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注
本文 译文
发虑宪[9], 〔执政的人对于国家大事如果能够〕深谋远虑,
求善良, 〔并且〕罗致好人〔帮助自己来治理国事〕,
足以謏闻[10], 是可以博得一点小小名气的,
不足以动众[11]。 〔但是〕还不能够打动众人的心。
就贤体远[12], 〔如果〕礼贤下士,亲近远人,
足以动众, 就可以打动群众的心了,
不足以化民。 〔但是〕还不可能教化人民。
君子如欲化民成俗,执政的人如果想要教化人民,培养良好的风俗,
其必由学[13]乎。 看来只有通过学校教育才行。
※ ※ ※
玉不琢, 玉石不经过雕琢,
不成器; 是不能成为玉器的,
人不学, 〔同样,〕人们不通过学习,
不知道。 就不能够懂得道理。
是故, 所以,
古之王者, 古时候的帝王,
建国君[14]民, 建立国家,统治人民,
教学为先。 无不先从教育入手。
兑命[15]曰: 《尚书·兑命篇》说:
“念终始典于学”[16],“念念别忘教育”。
其此之谓乎! 就是这个意思吧!
※ ※ ※
虽有嘉肴, 即使有了美味的菜肴,
弗食不知其旨[17]也,不吃是不能知道它的美味的:
虽有至道, 〔同样,〕即使有了最好的道理,
弗学不知其善也。不学习是不能知道它的好处的。
是故, 所以,
学然后知不足, 只有通过学习才能知道自己的不够,
教然后知困。 只有担任教学工作才会真正感到困惑。
知不足, 知道不够,
然后能自反[18]也; 才能回头鞭策自己;
知困, 感到困惑,
然后能自强[19]也。 才能不断努力钻研。
故曰: 所以说:
教学相长也。 教与学是相互促进的。
兑命曰: 《尚书·兑命篇》说:
“学学半”[20], “教与学是一件事情的两方面”,
其此之谓乎! 正是这个意思!
※ ※ ※
古之教者,[21] 古时候的教育制度是:
家有塾[22], 在〔每二十五〕“家”的“闾”设立“塾”,
党有庠[23], 在〔每五百家的〕“党”设立“庠”,
术有序[24], 在〔每万二千五百家的〕“遂”设立“序”,
国有学。 在国都设立大学。
※ ※ ※
比年入学[25], 大学每年招收学生,
中年[26]考校。 每隔一年考查学生的成就一次。
一年视离经辨志[27]; 第一年考查学生分析课文的能力和志趣;
三年视敬业乐群[28]; 第三年考查学生的专业思想是不是巩固,同学之间能不能相亲相助;
五年视博习亲师[29]; 第五年考查学生的知识是否广博,学生对于教师是否敬爱;
七年视论学取友[30]; 第七年考查学生研讨学问的本领与识别朋友的能力;
谓之小成[31]。 〔合格的〕就叫做“小成”。
九年知类通达[32], 到第九年,学生对于学业已能触类旁通,
强立而不返[33], 他们的见解行动已能坚定不移,
谓之大成[34]。 这就叫做“大成”。
夫然后足以化民成俗,这样才能收到教化人民,移风易俗的效果,
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使跟前的人心悦诚服,远方的人向往来归,
此大学之道也。 这就是大学施教的过程。
记曰: 古书上说:
“蛾子时术之”[35], “小蚂蚁总是跟着大蚂蚁走”,
其此之谓乎! 岂不正好说明了这层道理吗!
※ ※ ※
大学始教, 大学开学的时候,
皮弁[36]祭菜, 〔官吏要〕穿着礼服,备办祭菜,举行祭祀,
示敬道也。 为的是表示尊师重道的意思。
宵雅肄三[37], 〔学生常常再三〕诵习小雅,
官其始也[38]。 〔为的是使他们〕从开头就培养做官的兴趣。
入学鼓箧, 学生上学,要按鼓声打开书箧,
孙[39]其业也。 为的是使他们重视学业。
夏楚[40]二物, 〔大学里备有〕教鞭,
收其威也[41]。 为的是维持整齐严肃的秩序。
未卜禘[42]不视学, 〔教官〕不到夏祭以后不去考查学生的成绩,
游[43]其志也。 为的是使学生得以按照自己的志趣从容学习。
时观而弗语[44], 教师对学生的学习经常加以检查指点,但不〔叨唠〕灌输,
存其心也。 为的是培养学生自己用心思考的习惯。
幼者听而弗问, 年幼的学生只听不问,
学不躇等也[45]。 为的是使他们〔循序渐进地而〕不越级地学习。
此七者教之大伦[46]也。这七件事就是大学教育的基本纲领。
记曰: 古书上说:
“凡学, “在教育这件事上,
官先事, 教师的责任首先在于尽职,
士先志”[47], 学生的责任首先在于立志”,
其此之谓乎。 就是这个意思吧。
※ ※ ※
大学之教也: 大学进行教育的办法是:
时教必有正业[48], 在规定的时间进行正课,
退息必有居学[49]。 休息的时候也有种种课外作业。
不学操缦[50], 〔因为,课外〕不习杂曲,
不能安弦[51]; 〔课内〕就学不好琴瑟;
不学博依[52], 〔课外〕不习歌咏,
不能安诗; 〔课内〕就学不好诗;
不学杂服[53], 〔课外〕不习洒扫、应对、进退等杂事,
不能安礼。 〔课内〕就学不好礼仪。
不兴其艺[54], 〔总之,〕如果不提倡课外技艺,
不能乐学。 学生就会学不好正课。
故君子之于学也, 所以,善于学习的人,
藏焉修焉, 学习的时候努力进修,
息焉游焉[55]。 休息的时候尽兴玩弄杂艺。
夫然后安其学而亲其师,这样,他们才能搞好学习,亲近师长,
乐其友而信其道, 乐于交友,坚持信念,
是以师辅[56]而不反也。 日后离开师友也就不会违反师友的教诲了。
兑命曰; 《尚书·兑命篇》说:
“敬孙务时敏[57], “唯有重视学业,按部就班,及时努力,
厥修[58]乃来”, 学业才能有所成就”,
其此之谓乎! 正是这个意思!
