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教育改造的基本原则

中学教育改造的基本原则

人类的思想，总比现实来得进步，所以时刻不满现实，时刻要求改进。这是促进人类进化的一个大动力。不过言之匪艰，行之惟艰。病状说来头头是道，药方却不易开。政治如此，教育也如此。

改造中学教育的呼声，已经很久了。究竟应当怎样改造？这个方案很难厘订。订了，又谁来推行？推行后，能发生相当的效用吗？科学上的发明，一次实验失败，可以继续尝试数百次，乃至数千次；只要实验费充足，不会有什么害处。教育是关系千百万儿童和青年的幸福，关系整个民族的隆替，不能随意更张。我们只能就可能范围内，提出数种改进的意见。

批评现行制度的人说：“中学目标不清”。所谓目标不清，就是中学究应注重升学准备抑就业准备？照批评者的意思，如果这点弄清了，一切似可迎刃而解，其实问题不这样简单。假定中学专为升学而设，毕业生大多数升入大学，并出国留学，取得硕士博士学位，归国后，或经商，或从政，一天到晚，专在巩固自己的地位，获致物质的享受，于民生疾苦，国家大计，丝毫无所贡献，请问这样的中学可说是达到目标了吗？这样的中学能符合我们的理想了吗？如果不能符合，那所谓目标不清，固在彼而不在此。准此而谈，宁独中学，小学大学又何尝有清明的目标。一般的学校，只知灌输知识，注重机械的记忆，对于体格的锻炼，品性的陶冶，技能与习惯的养成，为人和处世的启示，多不在意。所以如果学校行政人员与教师没有正确的教育观念，不肯继续地研究改进，仅仅变更学制，变更年限，不会发生显著的效用。再就升学的问题来说，在一个民主国家，非特不应拒绝一个青年入中学，并且应鼓励他们利用均等的教育机会发展他们潜在的能力。那么进中学以后，又怎能限制他们一定须读到毕业，一定须升入大学？下边一个例子，可说明这一点：

某中学一年级教师发现多数学生不够中学程度。实习和测验的成绩都很低，口头发表的能力亦差。另外有几个学生他非常得意。他时常问班上说一样的学生，为什么他们会得到很高的分数，可见教师的测验是很公平的，问题是成绩低劣的学生不配进中学。有少数学生简直不是“中学的材料”。这几个学生不久就被迫退学了。

有一次这个教师碰到了一位小学校长，他就发表他的意见。他说：“这般学生进中学有什么用？这徒然浪费了他们与我们的时间。他们读不上，使学校的工作受到阻碍。到头来，他们觉悟不配进中学，于是辍学去找寻工作。照我看，有的应在小学多留一二年，有的应立即找寻工作。这样，还可得到正当的谋生，不致在中学碰壁了。”

小学校长回答：“你对于中学的性能显然与我的看法不同。你认为中学的责任在维持一个学术水准。这个水准是一种固定的因素。学生进中学而不合这个水准，应当拒绝或排斥。中学是专为少数人享受的。”

我相信中学的性能像别的学校一样，在尽量设法使所有的男孩和女孩得到正常的发展。它对于来学的儿童不应抱拒绝态度，应帮助他们生长。我想中学只有一个标准可以决定男孩或女孩应不应进中学，就是：究竟中学还是小学或职业生活对他或她的帮助多？倘使你的看法是对的，那我们所提到的那些学生进中学是一种错误，但我相信错误是在你方面。

“你提议这些学生中有几个应在小学多留一二年。我们已尝试过多次，但结果恰如你所指斥的——他们离开学校了。他们年龄较大，自己感觉不属于小弟弟小妹妹的一组，因而厌恶学校，愿意离开。我们曾尽力诱导他们继续留校，但我们受环境的限制。中学的设备较好，管理方法和体育活动都适宜于年龄较大的儿童，所以中学帮助他们的可能性较小学为大。”

中学教师听了这番话，仍不以为然。他不赞成迁就成绩低下的学生而降低学校水准。他问：“他们怎样能升大学呢？他们六年内不能毕业，多花时间恐怕养成他们懒怠的习惯。”

小学校长说：“我并不盼望中学降低水准。我期望水准要能适合儿童的能力，倘使我们的目的在真实的教育男孩和女孩，我们不应武断地规定一种只能适应少数学生的标准。这儿有一本书，你读了就明白我的意思。”

