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改造中的一个重要问题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教育改造中的一个重要问题

我时常这样想,为什么好好一种制度,在中国施行起来,总是效果稀少。是否因为我们传统的观念太深,不易吸收他人的长处?那么我们固有的文化又到了什么地方去了。日本人是长于摹仿的一个民族。他们能采取我国的精华,效法欧美的长处。他们的学校,并不炫新好异,但很切实。记得有一次参观他们的一个特殊学校,这是一个女子中学,成立不过五六年,内部的设施,完全在实验杜威的教育思想。大部分的事务,都由学生负责,自己煮饭,自己定课表,自己划生活线,一切井井有条,成绩斐然。参观后,我发生极大的感想,对同行的人,为什么日本人学一样像一样,我国人学一样得不到一样的好处?我国的教育,曾抄袭过日本,也效法过美国,也摹仿过法国,最近又想追踪苏联意大利了。筋斗翻了好几个,总跳不出故我的圈子。这是什么缘故?

近来有许多先生对于这个问题贡献意见,并且提了不少改造的方案,如陆费逵氏的三轨制教育,主张恢复旧时的书院制;舒新城氏的三馆制,主张原有学校听其继续存在外,在乡村及都市增设图书馆,科学馆,体育馆,延请指导员指导不能入学的儿童与青年;庄泽宣氏的三段教育,主张取消现行的普通中学,教育系统分为基本教育,扩充教育,及学术教育三段;徐旭生氏的二级制,主张全国教育农业化;陈果夫氏的教育政策,主张特别提倡农工医三科,暂时停止造就文法艺术等科人材,各中学一律加重与农工医科有关系的基本科学;程天放氏的三级制,主张初级教育依地方经济情形,分别设立六年的国民小学或四年的乡村小学,中级及高级教育注重生产,师资,和人材三项。其他如陶知行氏,梁漱溟氏,江问渔氏,及国联教育调查团都有很深刻的改造教育言论。他们的主张,都有理由,但是他们所提的方案,能否实行,实行后是否有效,尚是问题。

个人深觉得中国的病象,不在制度,而在社会的本身。制度的好坏是一个问题,有了好制度能否收到效果,又是一个问题。中国的现社会,病态已很深了。随便举几个例子可证实我这句话。最近的全国运动大会,何等庄严灿烂,钱也化得很多,“然而在大会中所表现的事实,却充满着私与乱。”(《华年》第二卷第四十二期举了很多事实),不守秩序,不负责任,自私自利,行动腐化,已成了国人的通病。只要留意报纸,天天可找到无穷的材料。前天见《申报》载特派员任安《赣皖湘鄂视察记》,中间有一段话:

“在萍株火车中,忽闻隔车喧声聒耳,愈闹愈凶,视之,乃一士兵由赣请假返湘,护照逾期,验票者追令补票,引起其他武装同志之愤,相与争执,验票者亦不示弱,双方几至动武”,又有一段说:

“车过关铺站,在轧轧猛进时,不意有所谓某某部督察员张某者,探首窗外,吹落草帽一顶,据称值银十余元,商得压车员之同意,始则吹笛停车,继复徐徐倒行二十余里。沿路严询行人,曾否拾得该帽,迄如石沉大海,毫无踪影,且乘客哗然,车始前进。及抵株洲,误时三刻之久。下车后,欲搭赴湘潭之轮船,亦已不及。”

此种现象,诚不可思议,然在我国社会中,固家常便饭也。说者谓国人在国内,凡事马虎,到了国外,尚知道争体面。是又不然,十月中《生活》载美国通讯,《芝加哥万国博览会参观一瞥》,里边说:

“日本馆的房子,全为中国的宫殿式,庄严伟大,俨然有代表东亚之风。在陈列品方面,日本之处心积虑,企图抢夺中国对外贸易,尤其可说是无微不至。就丝来说:制丝程序,完全表演出来。机械之崭新,机师之技巧,出品之匀洁,几乎使得观者今后非买日本丝不可。就茶来说,它设有一个很大的茶园,雇用几个年轻貌美的日本少女表演饮茶礼节,而且时常用很好的茶叶,一包包免费赠给游人。此外,南满铁路公司开发满洲的成绩之展览,显然是在暗示全世界:‘满洲依理应属我们。’”又说:

“最难为情的就要算中国馆了!……中国馆的房屋,完全是日本乡村式的木制房子,矮小简单,绝无泱泱大国风度。听说建筑费达二万五千美金,经手人中饱几达一半。……进馆时有一位女同胞当中门站立,兜售所谓中国糖。衣衫污秽,还在其次,面上瘢疹垒然,似乎有梅毒一样。……馆内的陈设呢?听说最值钱的是玉宝塔。然而玉宝塔就打破了各国馆的前例,有钱才可以参观,因此进去看的人很少。……有的好东西,也曾一度的陈列,但因为办事人要做私人生意,贩卖美国的中国东西,那些好东西被挤跑了。唐人街的竹制搔背卖两毛五分钱一把,在芝加哥下市卖一毛钱一个的小乌龟,卖一块美金四个。……干这种交易的,当然不是全体,但是也不见得只是一两个人。……总代表某先生每夜的跳舞费需美金陆十圆,为了这个原因,把中国馆的一部分房屋租给犹太人,贩卖犹太花边和日本货,谎称中国货,曾被芝加哥中国报纸提出严重质问。……这是中国人参加这次博览会的特征。”(《生活》第八卷四十二期)

上边的话,也许说得过火些,但是大致总有根据,不是无的放失。我不知国人看了作何感想?

中国的社会,病态已很深了。我有一次同朋友说:

“人家批评学校与社会分离,学校内教的是一套,而社会上需要的又是一套,这句话一点不错。我们学校里教学生守秩序,但是社会上什么事都不讲秩序,一切都讲捷足先得。你要讲秩序,你得第一个人到车站,末一个人买车票。学校里又教学生诚实,但是一到社会,诚实的人到处吃亏,到处碰钉子。学校里又教学生廉洁,但社会上不注意这些。社会上所注意的,是某人会赚钱,某人不会赚钱;某人得意了,某人不得意。至于你赚钱的方法正当不正当,做官的手段卑污不卑污,他们不来过问。学校里又教学生见义勇为,但是社会上专讲巧诈狠毒,取媚乞怜。你要维持正义,费了许多心思才力,还得加你一个恶名。学校里又教学生用功读书,但社会上并不看重真的知识。所以学校里教师谆谆的讲,青年应该如何如何,公民应该如何如何,学生知道他是说空话,教师自己也知道他在敷衍学生。像这样子的教育,能有效吗?要使教育与社会生活打成一片,你得教学生揩油,教学生欺诈,教学生不顾正义不顾是非。但是我们需要这种教育吗?当然不要。那么教育非同社会隔离不可,学校非使学生不与社会恶势力接触不可。不过这样,学校又变成修道院了。”

我这番话,是出于愤激,不足为训。但事实上何尝不如此。昨天看见某君在《申报》业余通讯里发表一篇谈话,说某作家讲到职业,提出“敬业”“乐业”“恒业”三个口号,完全是欺人,完全不了解社会的实情;因为敬业乐业的人,未必能保持他的位置,而一般不合这种条件的,反安安稳稳的赚钱吃饭。社会上人要是都像某君这样想,社会更危险了。

乡村教育运动,可说是最彻底最刻苦的一种社会改进方法,但是也有问题。张家麟君从事乡村教育已有七八年,刻苦努力,颇有心得。最近他在《中华教育界》发表一篇中国乡村教育的危机,把土豪劣绅及野心家,利用乡村教育,剥削农民的事实,说得很详尽,最后他说,“一切的乡村运动,都是替野心家造机会,于农民毫无好处,至多不过是乡村中点缀品罢了。”(《中华教育界》第二十一卷第二期)但是他对于中国乡村教育,仍抱无限希望,正如农夫们虽然受了螟虫灾,决不因此而舍田不耕。

我敢说中国教育力量的薄弱,并不是制度的问题,也不仅是知识的问题——知识能普遍提高,民族的病态心理当然可减少一部分——实在是人不人的问题。有能尽人的本分的人,才有人的事业,才可转移民族的心理。没有能尽人的本分的人,人的事业永远不会发展,民族的病态心理永远不能消灭。顾维钧氏在中欧途中曾说过一番沉痛的话。他说:

“科学万能,自为确论。然东北兵工厂为国内最大而最新者,又如东北种种科学上之设备,如无线电台等等,亦非常完美,何以不能保我国土?……或谓中国地大物博人众,绝不会亡。然观东北三千万民众,今受制于六七万之日本军人。又如我人所过之新加坡,有人口四十万,华人占十分之八而强,而英人不过五千,管理得井井有序。又如朝鲜印度,亦可谓地大物博民众,今又如何?”