※ ※ ※
今之教者, 现在的教师呢,
呻其占毕[59],(只知道) 朗读课文,
多其讯言[60], 大量灌输,
及其数不顾其安[61]。 只顾赶进度,不管学生能不能接受。
使人不由其诚[62], 他们不考虑学生的内心的要求,
教人不尽其材。 不能使学生的才智得到充分的发展。
其施之也悖, 他们进行教学的办法既不合理,
其求之也佛[63]。 提出的要求也不符合实际。
夫然, 以致,
故隐其学而疾其师[64], 学生厌恶学习,怨恨师长,
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只感到学习的困苦,不知道学习的好处,
虽终其业, 即使勉强结业,
其去之必速。 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教之不刑, 教育没有成效,
其此之由乎! 原因就在这里!
※ ※ ※
大学之法: 大学进行教育的原则是这样的:
禁于未发之谓豫: 事情没有发生就先防止,这叫预防;
当其可之谓时; 抓住时机,进行教育,这叫做及时;
不陵节而施之谓孙[65]; 〔循序地而〕不越级地进行教育,这叫做顺应〔自然〕;
相观而善之谓摩。 相互学习,取长补短,这叫做观摩。
此四者教之由兴也。 这四点就是教育成功的因素。
※ ※ ※
发然后禁, 〔如果〕等到事情发生以后才禁止,
则扦格[66]而不胜。 就要遭到阻力,不易纠正了;
时过然后学。 〔如果〕时机错过以后才去学习,
则勤苦而难成。 学起来就会劳苦不堪,不易有成就了。
杂施[67]而不孙, 〔如果〕不知顺应〔自然〕,胡乱施教,
则坏乱而不修。 〔教育工作〕就会陷入混乱的
境地, 不能获得成效。
独学而无友, 〔如果〕孤独地学,没有朋友,
则孤陋而寡闻。 见解就会狭隘,见闻就会不广。
燕朋逆其师。 〔如果〕交友不慎,就会违背师长的教诲;
燕辟废其学[68]。 〔如果〕三朋四友,尽谈不正经的事情,就会荒废学业。
此六者教之由废也。 这六点就是教育失败的原因。
※ ※ ※
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教师只有懂得了教育成功的因素,
又知教之所由废, 同时又懂得了教育失败的原因,
然后可以为师也。 然后才能胜任教师的工作。
故君子教喻[69]也: 所以优秀的教师是善于通过诱导进行教育的,
道[70]而弗牵; 〔就是:〕引导学生而不牵着学生走;
强而弗抑[71]; 策励学生而不推着学生走;
开而弗达[72]。 启发学生而不代替学生作出结论。
道而弗牵则和; 引导学生而不牵着学生走,师生关系才会融洽;
强而弗抑则易; 策励学生而不推着学生走,学习起来才会感到安易;
开而弗达则思。 启发学生而不代替学生作出结论,学生才能独立思考。
和易以思[73], 师生融洽,学习安易,学生又能独立思考,
可谓善喻矣。 就是善于诱导的结果。
※ ※ ※
学者有四失, 学生的缺点有四种类型,
教者必知之。 教师不可以不知道。
人之学也, 在学习中,
或失则多, 有些学生的缺点是贪多务得,
或失则寡, 有些学生的缺点是狭隘寡闻,
或失则易, 有些学生的缺点是轻率勇为,
或失则止[74]。 有些学生的缺点是畏难而止。
此四者心之莫同也。 这四类缺点的根源是因为学生的心性不同之故。
知其心, 必须了解学生的心性,
然后能救其失也。 才能矫正学生的缺点。
教也者长善而救 教育的作用就在于发扬学生的优点,
其失者也[75]。 克服学生的缺点。
※ ※ ※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 优秀的歌手能使听众〔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唱;
善教者使人继其志。 〔同样,〕优秀的教师能使学生〔自觉自愿地〕跟着他学。
其言也, 他的讲解,(https://www.daowen.com)
约而达, 扼要而又透彻,
微而臧, 精微而又妥善,
罕譬而喻[76], 举例不多,却能说明问题,
可谓继志矣。 这就能使学生〔自觉自愿地〕跟着他学了。
※ ※ ※
君子知至学之难易 教师知道学生的程度有深浅,
而知其美恶[77], 资质有好坏之分,
然后能博喻[78]。 然后才能多方诱导。
能博喻然后能为师。 只有善于多方诱导的人才能当教师。
能为师然后能为长, 能当教师才能当官长,
能为长然后能为君, 能当官长才髓当君王,
教师也者所以学[79] 所以教师是一种可以从他学习统治权术的人。为君也。
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可见选择师资是不可不慎重从事的。
记曰: 古书上说:
“三王四代唯其师”[80] “从前三王四代的时候最重视师资的选择”,
其此之谓乎! 就是这个道理!
