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于改革学制的意见
近来教育改制的声浪,甚嚣尘上。讨论学制的文字,亦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这不能不说是教育界的好现象,因为大家能关心教育问题,公开的提出讨论,不是凭了少数人的见解,贸然更张。我个人对于中学的改造,也有些小小的意见,分作几个问题来研究。
1、现行的学制系统是否有改造的必要?对于这个问题,各人意见不一。主张维持现行学制的,比较的占多数。他们的理由是:
(1)教育重在本质,不重在结构。本质好了,结构不好,改造并不困难。本质不好,结构无论如何改进,没有多大效率。譬如教材问题,有多少学校在细心研究,把呆板的、沿袭的、抽象的教材,改成生动的、具体的、切于人生的教材?又如培养人格问题,有多少学校能真实注意意志的训练及情感的陶冶,供给学生充分的实习机会,养成良好的习惯,而不专注重空口的道德教学?再如适应个性问题,有多少学校能深切认识同级学生的各项能力,差别非常之大,而在教学、计分、升级、留级方面,努去研求补救的方法?像这一类基本的问题,从事教育的人,纵孜孜矻矻,毕生研究,尚得不到满意的结果。现不从这些问题上用工夫,而专在结构上变更,徒有躯壳而无灵魂,有什么用处?
(2)人的问题,较制度更为重要。我国自推行新教育以来,学制曾变更过好几次。忽而抄袭日本,忽而效法美国,忽而摹仿法国,忽而追踪苏俄、意大利。但变来变去,效果总是很少。所以有多数人认为我国教育力量的薄弱,并不是制度的问题,实在是人的问题。有了人才有办法,只换招牌是没有用的。
反对改制的人,又提到政治和经费的问题。政治不安定,经费不充分,也为阻碍教育发展的重要因子。要改进教育,须先求政治的安定,经费的扩充,否则徒劳无功。
赞成改造的人,也提有数种意见:
(1)制度的本身,确甚重要。一种制度代表一种理想。有了理想,才有目标,才有各段教育的宗旨。如制度不健全,方法上无论怎样变更,影响不会十分大。
(2)所谓教育改造,并不限定变更学制系统,如取消学分制,改订课程标准,都属于改造范围以内。教育是日新月异的事业,应该继续不断的去试验改进。
双方的理由,我都表同情。反对改制的人,并不反对改进教育。他们所反对的,是非主要的改革,不合理的改造,未经详尽考虑的变更。如一种制度,试行确实有效,改造时纵有损失,大家尚能忍受。若徒凭主观的见解,一时的好恶,忽欧忽美,精神浪费,未免太可惜了。
2、三三制是否不适合国情?我国的学制系统,变更最快。光绪二十八年所规定的学制,没有经过实地试验,就全部推翻,于二十九年另定一种。嗣后又变更了好几次。民十一所颁布的“新学制”,虽经过两次全国教育会议的修正,大体没有更动。在我国新教育史上,要算是最长久的学制系统了。最近又时常听到改制的呼声;北平的提案,主张小学改为四年,中学改为八年,替代现行的六三三制,因为现行的学制,不适合国情。不过“国情”这个名词,很抽象,很空洞。究竟六三三制怎样不适合国情,四八制怎样适合国情,没有具体的例证。实际从事教育的人,也没有感到三三制对于我国有多大的弊病。
主张改制的人,往往把六三三制看作美国特殊的产物,与欧洲各国的情况不符,因此肯定我国施行六三三制,完全抄袭美国,不适国情。实则此见解是错误的。美国现时有三年的中学,有四年的中学,有六年的中学。有的地方有了初级中学,还有初级大学;有的地方两种都没有。有的地方有综合中学(comprehensive high schools),一校中设有各种不同类的课程;有的地方有专科中学(special high schools)。所以美国的学校,也不很单纯。
讲到欧洲,我倒感觉到各国虽没有初级中学和高级中学的名称,但就实施的情形和原则上看,完全趋向这条路上。我且举几个例子:
(1)英国 英国虽规定十四岁以下为受义务教育的时期,但儿童到了十二岁,可以参加竞争试验,转入三种中等程度的学校:①文法学校,偏重文理科;②“选择的近代学校”或中央学校,虽非职业学校,但有工商的实用课程,三年或四年毕业;③“近代学校”或高级小学,偏重实用的课程,三年毕业。在这个试验里边,英国的教育家认定儿童自十一岁至十五六岁为一个特殊教育的时期,在此时期,学生应各依个性,得到充分的发展,不应在年龄很轻的时候,就受到一种专业的训练。所以中央学校与高级小学,实具有初中的性质。并且还有人主张在小学里添设四年制的“初级中学部。”推广初级中学的趋势,在英国是很明显了。
(2)法国 法国的儿童,在小学读了五六年也可转入中等程度的学校:一种是高级小学,三年至五年毕业;一种是国立和公立中学,七年毕业。高级小学虽偏重职业的课程,但学生仍可转入文理学校,与初级中学的性质很相似。国立和公立中学,分为两个圆周,第一个圆周四年,第二个圆周三年。每个圆周自成一阶段,这不与初高中很相似吗?
