【注释】
[1]郭沫若:1958年5月2日给田汉的信,见《〈关汉卿〉代跋》,《关汉卿》,中国戏剧出版社1958年6月版。
[2]按:元夏庭芝《青楼集》记珠帘秀事,田汉《关汉卿》中作朱帘秀。
[3]田汉:《〈关汉卿〉代跋》,《关汉卿》,中国戏剧出版社1958年6月版。
[4]见戴不凡:《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文艺报》1959年第12期。
[5]见戴不凡:《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文艺报》1959年第12期。(https://www.daowen.com)
[6]田汉:《〈关汉卿〉代跋》,《关汉卿》,中国戏剧出版社1958年6月版。
[7]田汉:《送〈关汉卿〉访朝》,1959年8月4日《人民日报》。
[8]田汉:《送〈关汉卿〉访朝》,1959年8月4日《人民日报》。
[9]田汉:《送〈关汉卿〉访朝》,见《田汉文集》第七卷。
[10]此处谈“送别”一场,据十二场本。见《田汉文集》第七卷。
[11]田汉:《谈〈文成公主〉的创作》,《田汉文集》第七卷。
[12]注:旧本用名为许宣,田汉改用许仙。以下谈及旧本用许宣,谈田汉本用许仙。
[13]戴不凡:《评〈金钵记〉》,载1952年9月12日《人民日报》。
[14]田汉:《〈白蛇传〉序》,见《田汉文集》第10卷。
[15]田汉:《怎样写〈金钵记〉》,见《田汉文集》第10卷。
[16]田汉:《〈西厢记〉前记》,《田汉文集》第10卷。
[17]田汉:《〈西厢记〉前记》,《田汉文集》第10卷。
[18]《从〈女巡按〉到〈谢瑶环〉》,载1961年12月9日《陕西日报》。
[19]田汉:《〈谢瑶环〉小序》,《田汉文集》第10卷。
[20]伊兵:《漫话〈谢瑶环〉》,《戏剧报》196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