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立宪政体的分歧与权力之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五 君主立宪政体的分歧与权力之争

以对待君主立宪的态度为标准,统治集团内部显然存在着三种不同的政治议论。这固然与各成员间政治理念、出身经历、文化结构、品质优劣、思想方法等的差异有关。但是,政治的核心是权力。因此,就其本质而言,实为统治集团内部权力归属与再分配问题的反映。

反对君宪论者多为御史言官,长期蜇居于辇毂之下,闭目塞听,向以特立清流自居,以直言敢谏自诩,以封建制度和伦理纲常的卫道士自任。在他们的心目中,传统道德乃是立国之本,道德重于甚且决定政治,政治不过是道德的延伸与外化。传统的政治文化、道德规范,成为其政治思维的前提与藩篱。他们代表着腐朽封建势力的根本利益,具有特殊的政治敏感,容不得丝毫有损于君主国体的政治变革。

这些人中,当然不乏清正刚廉或对清廷感恩戴德,竭尽愚忠之士,但相当数量的人考虑更多的乃是切身权益,他们虽未取得清政府重要实权,但也纡青佩紫,争趋于高官显爵的仕途。深恐一旦改弦更张,必顿失故步,“皇然有不安其位之虑”。[81]在官制改革过程中,以守旧著称的都御史陆宝忠等担心,一旦设立议院,必裁撤都察院,竟奏请将都察院改为下议院,议员由原御史、给事中等充任,而“无庸选举”,[82]企冀借此“以为保存地步”,为其“保禄位而止”。[83]

缓行论与速行论的纷争,虽带有较深刻的政争色彩,但也带有浓厚的权力之争性质。其焦点是清廷实权是掌握在原中央权贵手中,还是转移到以袁世凯为代表的地方势力手中。瞿鸿禨等与袁世凯、奕劻等的斗争,确是由袁世凯、奕劻等挑起的,但翟鸿禨等中枢重臣确也担心实行内阁制后,袁世凯、奕劻等当权,自己将被罢斥,故而“暗中扼之”,[84]“对北洋时主裁抑”。[85]

速行君宪论者的情况较为复杂。其中不少人对君宪政体有较深切的感受和了解,希望通过速行君宪政体,达到消解内忧外患、巩固皇位的目的。但也有许多人并不是,或者说并不主要是从政治的角度,而是从权力、功利的角度去认识、投机于改行君宪政体的活动,为自己创造参与、分享更多政治权力的制度机制与法律保障,其中尤以袁世凯表现最为突出。

当时不少在野立宪派和国外势力,都为袁世凯热衷于立宪的表象所迷惑,视其为维新领袖。其实,君主立宪对袁世凯来说,仅是旗帜而已,其意所在,乃是如何维持、扩大其权位。当时就有人揭露说:“袁世凯自戊戌政变与皇上有隙,虑太后一旦升遐,必祸生不测,欲以立宪为名,先设一内阁,将君主大权潜移内阁,己居阁位,君同赘疣,不徒免祸,且可暗移神器”。[86]证之以袁世凯在此前致其家兄信中所说,如若慈禧太后死去,“皇上独断朝政,岂肯忘怀昔日之仇,则弟之位置必不保”[87]等语,可见绝非猜测臆断之词。袁世凯的亲家张百熙曾上疏,“密保奕劻为总理,世凯为副总理”。[88]还有人说:“奕劻将以世凯为内阁总理”。[89]其他速行论者也往往各有打算,或意在加强亲贵集权,或乘机植党谋私。(https://www.daowen.com)

以上的铺陈缕析,是就三种君宪论及其代表人物的主要政治倾向而言的。就其根本政治态度而言,他们都未超出封建统治阶级的政治观。正因如此,三种不同的君宪论在意理上、实践中,不但互相歧异,而且时常互相渗透。如速行论者也承认国民知识低下,需要有地方自治、普及教育、整饬吏治、清理财政等预备过程,而与缓行论者相类。

在讨论是否改行君宪政体的会议上,确立了仿行宪政的国是。这并非如有些论者所言,是统治集团内部立宪论者反对顽固保守派的胜利,而是速行论与缓行论者互相妥协的结果。在此次会上,速行论与缓行论经过折冲辩驳,权衡利弊,共同确立了“预备立宪而不能遽立宪”,“立宪之事,既如此繁重,而程度之能及与否,又在必难之数,则不能不多留时日,为预备之地”[90]的立宪基调与立宪的四大方针。

1906年9月1日清廷宣示的“仿行宪政”的国是,“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的立宪主旨,不仅反映出清廷控驭宪政发展趋向与进程、纳民于轨的心理,同时也是速行论与缓行论者的共同政治主张。“仿行宪政”的上谕,即是由缓行论者荣庆执笔,经过与缓行论者铁良,速行论者奕劻、袁世凯、端方等反复磋商,最后由参加该会议的大臣“同阅拟谕,庆邸决定”的。据荣庆8月26日日记载,是日下午,至外部公所与醇亲王载沣、大学士孙家鼐、世续、那桐、袁世凯等“公阅出洋大臣折件”。“申后归,慰亭来访,夜有所拟”。[91]这说明,荣庆与袁世凯就草拟这一上谕,商讨磋磨长达数小时之久。

缓行君宪论者也认为不设议院而行内阁制,将导致大臣专制、君主孤立,故而反对丙午官制改革方案,又颇与完全反对君宪论者相近。

这种政治意理与实践中的混沌不清,相互参差,使得三种君宪论各成员间的政治分野并不十分清晰。如与袁世凯关系十分密切的徐世昌,在立宪问题上时与袁大异其趣。五大臣出洋考察时,徐即“不甚附袁”。[92]官制改革方案公布后,军机处照旧,不设内阁。袁世凯颇为不满,提出了一个“补救”办法,不料徐世昌等“俱以从缓为宜”。袁只得作罢,“暂不饶舌”。[93]又如缓行论者瞿鸿禨、赵炳麟、荣庆、铁良等,有人说他们是顽固反对君宪论者,但又有人坚称荣庆与徐世昌,均为速行论者袁世凯的“袁党”,[94]铁良亦被视为速行论者“奕劻的心腹之一”。[95]

就速行论与缓行论两个派系而言,他们皆主张改行君宪政体、但又不损害君主国体,在改行君宪的大方向和根本态度上是一致的,只是在立宪的具体实施步骤和速度上相歧异。就立宪论(速行论和缓行论)与完全反对君宪论而言,他们的分歧是中国采用何种政体才能有效地维持君主国体,都将自己的政治主张与见解看做是君主国体的政治保障。固皇权,消内乱,弭外患,遏抑汹涌的革命浪潮,是三种立宪论最终的共同归宿(个别人除外)。正所谓殊途而同归,百歧而一致。就此而论,彼此间的差异仅是形式,是次要的,而彼此间的共通性才是实质,是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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