可见事在人为。有了人,就有办法。新近贝克夫人(Pearl S.Buck)在世界学院讲新爱国主义,演词里着实有几句中肯的话。她说:

“过分的假爱国者不肯承认他的国中有什么错处。他企图将他所晓得的缺点掩蔽起来,却完全不想改革这些错误的情形。他不许外国人拍一张污秽的街路的照片,怕给外人有一种恶劣的印象,但是他对于这条污秽街路,并不想加以改革,他甚至就住在这条街上。他的同胞,数千数万在饥荒中变成饿殍,他对于这事实竭力掩蔽,同时却又袖手旁观,完全不肯加以援助。他高谈爱国,到处奔走煽动,打倒这个,打倒那个,但是他自己对于同胞们,什么事也没干出来。”她又说:

“我们不能够人人都干国家大事——然而最细小的事,实在仍是国家大事。救了一个穷人,教导了一个愚矇的人,改革了一个不卫生的地方,这都是国家大事。在中国这个伟大的时代中,没有一桩事是太小,是不关重要的。”

她以为新爱国主义者,应抱下列的信条:(https://www.daowen.com)

“我相信我的国。我相信国家过去的伟大,在转变中的现代的价值,以及一定会有一个伟大的将来。……我要献身建造我的国家,正如一块石头建造一座大厦。我不盼望得人家的认识,或是得到财富,我只要晓得有一位同位,一条街,一个农村,一个社团,曾因我的存在。而有今日之改良,这便是我所要找的酬报了。现在的中国,不需要那种只会说不怕为国而死的假爱国者,却需要不怕为国而活的爱国者。”(林疑今译,《新爱国主义》,《论语》第二十七期)

中国不是没有真正的爱国者,不过社会上不大注意罢了!有一次我在友人席上,碰巧遇到一位前辈,那就是丁文江氏在《独立评论》上介绍过的朱子桥将军。氏说:

“他是民国以来第一位廉能的疆吏。他在黑龙江和广东的政绩,我并不知其详。我只晓得凡是广东、黑龙江两省的人提起朱将军,没有不肃然起敬的。赈灾的捐款,华侨是大宗的来源。他们捐款的条件,往往是要朱将军个人的收条。民国十七年我在澳门去参观赌场。遇见一个侍者告诉我,‘现在澳门的生意远不如从前了,因为省城的河南地方已经开了赌。省城的人就很少到澳门来了。’他又说,‘先生你是外江人,不知道赌是广东最好的买卖,做官的没有不靠这个发财的,只有朱将军不肯要这笔钱。其余的哪一个不弄几十万!’……他自己穿布,但是他并不怪大家穿绸;他现在自己吃素,但是他并不厌恶人家吃荤。他的刻苦是他的天性。他并不因为如此而不近人情。……他三十八岁做统领,四十二岁做将军,四十四岁做巡按使。今年他整整六十岁。头发也白了,脸上皱纹也多了。但是他这几根白发,几条皱纹,救活了百十万灾民,组织了十五万义勇军,为中华民国争了几分人格!”(《独立评论》第三十九号)

不要说前辈,青年中也有不少杰出的人才。我校有一毕业同学,鉴于附近失学的青年儿童太多,自愿为他们服务,起初招了一二个小孩子在房间内补习,后来人数渐渐增加。经他继续不断的努力,感动了许多同学自愿帮他的忙。不到一年半的时间,学生增至二百人以上,有幼稚班,有小学各年级,有成人补习班,并且向各方面募集了四五千元的捐款,建筑了一所新式的平校校舍。他办学的热忱毅力,我自愧不如。他对人说:

“我愿我自己负些特殊的责任,因为我平日受了国家特殊的供养,从小学到大学毕业。十六年之中,吃的,住的,用的,都是国家所供给的;换句话说,完全是由几万万没有受过多大教育的生产同胞给我的。所以我毕业以后,也应当尽些特殊的义务来导引他们。我本来有升学的机会,家里和朋友都很赞同。结果,为良心的驱使,社会的需要,不得不暂缓升学之计。我愿以三年的时间,从事于平教方面,聊尽一己的责任”一讲到捐款,他又说:

“虽然觉得困难,却不畏缩。宁愿撕破喉咙,强着身子,向各方面去奔走求援。因为我们相信宇宙间无论怎样大的困难,惟有一个‘干’字可以战胜它。”

日本的福泽宇吉办庆应义塾,美国的蒲寇华盛顿办脱斯基奇学校,不就是这种精神吗?