书中载有不少关于儿童和成人的个别差异的研究。教师阅读以后，得到一个新观念。他当然也知道人的能力是有差别的，但他没有深切了解这些差别的意义。他以为大多数人只要有志气，肯努力，都可有同样的造诣。书中的事实显示任何团体，任何特质，均有绝大的差异……。

这个观念留存在教师的意识中有数星期之久。他在班中工作时，看到不少肯定的证据，他曾测验学生试题由易而难，没有人能全体做完，但成绩最劣的学生也能答对几题。表列的结果证明与书中的测验报告相符合。大多数的分数离均数不远，分数愈高或愈低，人数亦愈少。有一个学生在数种测验中几乎都得到一百分。教师以前并没有想到那个学生的能力会比别人强这么多。他现在方晓得他从前没有真实的测验到这个学生的能力。工作对他太容易了。他亦注意到成绩不满意的学生差别亦很多。有几个人的测验分数差不多达到均数，有一二人只答对了一题。

想到个别差异的问题，他不期然而然的承认小学校长对于中学性能的看法。他开始变更指定作业的方式，使能力强的学生有艰难的工作可做，能力差的学生，不致望尘莫及。他把成绩最劣的学生编成一小组，有时在课内分出一部分时间特别指导他们。偶然间这小组内有人缺课，他很关心，深怕他因工作失望而灰心。几个星期以前，他但愿这种学生早日离开他。现在他的教育思想变了，态度也变了，他很乐意的看到差不多全班学生都能完成学期的工作。其中有数个要不是他的鼓励和帮助，恐怕早已辍学了。

从上边的例子我们可以知道有许多中学行政人员和教师对于中学教育的性能未能深切了解。倘使普通中学专为少数的升学学生而设，那我们必须有各种类型不同的中学，并须有良好的选拔制度。这两个条件具备后，学生的志愿还未必能完全顾到。

至年限问题，我同意方惇颐先生的主张，中学一段不宜缩短（理由见《教育通讯》复刊一卷十期，方惇颐《中学修业年限问题》）。我亦同意赵廷为先生的意见，修正旧制，牵动太大，不如允准各地试验新制（仍与旧制关联使青年升学转学不受影响。）试行有效，准其与现行中学同时设立（《教育通讯》五卷四期，程其保等编：《中国教育问题之总检讨》）。

现在把上述的意见归纳成几条原则

（1）一国的中学教育制度必须适合国情及地方需要。中国的幅员辽阔，整齐划一的制度，恐不易适应各地的特殊情状。

（2）现行学制成立已二十余年，自有其存在之理由。彻底改革，必致引起纷乱。不如允准各地有需要时，得设实验学校。如试行有效，准与现行中学同时设立。

（3）在未有各种类型不同的中学及选拔制度未能施行尽如人意以前，中学对于升学准备及就业准备仍须双方兼顾。

（4）不论升学或就业，中学教育的宗旨在充分发展各个人潜在的能力，使他或她成为一个最快乐和最有用的人。

（5）中学教育的对象是千变万化的青年，所以一切措施不易有固定的方式，必须继续研究，继续改进。

（6）中学教育对于学生的品性和健康应与知识看得一样重要。

此外，中学的课程、教材、教法、训导，与教育人员的态度，与中学效能关系特大，兹特分别指出数种意见：

课程我国的中学课程标准曾经修订了不少次

修订结束是否满意，很难有肯定的答复。我自己感觉有几个疑问：

（1）编订课程标准的先生似乎专着眼于找得一个理想的课程，以为全体中学生都可以修毕这个课程，得到同样的造诣。不知道学生的环境不同，兴趣不同，能力不同，因此中途离校的甚多，初一学生读毕高三的，恐怕不到半数。