※ ※ ※
凡学之道, 在教育工作中,
严师为难[81]。 最难得的是尊敬教师。
师严然后道尊, 〔因为〕尊师才能重道,
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重道才能使人重视学习。
是故君之所不臣于 君王在两种情形之下者二:是不以对待臣子的
其臣所以, 态度对待臣子的:
当其为尸[82], 〔就是〕当臣子在祭祀中扮演受祭者的时候,
则弗臣也; 不以对待臣子的态度对待他;
当其为师, 当臣子担任教师的时候,
则弗臣也。 也不以对待臣子的态度对待他。
大学之礼, 按照大学的礼节,
虽诏于天子无北面[83], 教师给君王讲书是不行君臣之礼的,
所以尊师也。 就是尊师之意。
※ ※ ※
善学[84]者师逸而功倍, 善于学习的人,教师花的精力不多而收效很大,
又从而庸[85]之。 对于教师又能表示感戴之忱。
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不善学习的人,教师花的精力很多而收效很少,
又从而怨之。 反而会埋怨教师。
善问者如攻坚木; 善于发问的人,〔发问如同〕砍伐坚硬的木材;
先其易者而后其节目[86] 先从容易砍的地方砍起,随后才砍木材的关节;
及其久也, 久而久之,
相说以解[87]。 〔关节〕随手就可以砍开了。
不善问者反此。 不善发问的人恰恰与此相反。
善待问者如撞钟: 善于答问的人,〔对待发问〕如同对待撞钟一样:
叩之以小者则小鸣, 撞得轻就响得小,
叩之以大者则大鸣; 撞得重就响得大;
待其从容[88], 从容地撞,
然后尽其声, 从容地响。
不善答问者反此。 不善答问的人恰恰与此相反。
此皆进学之道也。 这都是有关进行教学工作的一些方法。
※ ※ ※
记问之学[89], 单凭一点死记硬背得来的学问,
不足以为人师, 是没有资格当教师的,
必也听语[90]乎。 必须善于根据学生的问题来讲解才行。
力不能问, 〔只有〕当学生没有能力提出问题的时候,
然后语之。 才可以直接讲给他听。
语之而不知, 如果讲了不懂,
虽舍之可也。 就不必讲下去了。
※ ※ ※
良冶之子, 优秀的冶匠的儿子,
必学为裘; 一定先学会用皮子镶嵌成衣;
良弓之子, 优秀的弓匠的儿子,
必学为箕[91]; 一定先学会用柳枝编织成箕;
始驾马者反之, 小马初学驾车〔与我们习见的情形〕相反,
车在马前[92]。 它是跟在车子后面的,
君子察于此三者,人们懂得这三层道理,
可以有志于学矣,就懂得怎样做学问了。
※ ※ ※
古之学者, 古时候做学问的人,
比物丑类[93]。 善于从事物的类比中体会出事物的关系。
鼓无当于五声[94], 鼓并不等于五声,
五声弗得不和; 但若没有鼓,五声就不和谐;
水无当于五色[95], 水并不等于五色,
五色弗得不章; 但若没有水,五色就不鲜明;
学无当于五官[96], 学习并不等于五官,
五官弗得不治; 但若不学习,五官就不能发挥作用;
师无当于五服[97], 教师不在五服之列,
五服弗得不亲。 但若没有教师,五服之间的关系就不亲密。
※ ※ ※
君子曰: 所以说:
大德不官; 德行最高的人不限于担任某一官职;
大道不器; 普遍的真理不限于解释某一具体事物;
大信不约[98]; 最守信用的人不立约就能守信!
大时不齐[99]。 最守时刻的人无须划一就能守时。
察于此四者, 懂得了这四层道理,
可以有志于本矣。 就懂得〔做学问〕要从根本着手了。
三王之祭川也, 〔古时候〕三王祭祀江河的时候,
皆先河而后海, 都是先祭河,后祭海,
或源也, 就因河是本源,
或委也[100]。 海是归宿。
此之谓务本。 这就是重视根本的意思。
述义
《学记》是值得我们好好研究的,译注完以后,尤有此感。但是就我自己说来,译注绝不等于研究,只是研究的起点罢了。不过花过一番功夫以后,不能不有一些“体会”,乃想趁此机会,记录下来。凭借古书发议论,本是一件不易讨好的事。一则古书的句读、字义、文意等等,我们解得未必正确。训诂家之所以聚讼纷纭,就足以说明这一点。这还是就字面讲。至于字面背后的“深意”,我们不是写书的古人,即使根据文意,参考旁证,考虑背景,也未必真能道出古人的本意。寻章摘句,大发议论,究其实,恐怕还是论者的意思多,古人的意思少。倒不如老老实实,承认是自己的“体会”吧。
我感到《学记》谈了以下一些内容:
(1)教育作用与教育目的。
《学记》是从教育的必要性与可能性两方面来谈这个问题的。
《学记》论述的是统治阶级内部的“大学”教育。在必要性方面是纯从统治阶级的要求来谈的。它单刀直入地告诉我们,教育是为了“化民成俗”,为了使人“知道”,也就是说,为了掌握统治人民的治术。“俗”是统治阶级所要的“俗”,“道”是统治阶级所定的“道”,教育的作用就在于把人民教化成这样的“俗”,教化于这样的“道”,以收“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之效。为的是有利于“王者”的“建国君民”的事业。求学的目的是“学为君也”。在这里,政治与教育的关系是说得很清楚的。
在可能性方面,《学记》是从性善论的角度来谈的。所以它用“玉不琢,不成器”来作比方。玉的本质是好的,雕琢的作用在于揭示它的美好的本质,根据人们的要求,作成玉器。同样,人性是善的,教育的作用就在于发展它的善的本质,使它合乎统治阶级的要求。《学记》全文在教育、教学的原则与方法方面,一贯主张启发诱导,就是因为相信人性本善,只要加以培育发展,就可合乎要求之故。雕琢与教育都是一个把可能性变成现实性的过程。
《学记》首先从必要性与可能性两方面论证了教育的作用与目的,还怕人们看了全文以后,只去注意枝节问题,所以最后还再三盯嘱,要人“务本”。也就是说:教育原是可以帮助“王者”来“建国君民”的,学习是为了“学为君也”,你们千万别忘了教育与求学的本意啊。
(2)教育制度与学校管理。
在这两方面,《学记》有其有益的东西,也有其不足为训的地方。可以分成几点来说。
学制。《学记》只是重述了“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的流传中的一般旧说,没有什么新的材料。《学记》全文都是讲的“大学之道”,可见作者所关心的只是最上层的贵族教育。这一方面无甚可取。但是从这里也可看出古人对于学校设置,是主张按照行政区划层层设校的。这也是政教关系十分密切的一种反映。