我国不是没有好的人,不过好人并不长于自炫,所以未必得人信仰,而乘间取巧因利自便之徒,反为众口所交推。习俗如此,积重难返。因此办学校的人,只喜欢做表面,不肯在实地上用功夫。青年无形间受到这个影响,也悠悠忽忽,糊糊涂涂,不肯做一个刻苦自励的人。这是当前教育的一个绝大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有什么方法补救,我个人的见解有限,但至少可以贡献一些意见。

第一须靠托政治的力量。有人说,中国的病不怕怎样复杂,不怕怎样难治,只要人人有向上的决心。要使人人向上,政治的力量,最为伟大。所谓风行草偃,如响斯应。在上的人果能大公无我,任劳任怨,为国家争人格,为民众谋福利,不必三令五申,谆谆告诫,全国视听,自能移变。意大利的复兴,德意志的再造,苏联的成功,不都是例子吗?

第二须提倡社会的制裁。亭林有言,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的痛苦是暂时的。现在的社会,是非不明,黑白倒置,为善者无以劝,为恶者无以惩,已经到了超亡国的地步。在有明末叶,虽然外有强邻,内多盗贼,可是人心尚未尽死。慷慨赴难,从容就义之士,史不绝书。气节之盛,为三百年来所未有。所以能如此,就因为社会上尚有真是非。后此舆论对于实心为国的人,应多方奖勉,而对于保持禄位,盗窃虚名的人,应痛下针砭。这样,才可矫正社会的病态,转移青年的心理。

第三须注意师资的训练。各国对于师资,都很注重。我国对于小学教师的养成,尚知注意。而对于中学教师的训练,毫不顾及。以是全国中学教师真能了解教育使命,竭尽一己责任的,占绝少数。恢复高等师范,自为目前的要事。高师的训练,不单应注重专门学科与教育方法,更须特别注重教师品性上应有的修养。同是一班学生,在甲教师指导之下,生气勃勃,秩序井然;在乙教师指导之下,便精神散漫,行动随便。“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教师的责任真是重大啊!

第四须研究教材的选择。编制课本,为现今教育上一个大问题。国人对此,现尚未有系统的研究。如国文、公民、历史教材中,不乏可以发扬民族精神,陶冶青年品性的资料。只须全国教育界有一中心目标,采取此种资料,便可收莫大效果。意大利自法西斯蒂秉政后,课程中充满着民族主义的精神。例如精神修养一科,教师必讲述爱国故事,伟人传记,并鼓舞学生尚武精神,使知诚悫忠信,为国牺牲。现时我国青年,习于纤巧挖苦一类文字,责人严而律己宽,欲望其宅心正大,遇事积极,正如南辕而北辙。要改正青年心理,此点不可不注意。

第五须养成工作的能力。不论志愿升学或就事的学生,在校能从事操作,遇事便能降心静气,下切实功夫。前年南开曾设小工场,去岁光华附中也设立一所,备理科学生实习,制造各种仪器及日常应用品,预备以后逐渐扩充,使全体学生均有实习机会。我希望各校在可能范围内,添设各种小工场。充实劳作的教材,一洗书呆子只知用脑不知用手的习气。

第六须练习团体的生活。团体生活中最重要的是纪律。克制小我,当自服从纪律起。纪律的养成,须自各方面做起。穿制服是纪律,在每次上课下课时由组长司仪呼“起立”“致敬”向教师行礼,也是纪律。不过纪律的执行,须彻底,如有松懈,即前功尽弃。例如早操时,教师上台呼口号后,迟到学生即不得列入队内,要使学生养成准时的习惯,一分钟也通融不得。纪律的执行,尤须使学生心服,不能完全强迫。例如教职员全体穿着制服,学生穿制服自不成问题。其次是礼貌,礼貌是表示尊敬他人的意思,表示一己的行动言语,当处处不妨碍他人。我国青年,对于礼貌太不讲求,以致自私自利的观念,不易铲除。要学生注重礼貌,教师自身须不滥用威权,不丧失师表,随时指导,随时纠正,久而久之,自能养成一种风气。再其次是课外活动。英国的学校,功课并不重,但是所学的都很熟练。有的学校在正课以外,很注重“常识”(“Common Knowledge”),所谓常识,就是骑马、划船、打靶、急救、消防等活动。我国的青年,终日在课室内讨生活。学业成绩号称优良的,又往往没有办事能力和勇气;成绩低下的,或并礼貌亦欠修养。要养成健全的青年,必须除正课外,兼重各种活动。

消灭民族的病态心理,决非上述六点所能奏功。但如教育界同人,以此为研究对象,一致进行,则目前教育虽至山穷水尽的地步,未始没有柳暗花明的境界——一这是本篇一些抛砖引玉的意思。

《中华教育界》1934年第21卷第7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