(3)德国 德国的儿童进中学很早,在基础学校读了四年就可转入中等学校。不过在大战以后,中学教育的趋势,在延迟分科,使各中学前数年的课程,趋于一致。“改革的文实中学”(Reform realgymnasium)就是一个例子。所以六年制的中学,如Realschule和居间中学(Mittelschule),除前数年课程与小学接近外,实具有初中性质。九年制中学的后三年,则与高中相似。
(4)意大利 意大利的中学,通常分为两段。第一段称为“京奈梭”(Ginnasio)或初级中学。文科中学的第一段为五年,师范学校和专门学校均为四年。第二段称为“尼梭”(Liceo)或高级中学。文科中学及师范学校均为三年,专门学校及理科中学为四年。
(5)俄国 俄国规定八岁至十七岁为普通教育时期。这九年的普通教育,称为统一的劳动学校。统一劳动学校分为二科,第一科四年为小学教育,第二科五年为中学教育。第二科更分为前期与后期。前期三年,适当初中;后期二年,适当高中。
(6)日本 现行的学制,中学虽规定五年,实已缩短为四年,成为变相的初中;高小学和中学并行与法国的高小相同,也具有初中的性质。
就各国的情形看,趋势上有几个共同的点可以提出来:
①各国都承认在儿童十一二岁至十五六岁,为一个特殊教育的时期。
②各国的中学教育,均在儿童十二岁左右开始。
③各国的中学教育均分为二段,类似初级中学与高级中学的组织。
④在初中时期,升学与职业大都双方兼顾,分别不甚显明。(https://www.daowen.com)
这不与三三制的精神完全吻合么?所以三三制不是美国特殊的产物,而是各国教育普遍的趋向。我们没有充分发展初高中的职能,是我们的过失。但不能因此说三三制不适合国情,这是我们要替三三制呼冤的。
3、小学教育应否改为四年?北平提案主张小学教育改为四年,大致有两种用意:(1)吾国“财穷民困,师资不足,”不能如他国定为六年或八年,必须酌量国情,缩短年限,亦犹“登高自卑,简而易行”之意。(2)小学毕业生大都不能升学,为适应此不能升学之多数学生起见,职业训练应在四年小学后,即行开始。
我们对这个问题看法不同:
(1)照我们的现状,要实行普及教育,不要说六年万难做到,就是四年,还嫌陈义太高,不是最近数十年间所能达到目的。所以为普及教育着想,年限不妨再缩短,甚至只学习数个月,只学习了陶行知先生所编的《老少通》,也为扫除文盲的一种救急办法。但就基础教育方面说,四年是万万不够。各国现时的趋势,都在延长义务教育的时期,延迟分科的办法。使全国人民多受些共同的教育,普遍的训练,并且各国的幼稚教育,比我们好得多。儿童没有进小学以前,已经受到很好的陶冶。我国的幼稚教育,既不发达,小学教育再行短缩,全国必受很大的损失。
(2)提案谓“学生能由初小以至大学者,二百零七人中仅有一人,”似不必专为此一人设法。然据教长王世杰氏所讲《中国教育的现状》,民二十年较民元的小学生数约增四倍;中学生数,约增八倍。可见各地设立初中以后,小学升入中学的人数,已经增加不少了。但与各国比较,仍瞠乎其后。我国初等教育学生数每万人中仅有二三六人,与名列第一之加拿大比,约差九倍;中等教育学生数每万人中仅有一一人,与德国较,约差四十八倍;高等教育每万人中仅有一人,与美国较,约差七十三倍。是教育愈至上层,人数愈形落伍。落伍的原因固然很多,各地儿童没有良好的学校可进,没有钱至外埠求学,是两个重要的因子。现在改小学为四年,不是使有志求学、有能力读书的人,更加一层困难吗?他们要升学,非至外埠的八年中学不可,因为各地没有人才经济来设立大规模的中学。如在当地求学,非进初级职业学校不可。但短时间能添设多少初级职业学校?所设的初级职业学校,能一一令人满意,毕业生都有相当出路吗?所以改小学为四年,以后升入中学大学的人数,非特不能继长增高,且须一落千丈。若照提案的说法,我国大学生数,每万人中仅有一人,似不必为此一人设法,大学教育简直可以不办。这在理论上说得过去吗?