年级雏形。大学学生入学有一定的期限,即是“比年入学”;对于学生的要求,每年都有重点,即是从“离经辨志”直到“知类通达,强立而不返”;学习时限大体有个规定,就是“九年”;学习期内大体分成两个阶段,就是前七年为“小成”,后两年为“大成”。这些当然并不就是今日的学年制度,但是似乎可以说是有了一点年级制度的雏形。如果能够这样看,那是很可贵的。当然,《学记》所说的这种情形可能是事实,也可能是理想,也可能是事实理想各半。因此,所谓雏形,也许是事实上的,也许是理想中的。
视学制度。大学每两年要由政府派人考查学生成绩一次。制度是比较正规的。这表现在:视学有定期,就是隔年一次,“中年考校”;是在秋天,“未卜禘不视学”;视察有重点,就是从第一年的“离经辨志”直到第九年的“知类通达,强立而不返”。重视视学制度这一点,精神和用意是好的,订出正规的办法也是好的。
开学仪式。大学的开学仪式是很隆重的。前人注解,有把“皮弁祭菜”,“宵雅肄三”,“入学鼓箧”、“夏楚二物”通通看做开学仪式的,那当然可以显出仪式隆重之一般。我个人认为“入学鼓箧”及“夏楚二物”是开学的事,也是平时的事:“宵雅肄三”,照一般注解讲,也是一样,如作“晚上再三肄习学业”讲,则是平时的事。不管怎样,仪式总是够隆重的。目的当然是想通过仪式,引起学生对于学习的重视。事实证明,在一定程度上重视开学仪式是有好处的。
目的教育。“宵雅肄三,官其始也”。在开学时就提醒学生,学习是为了做官,管理国事。今天看来,这目的的本身是不好的:目的教育也不专靠开学那一天。但重视目的教育却是对的,在隆重地开学那一天及时进行目的教育是可以产生深刻的印象的。这也可见古人对于教育目的的重视与用心的周密。用今天的话来说,这是古人进行专业思想教育的一种方式。
上课规则。我以为“入学鼓箧”不只是开学的事,也是平日的事。就是说,平日学生按着鼓声开始学习,正如今天学生按其铃声上课一样。并且要等听到鼓声才许打开书箧,可见学习纪律是严格的。《学记》作者懂得上课规则不是一种无用的形式,而是可以通过这种形式使学生“孙其业也”的。
体罚。所谓“夏楚二物,收其威也”,这是依靠体罚来维持秩序的最生动的说明。无须说明,这是不足为训的。
总之,在教育制度与学校管理方面,由于时代的局限性,有些地方今天看来显然是不合适的,这不足为奇。所可贵的是,有些地方,到了两千年后的今天却仍然是有意义的。不过这些还不是《学记》的精华,它的精华在以下各个方面。
(3)教育与教学的基本原则。
这一部分是《学记》的精华所在,是值得我们细心体会的。归纳起来,一共有八个原则。现在逐一整理述说于下:
教学相长的原则。这个原则主要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学习是一种实践,学习使人虚心,虚心使人进步;二是教的过程就是学的过程。
学习是一件好事情,同时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只有通过学习的实践才能体会学习的好处与困难。没有做过学问的人,往往以为学问之道,不过尔尔,没有什么了不得,对于做学问也就不感到什么兴趣。一旦作过一番努力,这才眼界渐开,兴趣渐浓,知道学问的领域原来如此宽广,问题如此众多。于是愈研究,兴致就愈浓厚,眼界就愈开扩,同时也就愈加感到自己的渺小、无知与不足。愈是有学同的人就愈谦虚,对自己的要求就愈严格,因而他在学问上的进步就愈快,成绩就愈大。所以说,学习就是一种实践,因为“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学习使人虚心,“学然后知不足”;虚心使人进步,“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要使学生获得学习的好处,就只有通过实际的学习活动,使他们“知不足”,“自反”。
同时,教的过程就是学的过程。这是因为人们在求学的时候,虽则由于一天天知道学问的深广,一天天知道自己的不够,一天比一天更努力、更深入,但是,所学的多半是一些书本知识,是前人的间接经验,没有经过工作实践与生活实践的检验与印证,印象总是比较抽象、比较模糊的。一旦教起书来,这才感到原来以为不成问题的成了问题,原来以为懂了的却似懂非懂了,原来以为浅显、容易明白的,却没有办法给学生讲明白了。总之,原先自以为满腹经纶、满有把握的,一旦教起书来,却遇到不少困难,产生不少疑惑了。到了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还是十分不够的,需要不断进修,不断学习,需要边教边学才行。由于“教”才“知困”,由于“知困”才能“自强”,可见教与学是相互促进的,是一件事情的两方面。
一句话,这个原则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做学问要从学习中反复提高,一是教也要学习,教也是一种学习。至理名言,永远适用。
藏息相辅的原则。也就是课内与课外相结合,劳与逸二者相结合的原则。课内是在规定的时间以内传授正课,就是“时教必有正业”;课外是在正课以外的休息时间进行课外作业和游戏活动,就是“退息必有居学”。正课学的是“弦”(即乐)、“诗”、“礼”,总之是“学”;课外做的是“操缦”、“博依”、“杂服”,总之是“艺”。课内课外是相辅相成的。为什么呢?《学记》的理由是课外可以帮助课内,课外是课内的准备,又是课内的延伸。比如:如果不在课外杂弄乐器,练习手指,仅靠课内来学琴瑟,就很难学好;如果不在课外唱唱歌曲,练练嗓子,课内的“诗”就不容易学好;如果不在课外经常练习洒扫、应对、进退等等礼节,课内的“礼”也是空话。可见课外应当好好利用。
课外不仅有作业,而且有游戏活动。杂弄乐器,练习唱歌当然都是一种游戏。所以“息焉游焉”的“游”字有两重涵义:一层涵义是游于课外作业的意思,另一层涵义是游戏之意。