（2）各科专家往往只顾到维持本科的学术水准，而忽略了其他方面，因此一科的标准有时提得很高，结果学生食而不化，程度反而降低。

（3）课程标准牵涉的问题太多，不仅限于上课时间的多寡。例如教材的选择，师资的培养，方法的研究，都和课程有关。

因此，我们主张：

（1）中学课程不应太整齐划一，应视学生的能力、兴趣、环境、未来的教育计划、职业计划而分化。分化的程度应随学生的成熟而增加。其理由如下：

（2）世上累积的知识和经验如此丰富，决非任何人所能学习；并且新的知识，新的经验不断地增加，所以我们应有选择。

（3）社会需要各种不同类的活动，所以人民的训练方式不能一致。

（4）各人的天赋相差甚远。要发展各个人不同的能力，教育亦须有差别。

（5）各个人在某种成熟时期受各种环境因子的影响：家庭、人与人的组合、游历以及其他。这些不同的经验，需要分化的教育来适应。

（6）要使各个人获得最大的幸福和效用，差别的兴趣必须顾到。在校缺乏兴趣，为多数学生提前离校的重要原因之一。

（7）学生留校的时期长短不一。在可能范围内，课程应配合个人的求学时期，使他得到相当的准备，有一快乐而有用的生活。

教材

（1）教材的选择，须符合教育宗旨。换一句说，选择教材时须时刻在念，哪一部分材料对于我们所抱的宗旨最有贡献。

（2）学程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一种工具，因为发展青年使成为社会上最快乐和最有用的一个人。所以我们的目的在选择对于个人发展最有价值的教材。

（3）有时代价值的教材应较传统的知识占重要地位。

（4）有的观念和事实需要大家知道，以增进彼此的了解和行动的协调。但为时间经济起见，各类学生获得共同的知识，不必用同样的材料。

（5）全体所需用的知识应占第一位，少数人应用的材料，应俟少数人有需要时学习，不应加重班中其他学生的负担。

（6）学生兴趣愈广阔，快乐和效率愈增加。教材的范围不应过于狭小。

（7）有中心组合的教材，能鼓励连续的思想，系统的观念，和活用的方法。

（8）与学生的兴趣最有关系的教材，最能培养习惯、理想、兴趣和能力。(https://www.daowen.com)

教法

（1）教学应注重观念、理想和态度的获得，不应记忆琐碎的事实，应训练学生如何找寻需要的材料。教材可视为一种鹰架，用以发展理想、兴趣和养成工作习惯，鹰架本身并无永久的价值。教材不必呆记，只须树立一坚强的骨骼，清楚的统系。

（2）测量教材的影响，应注重学生的了解、兴趣、态度、行为、技能、和工作习惯，不要把记忆事实看作教育的成就。

（3）从有目的的学习或经验中得来的知识较之不感急迫需要的学习所得的知识有价值得多。效用最大的教育，是从学生“做”中得来，不是被动的“做”，是因为感到某种需要的刺激而“做”。

（4）最好的教学法应能使学生尽力的做，自动的想，并有工作的动机。

训导

（1）青年的本性复杂，只有小心研究和密切观察，才能了解。

（2）青年的观念、成见和兴趣，教师不可藐视或抹杀。

（3）用冷静及同情的态度，解决青年的困难，比躁急有效得多。

（4）铲除一坏习惯，最好的方法是成立一相反的新习惯，不要专注意坏的方面。

（5）呆板的规则要普遍应用是有危险性的。规则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执行规则须不违背教育宗旨。

（6）惩罚常用则失败，良好的惩罚一二次即可达到目的。

（7）学校对学生有任何要求，应使他们了解所以必须这样的意义并感到兴趣。

（8）信任学生的能力和好意，可以促进努力。不信任，常获得相反的影响。

（9）学校应以培养学生的自治能力为宗旨。仅能服从的青年，不能养成社会的行为。责任心的培养，在使学生有实地负责的机会。

（10）要使学生负责，须小心，勿使责任负得太大。失败易致灰心，成功可以激发。

（11）培植理想为教育者最重要的责任。用外界的力量所造成的习惯，情势变迁后，随时有破除的可能，惟中心所藏的理想，能发生永久的影响。

教育人员

（1）教育人员的成功与否，在乎他能否了解儿童和青年的天性，生长的规律，社会的需要，以及他有否应付儿童和青年的技能。

（2）要培养青年的品性，促进青年的健康，教育者自身须有崇高的理想，并能实践卫生的条件，树立一个好榜样。

（3）教育者应自认为一个科学的公务员。他不论对事对人均抱一种客观的态度。他对于公众的幸福和人类的进化，有服膺的理想，不会因别人的误会或轻视而失望愤怨。

（4）教育人员应把自己看作一个队（team）的队员，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为队的成功计，各个队员必须牺牲个人的意见和便利而促进队的精神。

（5）教育者应有坦白的胸襟，持心如水，虚怀若谷。

（6）教育者应有学不厌，诲不倦的精神。他能接受新的观念，欢迎别人善意的批评。

（7）教育者最难得的为服务精神——喜爱儿童，喜爱青年，愿意为他们而贡献一生。

《教育杂志》1948年第33卷第8期

［现］傅任敢

（1892年～1979年）

教育思想与教育论著选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