(3)各国的趋势,在延迟分科,而吾国则在提早职业训练,恰巧背道而驰。试问一个十岁左右的儿童,有什么职业的兴趣,知道选择什么职业?他学了三年四年的职业,叫他到什么地方去?现时各国都在闹失业的问题,受过相当训练,有过相当经验的成人,尚且找不到职业,再叫一大批小孩子来争夺位置,失业的形势恐怕要格外严重了。要知解决职业问题,不在粗制滥造无量数的职校毕业生,而在开辟生产的场所,供给实习的生产机会。勃克斯(Briggs)说得好:“要是职业训练不能使个人得到满意的出路,愉快的结果,其浪费金钱与时间,较之普通教育更为严重。”我愿提倡改制的人,三复斯言。
4、现行的学制应否改成升学与职业?北平的提案主张更改。更改的办法,似与提案的原则相冲突。提案谓中学应有独立精神,“不应为升入大学之预备学校,”而所提的八年中学,完全变成大学的预备学校。八年之中,学生可不受任何职业训练,专致力于国文,外国文,数学三门,继续不断的受严格训练。所定毕业标准,非常之高。无论此标准,事实上有达到的可能性与否,即此主张,已大背现代的教育趋势了。
我们知道人文主义影响欧美中学校的课程几三百年,直至十九世纪,方失掉中心势力。中学为大学预备的宗旨,即成立在人文主义最盛的时期。那时古典文学为中学惟一的重要课程。嗣后科学运动产生,又引起了反人文主义的势力。自十六世纪以来,此二大势力,遂成为教育上的争点,相激相荡,产生了二种不同的中学校。德国的文科中学,法国的国立中学和公立中学,英国的“公立学校”,美国的拉丁文法学校,即代表第一种势力。美国的阿卡狄美(Academy)公立中学,德国的新实科中学(Realschule),即代表第二种势力。在这世纪,人文主义的势力,已日渐衰弱。不过因为欧洲各国受人文主义的影响很深,一时尚不易摆脱。所以法国的中学教育在一九二五年的改制,人文主义尚得与实用主义平分春色。但中学教育的重要,已为各国教育界人士所公认。中学渐倾向实用的学程,自身有价值的教材,而不专注重预备将来生活的课程。我国的中学教育,既不能前进,似不宜再往后退。
在小学毕业后有志升学的学生,大致可分为三类。一类是比较有把握的可在中学毕业后进修专门学问,一类是预备读了一两个学期就要离开学校的,一类是毫无把握的不知道自己能继续求学多少时期。适应第一类和第二类学生,似乎还不困难。但在学校内严格的分设两种课程,一种预备升学,一种预备不升学,在机会均等的原则上讲,似已有问题。现在又加了第三类的学生,更无法应付了。最好的办法,在中学的前期,多引进试探的学程,多选择本身有价值的教材,适应各种志趣不同的学生。换一句说,我们能充分发展初级中学的职能,对上述问题,尚有解决办法。在四年小学毕业后,显然的划分升学与职业二途,儿童选择学校时,必致茫无适从,而办学的人,亦必感到固定的菜单,不能适合顾客的口胃。
职业二字,不要看得太呆。关于这一点,姜伯韩先生说得很好。他说:“近来有许多人往往误解生产方法与生产技术之养成,只是限于所谓职业学校如工农等科的中学校有这种任务,殊不知文理科中学也具有这种任务的。譬如:文科养成著作家、新闻记者、演剧员、艺术家、速写家、文牍员、书记员等等人材;又如理科养成发明家、化验家、照相术、电影术、播音术、电报员、电话交换员等等人材,无一不是完成实务。”这番话很对。要是普通中学只问升学,不问职业,那么一个学生读了六七年,无力上进,怎么办呢?