《学记》的作者由此得出了结论:学习的时候要尽心学习,休息的时候要尽心游乐,“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其原因就在于两者是相辅相成的,不是相反的、对立的。唯有把两者结合起来,学生才会喜爱学习,搞好学习,“安其学”,同时也才会感到师友切磋之乐,“亲其师”,“乐其友”。这样,学来的知识才是牢固可靠的,“信其道”,“虽离师辅而不反”。
在旧中国,一般读书人是不懂得课外安排的重要的,他们以为只有成天伏案,才算读书求学。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但却是相当普遍的。《学记》能在两千年前提出这一点来,确实是难能可贵的。
预防性(豫)原则。教育工作不外在积极方面培养好品质,在消极方面消除坏品质。为了培养好品质也需要消除或防止坏品质,因为要立就得破。但是消除坏品质要比防止坏品质困难得多。所以,为了培养好品质,为了消除坏品质,我们都应采取预防为主的办法。坏品质跟害人的疾病是一样的,害了病再治疗就困难,没害病先预防就容易。品德方面是这样,学习方面也是这样。比如撒谎是一种坏品质,如果当孩子没有养成撒谎的习惯以前,就从道德上与榜样上预防这种品质,孩子是不容易沾染它的。倘若平日不注意教育,一旦孩子染上这种习惯以后再去消除,就很费力了。又如弹琴,从头就应跟好琴手学。教一个从来没有弹过琴的人,比之教一个乱弹过一通琴的人要容易得多。因为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弹过琴的人,怎么教都可以;而对于一个乱弹过一通、养成了坏手法的人,教起来还得先花一分力气消除他的坏手法,才能重新教起。所以,《学记》要求“禁于未发”,因为“发然后禁,则扦格而不胜矣”。
及时性(时)原则。《学记》很明智地告诉我们,进行教育要及时。所谓及时有两层意思,一是从学生的年龄方面说,一是从学生的心情方面说。及时就是抓住时机,既反对过对,也反对不到时候。
从学生的年龄方面说,既不可以过早地进行教育,更不可以过晚才进行教育。过早地进行教育,让儿童超越了身心发展的条件学习,势必接受不了,而且势必损害儿童的身心健康。如果过晚才进行教育,那时儿童年岁已大,分心的事已多,跟着年幼儿童学习内容粗浅的教材,势必格格不入。《学记》引“兑命”的“敬孙务时敏,厥修乃来”句中的“时”字,也是说明这层道理的。从这方面看,《学记》作者是很重视教育学生的时机的。
从学生的心情说,教育最好在儿童自觉要求的基础上来进行。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也是《学记》全文的中心思想。如果学生对于求知并无自觉的要求,他们心里并没有某些问题想求得解决,那末,教师想以灌输的方式把知识注入到儿童心里,必然是劳而无功的。同时,如果学生有了自觉的要求,教师不抓住机会及时指导,等到学生的自觉要求烟消云散之后再去进行教育,也是一样地费力不讨好。惟有不先不后,不迟不早,看准儿童心情,及时进行教育,才是好办法。在这方面,《学记》重视启发,重视自觉,反对“使人不由其诚”,都是对的。但是不能把它绝对化,绝对化就会成为兴趣主义。所以,《学记》要求“当其可”,因为“时过而后学,则勤苦而难成。”
顺应性(孙)原则。《学记》要求教育时“不陵节而施”。这句话郑康成解为“不陵节,谓不教长者才者以小,教幼者钝者以大也。”孔颖达解为“不陵节,谓年才所堪,不越其节,分而教之,所谓孙顺也。”依照他们的解法,这个原则包括三个内容,就是:考虑年岁长幼;考虑接受能力;要求循序渐进,实行因材施教。
首先要考虑年岁长幼,就是不教长者以小,不教幼者以大。换句话说,对于年长的学生,教材不可以太容易,说理不可以太简单,否则他们不会感到兴趣与满足,对于年幼的学生,教材不可以太困难,说理不可以太艰深,否则他们接受不了,因而对于学习便会丧失信心。
其次要考虑接受能力,就是不教才者以小,不教钝者以大。这是因为学生的才智不一样,有些人聪敏些,有些人迟钝些。对于聪敏的学生就应该多教些,教高深些;对于迟钝的学生就应该少教些,教浅近些。这样,他们才能各得其所。如果反过来,对聪敏的学生教得少、教得浅,对迟钝的学生教得多、教得深,前者便会不满足,后者便会不消化。我们要懂得“学者有四失”,要考虑“至学之难易”。以上两点就是《学记》所说的“节”。
怎样才能不“陵”节呢?那就要在“节”的限度以内,循序渐进地进行教育。《学记》主张“幼者听而弗问”,就是因为要循序渐进,因为“学不躇等也”。“良冶之子”之所以“必学为裘”,“良弓之子”之所以“必学为箕”,“始驾马者”之所以要“反之,车在马前”,都是说明要在“节”的限度以内循序渐进而不“陵节”的意思。《学记》反对“及其数进而不顾其安”,就因为那种办法违背了循序渐进的道理,“陵”了“节”。为了按照学生的年龄与接受能力循序渐进地进行教育,根据孔颖达的看法,那就要充分运用个别教学来因材施教。因材施教就可能避免一般化。一般化的结果势必使“长者才者”感到“小”而“幼者钝者”感到“大”。这就是孔颖达所说的“分而教之”。至于因材施教的贯彻,在今天说来,是不可能也不必要专靠个别教学的。
观摩性(摩)原则。《学记》是很重视同学、朋友之间的相互影响的。所以视学的时候要考查“论学取友”,讲到藏息相辅那一原则的作用时说它可以使人“乐其友”,并把“师”,“辅(友)”并称。为什么同学、朋友对于一个人的学习影响如此大,关系如此密切呢?那是因为同学、朋友之间可以“相观而善”,相互学习,相互切磋之故。人人都有优点,“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只要善于“择其善者而从之”,自己在进德修业上就可以得到好处。一个人“独学而无友”,冥思独行,有问题无处可以商量,有缺点没有人帮助指出,久而久之,必致不知天地之大,学问之广及他人的长处,成为“孤陋而寡闻”的井底蛙。
但是,不是任何同学与朋友都可以使人获得“相观而善”的好处的。相反,如果结交的是些酒肉朋友,整天言不及义,那就不徒无益,而且有害了。害在使人忘却老师的教训,忘却学习。这就是“燕朋逆其师,燕辟废其学。”所以,为了增进学习效果,应该结交好朋友,发挥朋友之间的好影响,不交坏朋友和避免坏朋友的影响。
