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善规过 未逾雷池
1843年4月,道光帝颁谕起用鸦片战争中误国获罪诸臣,任命琦善为热河都统、奕经为叶尔羌帮办大臣、文蔚为古城领队大臣。消息传出,虽人情骇异,但慑于皇威,多不敢有所发。独御史陈庆镛上疏,论陈“行政之要,莫大于刑赏”,“刑赏之权”虽“操之于君”,但却“喻之于民”,疏请道光帝“俯采舆情”,“鉴盈廷毁誉之真”,“立奋天威,收回成命”。最后终于使道光帝宣谕承认“朕无知人之明”,[145]将琦善等人再次革职,令其闭门思过。
1865年3月30日,慈禧太后为独揽清廷大权,利用翰林院编修蔡寿祺并无实据的参折,并不经由军机处,而是径由内阁明发上谕,以“妄自尊大,诸多狂傲,倚仗爵高权重,目无君上。视朕冲龄,诸多挟制,往往暗使离间……每日召对,趾高气扬”[146]等罪名,突然罢去恭亲王奕的军机处议政王等职。
谕旨颁下,朝野震骇。近支皇族惇亲王奕誴首先上奏剖辩说,奕自议政以来,“办理事务,未闻有昭著劣迹”,“被参各款查办又无实据”;所言“召对时,语言词色间诸多不检”“究非臣民所共见共闻”,若将奕“遽行罢斥…于用人行政,似有关系,殊非浅鲜”。奕誴要求慈禧太后“一秉至公”,“饬下王公、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详议,请旨施行”。其后,醇亲王奕譞亦上疏为奕辩白说,奕“事烦任重,其勉图报效之心,为臣民所共见。至其往往有失检点之处,乃小节之亏,似非敢有心骄傲”。[147]御使孙翼谋则上疏道:“恭亲王以议政之权,处危疑之日,此即洁己奉公,尚恐有难宽责备者。况乃身蹈愆尤,朝廷能为至亲而稍恕乎?”但接着话锋一转,“臣为国家大局关系起见,不为恭亲王一身起见”,恳请慈禧太后对恭亲王“酌赏录用,以观后效”。[148]其对于恭亲王明责暗保、似贬实褒之情,明显溢于言辞之间。当其时,都察院、宗人府,军机大臣李棠阶、左副都御史潘祖荫、御使冼斌、侍读学士王维珍、给事中谭钟麟、广诚等亦分别上疏,奏请庙堂“一德一心,共资康济”。[149]在由肃亲王草拟、礼亲王领衔,要求朝廷准奕悔过自新、重新录用的奏疏上列名者多达70余人。就是原来迎合慈禧太后旨意的倭仁也被迫四易其稿,由军机大臣们列衔其上,折内添入“以后如何施恩之处,圣心自有权衡”,为慈禧预留下转圜余地。
在“枢臣比留,亲藩疏请”,一致要求奕复职的情况下,慈禧太后顾虑到此时个人的政治地位尚不十分巩固,担心若一意孤行,“骤易执政,既恐危中外之心;废黜宗臣,又虑解天潢之体”,[150]于是以奕“深自引咎,颇知愧悔”为由,恢复了其军机大臣之职。但为维护个人的脸面与权威,她仍免去了奕的议政王之职,以示裁抑。
1873年11月17日,亲政仅七个月的同治帝,以颐养太后为名,颁谕命修复被英法联军焚毁的圆明园。两天后,御史沈淮首先上折奏请缓修。同治帝对其“谕以大学养志之义”,[151]并再降朱谕,一方面申明此次园工系为“以备圣慈燕憩用资颐养”,一方面表示仅将国内某些必须之处“略加修葺……以昭节省”,[152]希冀以此平息群臣的劝谏之风。当此以太平天国为代表的各地农民起义刚被镇压下去,各业萧条,百废待兴,帑藏支绌之际,群臣多怀履薄临深之惧。且修复圆明园,至少需银一千余万两。如此巨款,何由筹措?有鉴于此,恭亲王奕、军机大臣李鸿藻、御史游百川等,又纷纷上折苦谏。