并且我们要问为什么普通中学不能设立职业科?要是普通中学办得好,办理职业科目,也能有相当成绩。倘使普通中学办得不好,关了门,另挂上一块职业招牌,恐怕也无济于事。就普通中学原有的人材、经济、校舍、设备,添设职业课程,不是事半而功倍吗?而况事实上我国前进的中学校,都在注意生产教育,都在分设职业科。所以升学与职业,定要划分,未免刻舟求剑,不大适合“国情”。
职业与升学划分太清,还有一种很大的弊病。就是把升学的人,看作一个特殊阶级。这又违反现代的教育潮流。现时各国,都在努力消除阶级的教育。德国的基础学校,法国的统一学校,俄国的统一劳动学校,均着眼在这一点。它们固然没有做到纯粹的单轨制,但是取消双轨制的倾向很显明。我们又何必效法人家所唾弃的东西?并且,在一个现代的国家,人人应有职业,人人应受良好的公民训练。预备升学的人,只在书本上用工夫,不去运用他的双手;准备职业的人,只知道获得谋生的技能,不注意公民的训练,都不合现代教育的原理。所以在职业学校内,应有普通的学程,并在普通中学内,应尽力矫正以往的错误,注重实用知识。
5、文理分科,是否“有失普通训练之本旨”?北平提案又涉及中学分科问题,且举德法为例,说德法的中学除古代语和现代语的分别外,关于文理两科,均同样注重,这点殊与事实不符。德国的文科中学,每周数学时数在九年中共占三十一小时,自然科学共占十八小时;文实中学(Realgymnasium)的数学共占三十六小时,自然科学共占二十三小时,已较文科中学为重;实科中学(Oberrealschule)的数学共占四十小时,自然科学共占三十三小时,与文科中学差异更大。法国自一九二五年改制后,在前六年的中学课程内,文理固然没有分别,但第七年的数学班与哲学班相差便很远了。并且在前六年的课程,数学只学到代数、平面几何和立体几何。三角、大代数、及解析几何,均在第七年数学班上肄业。所以数学班的数学每周共有九小时,而哲学班只有一小时半。进数学班的学生,已受过六年的训练,对于数理有特殊的兴趣,末一年时数多些不生问题。我国则反是。不问是男是女,不问对于数学的兴趣如何,能力如何,不问将来的需要如何,只要在中学读书,便须学习代数、几何、三角、大代数、及解析几何。所以郑晓沧先生要慨叹:“以言算学,我不知一时风尚,何竟偏重至此”?我亦不知普通中学何以偏重算学至此?中学生果然都能达到标准,那也罢了。但事实如何?试一调查全国各中学学生的数学能力及会考成绩,便知道了。我馨香祷祝主持教育行政的人做一个控制的实验,试验我们的话有几分真理。
提案中有一点,很值得我们的称许,就是具有试验的态度。提案主张在城市与乡村各选择一个适当地点,先行试验,俟有成效,再推行各地。的确,后此吾国学制上再有更张,应先有详尽的讨论,精密的试验,然后通令全国变更,以免精神与钱财的浪费——这是我们从几次变更学制里得来的教训。
郑晓沧先生在《教育改造声中教育本质之探讨》一文内对教育重在本质的点,说得很详尽。见《教育杂志》第二十四卷第四号。
作者在《教育改造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内曾特别提出人的问题,见本志第二十一卷第七期。
在普通竞争考试成绩第二等的,可得免费奖金,升送“选择的近代学校”;未经选择的儿童,则入“近代学校”。
见J.L.Kandel:Comparative Education第八章。
见《申报》载教部最近统计每万人口与各国比较。
见T.H.Briggs:Secondary Education第十章。
见姜琦著《中等教育制度问题的商榷》载《教育杂志》第二十四卷第四号。
《中华教育界》1934年第22卷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