启发性(喻)原则。这是《学记》最中心和最紧要的一个原则。《学记》恭维“君子之教”的特点是“喻也”,即善于启发或诱导。它认为“时观而弗语”是教学的基本纲领之一。
什么是启发性原则的具体内容呢?它的具体内容有三:
一是“道而弗牵”。学生求学是向未知的领域行进,所学的是他所不知的东西,是他所没有到过的境界。因此,他需要引路人给他引路,这就是教师。没有教师或者教师不负责,学生就失去了引路人,他就无法或很难向未知的学问领域行进。所以,对于学生说来,教师的引导是十分必要的。但是,引路不等于代替走路,也不等于强迫别人走路。当我们走到一个陌生地方的时候,我们会感到困惑,如果这时得到一个引路人给我们从容指点,我们的困惑就可以消除,我们就可以跟随那引路人前进。但是如果那位引路人不识相,不许我们饱览景色,自觉前进,却摆起引路人的架子来,不顾我们的意志,不许我们休息,追着我们赶路,甚至拖着我们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奔跑,难道我们会愿意吗?即使被迫着跑,跑过那个地段以后,我们对那个地方的景色一定也是一无所见的。一个好引路人是不可以这样拖着别人勉强跟他走的。教师教导学生,也是一样。要引导学生,但是不要牵着学生的鼻子走。这就叫做“道而弗牵”。
二是“强而弗抑”。强不是强迫的意思,是策勉鼓励的意思;抑者,推也。学习如同登山,中途不能没有困难。独行踽踽,面临困难,是容易使人丧失信心,欲行又止的。这时如果有个识途的人跟在后面,随时给他打气加油,说:前面不远就是山顶了,或者,前面不远就是平地了,再努一把力就到了。这就是很大的鼓舞,可以使人增加勇气,克服困难,达到目的地。尤其这种鼓励的话出自一个识途的人,力量更大。在学习的道路上,教师就是识途的人,由于他的勉励,学生在困难跟前就可以增加勇气,找出办法。但是要注意,对于一个精疲力竭的爬山人,打气固然是好的,却不可急躁地在打气之外猛力推他一把。如果这样,那人一定会停步骂你的,再不然就会由于你这一推而摔倒在地,再也不想往上爬了。教师教学生也是一样,要勉励学生,但是不要强迫学生。这就叫做“强而弗抑”。
三是“开而弗达”。就是指点引导,但是不要代替达到目的地。这是因为,学习主要靠自己用心钻研,教师只应加以引导、策勉与指点。讲课的时候应当引导学生自己思考,自己得出结论,千万不能嚼碎了喂给学生吃,使他自己毫不费力,毫无可以独立思考之处。靠喂得来的知识不是真正可靠的知识:这样教导出来的学生,决无独立思考与独立工作的能力。回答学生的问题的时候也是一样,学生如果在学习上遇到了困难去问教师,教师当然应该予以指点,但是教师的指点应当适可而止,只应做到“开”的限度,不应做到“达”的程度。比如,在一个学生遇到一道数学难题时,给他在关键处指点一下,开导他的思路,这就够了,而演算仍旧应当让学生自己去进行。这才是高超的教育技巧,对学生有好处。如果教师替学生把整道题从头到尾全给算出来,表面好像很负责,其实是害了学生,因为这是剥夺了学生独立思考的机会。
贯彻启发性原则的好处是很大的。如果教师能够“道而弗牵”,学生便会欢迎这样的引路人,因而师生关系必然很好。如果教师能够“强而弗抑”,学生便有勇气克服学习上的困难,从而学习便会成为一件安易的事情,而不再是一件艰苦的、高不可攀的事情了。如果教师能够“开而弗达”,学生就会习惯于独立思考,这样就能获得真才实学了。你想,启发性原则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原则。
我们都知道,旧中国的封建式的教育是以灌输为能事的。《学记》却能相反地主张启发,这是多么难能可贵。今天,我们都懂得学生自觉学习的重要了,《学记》倡导的“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可以说就是《学记》作者启发学生自觉学习的办法。
长善救失的原则。《学记》作者观察到一般学生在学习中有四种类型的缺点,就是“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为什么会出现这四种缺点呢?《学记》作者的答复是,“心之莫同也”,也就是说学生的心性不同之故。针对这种情况,我们就得实事求是地去了解学生的心性,就是要做“知其心”的了解工作。只有面对不同实际才能解决实际问题,只有了解学生才能教育学生。这是《学记》要求我们认识,并在认识的基础上进行工作的第一方面。
其次,《学记》告诉我们,事情有其坏的方面,同时也有其好的方面。例如:贪多务得是坏事情,但也有其好的一面,这就是渊博;狭隘寡闻是坏事情,但也有其好的一面,这就是专一;轻率勇为是坏事情,但也有其好的一面,这就是勇于进取;畏难而退是坏事情,但也有其好的一面,这就是适可而止。教师一定要全面看问题,要懂得事情总有两方面。这样,就可以针对不同对象,不同材料,根据他们“至学”的“难易”,资质的“美恶”,培养积极因素,克服消极因素。因而《学记》肯定地告诉我们“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教育的作用本来就在于培养积极因素,克服消极因素,依靠优点,克服缺点。心性人人不同,应该多方诱导,应该“博喻”来“长善”“救其失”。这是这一原则要求我们认识,并在认识的基础上进行工作的第二方面。
(4)教学方法。
《学记》对于教学方法的见解也是很精辟的。总的精神是诱导、启发、潜移默化,反对外铄、注入、急于求成。为了说明方便,仍用现今通用的名词:问答法、讲解法和练习法三者,分别说明于后:
问答法。这个方法包括两方面,一方面是如何提问,一方面是如何答问。
提问的要诀是由易到难。由易到难的好处是易者容易解决,通过易者的解决,久而久之,难者也就好解决了。比如砍硬木头,应当先砍松软的地方,后砍木头的关节。必须这样,关节才能砍通。如果反过来,先从难处问起,问题是得不到解决的。这个方法是正确的,讲授新课时是理当如此运用的。但是,这也不可以绝对化,在某些场合,有时是需要单刀直入,提问难点的。