同治帝于亲政前,“嬉笑意气皆全”,[153]但因受制于两宫太后,不敢过申己意。亲政之后,大权在握,修复圆明园又有慈禧的示意支持,故而毫无顾忌,表现出我行我素的倔强性格。他三降朱谕,为自己开脱拒谏嫌疑,诡辩云:“自古人君发号施令,措行政事,不可自恃一己之识,必当以群僚适共议,可行则行,不可则止。”但此次园工,乃“为人子者,欲尽娱志承欢之孝,非他务可比也”。接着又大谈朝廷设立御史言官,本为达人君之耳目,至于人君“欲尽孝思之事,非言官可阻谏也”。怒斥游百川等人,“徒沽其名”,“欺朕冲龄,实属妄奏”,“阻朕尽孝之心”;下令将其“即行革职”,并严厉警告百官:“俟后再有奏请暂缓者,朕自有惩办”。[154]
同治帝此次修复圆明园的理由是极正大堂皇的。其一,圆明园“为列祖列宗临幸驻跸听政之地”,此次园工不过是恢复祖宗旧制。其二,修复圆明园并非寻常国家政务,而是出于为人子的同治帝颐养太后的孝思,纯系个人家务,“上娱两宫太后之心,下可尽朕之微忱”。[155]在“以孝治天下”的政治伦理观念下,这一理由更显得那么理直气壮。在同治帝三道严厉朱谕和“仁为本,孝为先”封建伦理道德的重压下,群臣谏阻同治帝修复圆明园的风潮基本上被压制下去。
翌年8月,商人出身的捐纳知府李光昭,借报效为名,打着“奉旨采办”修复圆明园木材旗号进行诈骗。其事败露后,形势顿为一变,再次引发群臣谏止修复圆明园的风潮。
奕、奕譞等联衔上疏,论陈“现在各国洋人盘踞都城,患在心腹。日本又滋扰台湾,海防紧要,深恐患生不测”[156],要求同治帝停园工、畏天命、遵祖制、慎言动、纳谏章、重库款、勤学问等。此后,奕等在觐见同治帝时复又苦苦劝谏。君臣于殿堂之上,“往复辩难”,激烈面折廷争,同治帝竟至怒责奕“此位让尔如何?”[157]当时,军机大臣李鸿藻、御史陈彝、孙凤翔等也上疏直言论争。侍读学士李文田所上请同治帝停修圆明园疏,长达三千余言,他在论陈了“国家要害尽为西夷盘踞”等危殆形势后,特别强调指出,重修圆明园之事,不过是“内务府诸臣及左右宵人,荧惑圣听,导皇上以朘削穷民,为其自利之计”,提请同治帝考虑,“所剥克者,固皇上之民;所败坏者,固皇上之天下,于皇上何益哉?使自来为人君者,日朘削其民而无他患,则唐、宋、元、明将至今存,大清又何以有天下?”[158]在朝野上下的吁请之下,最后这一理论上谕的风潮以君臣相互妥协,暂停修复圆明园,改修三海而告终。(https://www.daowen.com)
1907年5月,御史赵启霖上折参奏“奕劻、载振父子,以权贵之位……广收赂遗,置时艰于不问”,[159]揭露载振接受道员段芝贵买献歌妓杨翠喜、并奕劻在袁世凯授意下卖放段芝贵为署黑龙江巡抚诸事。在袁世凯和奕劻父子弥缝掩饰下,奉旨查办此事的醇亲王载沣、大学士孙家鼐以赵启霖所奏不实复奏。5月16日,慈禧以光绪帝名义颁谕,斥责赵启霖“辄以毫无根据之词率行入奏,任意诬蔑”,败坏“亲贵重臣名节”,[160]将其革职。
谕旨颁下,御史江春霖上疏抗争。他指出:载沣、孙家鼐查复的案情,有证人“供词互异,捏饰显然”[161]等六大疑点,要求清廷重新查处此案。都御使陆宝忠出面化解弥缝,一面说:“赵启霖罔识忌讳,冒昧直陈,轻听道路之言,以致诬及亲贵,其咎固无可解”,为慈禧太后留一下台地步。另一方面又论陈“其心实有可原”,况且御史“原准风闻言事,即传闻失实,亦宜优容”,奏请清廷“仍留言路,以作台谏敢言之气”。[162]
勇于“直言极谏”[163]的御史赵炳麟则不像陆宝忠那样锋芒半藏,而是亟呼中国处于“外人则狡谋久蓄,欲肆瓜分;内地则乱机将发,各怀异志”的危殆形势下,“大小臣工,皆应劝善规过,共济时艰。尚敢言之谏臣严加摒斥,臣恐言路闭塞,人心解散,天下事有不忍言者矣”。并先事言明,若朝廷认为自己所奏是与赵启霖“为朋比”,宁愿“还冠带于陛下”,[164]辞官归里。台谏中数十名给谏侍御也是人心激愤,暗潮涌动,酝酿联合参奏奕劻父子。