答问要注意两点:一是大小得当,就是说,如果学生问的问题小而浅,教师就不可以自炫博学,小题大做一番:如果学生问的问题大而深,教师就不可以偷懒藏拙,敷衍了事。浅显的问题就应浅明地答复,深刻的问题就应深入地分析。学生答复教师的提问也是一样。这就叫做大小得当。比如打钟,小打就小响,大打就大响,万没有打得轻而响得大,打得重而响得小的道理。二是要求从容问答。听问要从容,答问也要从容。惟有从容作答,才能把道理说透。正如钟响一样,只有从容地响,才能“尽其声”。答问原要解决疑难,如果说理不透,如何能解决疑难呢?为了说透道理,从容答问是必要的。
这就是问答法的基本要求,这些要求是正确的。
讲解法。教师教学,除了问答以外,永远离不开讲解。讲解,看来容易,作得好可不简单。讲得好坏,关键在于教师的口头表达能力与教材组织。因此,《学记》在这两方面向教师提出了三项要求。
首先要求“约而达”,就是教师讲话应当扼要,但又能将主要意思充分表达出来。从这一角度来看,教师讲课的技巧大体可以分成三等:最好的是讲话扼要,论点都能够说清楚,这是符合“约而达”的要求的;次一等的是讲话虽则啰嗦一些,但是意思总算说清楚了,最坏的是说的既啰嗦,意思又没有说明白。可是人们常有一种错觉,以为要把意思说清楚就得多说话。其实这是不对的,二者之间并不一定成正比,有时甚至成反比。《学记》“约而达”的要求值得我们深思力行。
其次要求“微而臧”,就是既要扼要,又要精辟。拿今天的话说,就是讲解要有重点,而所讲的重点又要真是教材的精华所在。平均使用力量是不对的,轻重倒置当然更是不对的。
最后,要求“罕譬而喻”。就是说,为了学生易于理解,应当采用具体的例证来说明抽象的道理。因为用概念解释概念是解释不透彻的,用例子解释概念就使人容易理解。所以,例子,“譬”,是必要的。但是“譬”是手段,是为了使人“喻”,它本身不是目的。我们讲书举例,不是为了举例而举例,乃是为了说明一种道理或者一个概念而举例。所以,例不在多而在精。如果举例恰当,例少也能说明问题;如果不恰当,多了也无用处。并且,用例应以能够说明问题为度。不恰当的例子固然愈多愈不好,例子恰当,也只要说明问题就够了,多了反而不妥当。因为例子太多就会淹没论点,就会反客为主,结果学生只记得例子,记不得论点了。可见例子固然必要,但是质量上要能说明问题,数量上不可过多,以免淹没论点。这就叫做“罕譬而喻”。有些教师只会抽象说教,有些教师用例不当,有些用例过滥,都可以从“罕譬而喻”获得很好的启发。
以上谈话和讲解两种方法的基本精神都是注意启发,注重自动。
练习法。《学记》举了“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始驾马者反之,车在马前”三个例子,作出结论说,“君子察于此三者,可以有志于学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以为这是说明耳濡目染,逐步练习的必要性。关于练习,《学记》没有正面提出要求或说明,只是打了三个比方,比较难作进一步的分析。但从这三个比方中,也可以看出两层意思:一是在练习法中范例是很重要的,作用是很大的,良冶、良弓、大马就是起的范例作用;二是练习只能逐步进行,养成习惯,所以良冶之子先学为裘,良弓之子先学为箕,小马先学跟车。
(5)教师问题。
教育工作离不开教师。教师的好坏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教育的效果。《学记》是很重视教师问题的。它从教师的作用,优秀教师的基本条件,尊师的必要等三方面论述了这一问题。
《学记》首先论述了教师的作用。“师也者,所以学为君也”。原来教师是教育人们,使之能管理国家大事的。为什么教师有这么大的作用呢?那是因为“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管理人民需要教育人民,能够教育人民才能管理人民。教师这一工作,表面看来似乎无关紧要,而实际上则关系很大。例如家族之间,“五服弗得不亲”,由此可见一斑。因为作用如此巨大,所以地位十分重要,以致“三王四代唯其师”,足见“择师不可不慎”。
既然教师的作用这么巨大,地位如此重要,所以,教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当的,当教师的资格是很严的。比如要懂教学原则,要懂教学方法等等,其中有两项很重要:“听语”与“博喻”。这是当教师的人不可不具备的。
教师是知识的传授者,首先自己得有丰富的、透彻理解了的、融会贯通了的知识。如果一个人知识并不丰富、自己没有透彻理解、不能融会贯通,只是上课之前把要讲的教材背个滚瓜烂熟、现炒现卖,那是不够资格当教师的。这样的教师学问差,除了把事先备课时准备好了的那一点点知识倾吐给学生以外,再也没有本领了。他们经不住学生的质询,因为质询的内容可能超出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那一点点货色。他们更不能够根据质询,进行启发,“听语”,那是需要渊博深刻的知识与纯熟的教学技巧的。做一个称职的教师恰恰需要这种“听语”的本领,而不是一点点“记问之学”。这是《学记》对于教师在学力方面的根本要求。
教师在教学技巧方面,必须具有多方诱导,“博喻”的本领。所谓“博喻”,是要懂得学生的心理,善于因材施教,多方诱导。“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这是《学记》对于教师在教学艺术方面的根本要求。
教师的作用既然如此巨大,担任教师工作的条件又是如此严格,那末,尊重教师就是当然的了。尊重教师等于尊重学问,因为教师是学问的传授者。尤其在上的人更应尊师,因为在上的人尊重教师就可以引导人民尊重学问,爱好学习。所以,连拥有最高权力的国君,对于教师也不以臣礼相待,就是以身作则之意。《学记》如此提倡尊师,自然是为统治阶级献计,想通过教师,利用教育来巩固统治。从实质上说,古代封建的师道尊严与我们今天所提倡的尊师是不同的。但从一般意义上说,尊师就是尊重教育,就是尊重知识,这是有积极意义的。
(6)当时教育的五大弊端。
《学记》主要是从正面来谈教育的。为了加强正面理由说服力,它很生动地指出了当时教育的五大弊端及其不良后果。这五大弊端不仅是《学记》作者那一时代的现象,也是旧的传统教育的共同现象。是哪五大弊端呢?
“呻其占毕”。这是中国旧教育的典型的教学方法。教师只把课文朗诵给学生听,不求学生理解课文的意义;学生的责任也只在于没头没脑地跟着朗诵,一点也不懂朗诵的是什么,就似道人念咒般地。这种教学方法,对于学生没有丝毫益处。这是以机械背诵代替思维与理解,以朗读为学习的唯一形式。这是封建的教育方法,我们必须彻底肃清它的残余影响。
“多其讯言”。教师讲书是注入式的、填鸭式的,只顾自己的主观意愿,不考虑学生的自觉性和积极性,一味叮咛灌输,唠叨不已。这种方法在精神上是与《学记》所主张的“时观而弗语”、“博喻”、“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善问”、“善待问”、“约而达”、“微而臧”以及“罕譬而喻”等等要求背道而驰的。教师教学,必须善于培养学生的自觉性和积极性;把学生当作容器去注入是错误的。两千年前,《学记》就斥责了注入式教学,真是难能可贵。
“及其数进而不顾其安”。这就是不管学生能不能接受,只顾赶进度。它也是教学工作中主观主义的一种表现,是注入式教学方法的另一形式。在不能理解,没有消化的情形下,赶完进度并不等于完成了任务,甚至比没有完成任务还坏,因为这种作法必然会加重学生的“消化不良”。
“使人不由其诚”。这就是进行教育不从学生的要求出发,它也是“多其讯言”与“及其数进而不顾其安”两太弊端的思想根源与总的概括。
“教人不尽其材”。这就是不因材施教,不发展智力,埋没人才。我们每一提到因材施教,就容易想到个别教学,好象班级授课就不能够因材施教,而个别教学才能因材施教似的。其实不然,在班级授课制度下贯彻因材施教,工作是比较艰巨的,但是并非不可能;在个别教学制度下,如果教师不懂得根据对象的具体条件进行教育的重要性,不能好好了解学生,不能“博喻”,因材施教也是得不到贯彻的。《学记》这一批评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
由于当时的教育工作中有这五大弊端,所以教育的效果是与人们的愿望不相称的。
具体说来,就是以下几点:
厌恶学习。学习本来是一件愈钻研就愈能引人入胜的事。但是,要能引人入胜,应有一定的条件。例如从学习中懂得以前所不懂得的事,就是从不知到知,从不理解到理解;又如,学习在内容与进度上有一定的难度,但又是力能胜任的,通过困难的克服,能够引起自信力的增长等等。倘若学起来老是由不理解到更不理解,由困难到更困难,学习当然就会变成一件可怕的事情,不能不令人望而生厌了。旧式教育恰恰就是这种情形。
怨恨教师。师生关系本来应跟引路人与接班人一样,该是融洽无间的。师生之间,惟有融洽无间,才能相继前进,共同探索学问的宝藏。所以《学记》强调“亲其师”,“严师为难”。师是有可能被尊敬,也有可能被怨恨的。关键在于教师对学生的学习有汐有真正的帮助。不给学生解决疑难,不从学生实际出发,使得本来具有无限吸引力的学习活动变成令人头痛的事情,探布究源,学生哪能不怨恨教师呢?
苦于学习的困难,“苦其难”。并没理解教材,却要熟读死记;讲解不能解决问题,却要恭坐静听;前面的没有掌握,后面的又压上来;不想学,却又不能不学;有才能,却又不得发展。试问,难道这还不使人苦恼不堪吗?
不知学习的用途,“不知其益”。本来,只有有目的的学习才是有效的学习,只有理解了的知识才是有用的知识。既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学来的知识又是死的知识,无法应用,这不是最大的浪费吗?在上述的教育情况之下,结果是必然如此的。
最后总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这就是即使毕了业,很快会忘得一干二净,学了等于没学,“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教育弄到这种境地,岂非大大失败。究其原因,就是教育作风中的五大弊端之故。由此可见教育不得法的后果确是很严重的。
总的说来,《学记》作者是从两个方面来论述教育问题的。他批判了当时教育的缺点,从积极方面提出了自己的主张。他的批判是透辟的,他的主张很多是中肯的,值得我们在“弃其糟粕”之后去“取其精华”。《学记》的重要性与现实意义主要就在这里。
1956.12.19初稿。
1981.7.校毕于北京师范学院教育科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