在御史言官们的犯颜抗争下,慈禧虽不肯承认自己处置失当,但却不得不批准载振要求开去一切差使的奏请,免去段芝贵署巡抚之职,这才算平息了此次论驳上谕的风潮。
事隔不到三年,再次发生数十名御史联名论驳上谕的风潮。1910年2月,御史江春霖疏劾庆亲王奕劻“老奸窃位,多引匪人”[165]诸事,牵连督抚尚侍等重臣十余人。摄政王载沣置江春霖所奏其他八款于不问,独令其就奏疏中有关直隶总督陈夔龙为奕劻的干女婿、安徽巡抚朱家宝之子为载振的干儿子二事明白回奏。江春霖以二事均“苏人言之凿凿”,且当事人“不以此事为讳”,[166]据实直陈。当天,载沣以宣统帝名义颁谕,斥责江春霖“牵涉琐事,罗织多人”,“荒诞不经”,“两次所奏,实属莠言乱政”,“实不称言官之职”,[167]令其回原衙门行走。
御史胡思敬、赵炳麟、陈田等纷纷上疏谏诤。胡思敬折内称,皇帝即位之初,锐意求言,召见江春霖时,曾“勉以直谏”。不料,“未及一年,昔之以言被奖者,今且以言获咎”。近来,弹劾内外大臣的奏疏层见叠出,即使查无实据,“亦以风闻置之,从未闻谴及言者”。唯独对于奕劻,“蒋式理一参之而斥矣,赵启霖再参之而罢矣,今江春霖三参之而又得罪矣”。其结果,必使“后世疑陛下独私其亲”,[168]请求清廷收回成命。
载沣非但不准胡思敬、赵炳麟等人所请,反而再次颁谕,警告御史们日后建言“毋得怀挟私见,及毛举细故,倘或任意尝试,必予惩处”。[169]谕令颁布后,都察院内风潮骤起,议论沸腾,几乎全台御史联合上奏,公然逐条论驳上谕说:“倘弹劾大臣而即谓其怀挟私见”,那么,“弹劾小臣必又以为毛举细故”。风闻言事,“发人之私,攻人之过”,乃御史言官职责所在,“若概以为污蔑,则将来进言者将何以措词?”贪墨弄权大臣因为“一人不能为恶”,故“欲揭其行私纳贿之由,不得不牵涉其党,若概以为罗织,则将来进言者又何以自明其迹?”要求载沣虚衷纳谏,博采群言,“明降谕旨,以重职台”。[170]
载沣既无从善如流的雅量气度,又无慈禧太后那样的叵测权威,对此次台谏论驳上谕风潮颇感进退维谷,竟采取了类似驼鸟的迂谬办法,于“江春霖被遣之后,一切参奏悉留中不发”。时人胡思敬说,清廷自此“遍体麻木不仁,投以峻剂而不见病形增减,识者知其必不起矣”。[171]
以上诸次论驳上谕的风潮,是为中国近代论驳上谕风潮的前一阶段。此时论驳上谕的主体,皆为封建统治阶级当权派,就其触发源与性质而言,大致可以分为三种情况。其一,统治阶级内部的权力之争,如1865年群臣抗论慈禧太后罢斥恭亲王奕事件。其二,对帝王言行的劝善规过,如1873年底至1874年夏群臣力谏同治帝缓修圆明园事件。其三,指陈帝王行政之失,如1843年陈庆镛批评道光帝刑赏失措事件、1907年5月和1910年2月,台谏御史等论驳清廷罢斥遇事敢言的赵启霖、江春霖事件(这种区分,当然不尽恰当,因为这三种情况往往是相互交结、渗透的)。就论驳上谕人员构成情况而言,1843年批评道光帝时,仅为御史陈庆镛的个人行动,几无他人继起响应;在慈禧罢斥奕和同治帝修复圆明园的事件中,驳论上谕的人数众多,形成包罗王公亲贵、部院大臣、御史学士等各方面的朝议力量;而在清廷罢斥赵启霖、江春霖时,实权重臣多缄默不言,起而论争者仅为台谏中人。这充分反映出在封建皇权重压下,清廷群臣庸碌自保的心态,政治腐败到极点。正如梁启超所说:“今日之政界,混浊极矣。京外官署,无一不为藏垢纳污之所,……膻腥至不可向迩,其尚有清气往来者,惟一御史台而已。”[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