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起义引发金融恐慌
国家财政的根本作用是,在较为安定和平的社会条件下,为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和社会经济的发展提供物质基础,而在动荡的战争时期则十分突出地表现为为国家机器的最主要部分——军队有效地行使其对内镇压,对外抵抗的职能提供物质保证。国家财政既要受到国家政治的影响与制约,同时又对国家政治产生巨大的反作用。在一定意义上说,财政是国家政治的一块重要基石。如果我们将军队看作是国家政权的决定性保护力量,是国家政权的骨架与力量所在,那么财政就是保证骨架与力量发挥作用的血与肉,没有充足的财政支持,任何政权都难以长久维持下去。
如前所述,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清王朝经历了三次财政危机,只是由于清政府采取了各种“非常”财政措施,方使其形同累卵的财政暂免崩溃。但是,任何较大的内部震动或外力冲击,都可能导致清政府财政的彻底崩溃。
武昌起义的冲击不但是空前巨大的,且是致命的。
武昌起义爆发未及两个月,全国已有十四个省和一个区宣布脱离清政府而独立,其他省地也爆发了不同程度与规模的反清武装起义,全国革命形势鼎沸。清政府惊恐万状,竭力组织力量镇压各地起义。要想镇压革命,首先要大量筹饷筹械,需有充足的财政支持。然而,这对于处于风雨飘摇中的清政府来说,谈何容易。清政府无可避免地陷入空前严重的财政恐慌与危机之中。
武昌起义刚爆发时,清政府显然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认为很快即可扑灭湖北的革命烈火。于是,清廷在匮乏的部库中竭力拨款充饷购械(据说此时清政府度支部尚存银100余万两[81]),命陆军大臣荫昌率陆军两个镇南下,同时命萨镇冰督海军溯江而上,程允和率长江水师赴鄂会剿。不料全国处处传警,其他各省纷纷响应。已爆发起义的各省自然需筹款、购械、派兵,暂未发生起义的各省督抚,也纷纷强调本省战略地位的重要,屡屡电请增募军队,拨发饷款。各省请添防营,多者二十余营,少者亦需数队;请拨款项,动辄百万两,少亦数十万两,军费开支激增。
另外,因武昌首义的中坚力量是新军,清政府及地方督抚虽屡言不得因此而歧视新军,对新军仍照发饷需,采取安抚政策,“以免因疑生变”,[82]但实际上他们对新军极不放心。清政府多次密饬各省督抚,要“镇静筹防”,[83]将防范新军、镇压革命的希望寄托于旧有的八旗兵、绿营兵和防军身上(北洋新军例外)。这样,旧有军队不但未能按原计划裁汰,反而又增添出许多新募防营。本来清军在辛亥年的军政预算开支即高达9749万两,占岁出的33%,[84]再加上武昌起义后临时激增的庞大军费开支,其对濒临崩溃的清廷财政,无疑是一个十分沉重的打击。
伴随着清政府政治、军事的危机,全国性金融恐慌的巨浪又冲涌而来,而造成金融恐慌的始作俑者,却恰恰是当权秉政的摄政王载沣、内阁总理大臣奕劻、协理大臣那桐等人。他们从大清银行大量提取现款,仅奕劻一次即提款25万两,从而导致了大清银行的“处境困难”与“危机”。[85]结果,造成大清、交通等国家银行信用顿减,各地绅民纷纷停用纸币,争兑现银。1911年10月24日,两江总督张人骏、江苏巡抚程德全电告清廷,“自鄂汉兵乱,各埠汇兑不通,沪市人心惶惶,连日争提现银,并以钞票换现洋,搜括一空,风潮极大,银行、钱业以变起仓猝,未及预备,均将挤倒。”[86]
作为全国金融中心的上海尚且如此,其他省地可想而知。南京“自闻鄂警以后,市面骤行恐慌,洋、银俱缺,提现纷纭”;[87]官银号因人们“纷纷持票取款,受挤不堪……现存银钱几至搜索一空”。[88]“各存户亦不论活期、定期,均来提取”,甚至发生了“因争取钱票,踏死一人”[89]的惨祸。就连清王朝统治中心的京津地区,也同样是风鹤频惊,“人心惶惑,市面银根骤然奇紧”,[90]“京师市面日见恐慌,以致银行、钱铺相继倒闭……凡有银行性质各商号,有出无入,银根枯竭,势将罢市。官民眷口纷纷逃避出京”。[91]
起初,清度支部尚可进行金融干预,饬由大清、交通等银行向市面投放现银,“遇有持票取现者,如数发给”,竭力支撑,担当兑汇。其他银行钱号,若因一时周转不灵,大清银行也可给予某些支持,“设法维持”,[92]企冀以此“维市面而安人心”。[93]据说清政府的这一金融干预较有成效,曾一度“省龙元价值行用渐广,纸币已觉流通”,使得“银根稍纾”。[94](https://www.daowen.com)
但此时清政府的财政已如粪墙朽木,绝难雕补,加之各省间的汇划不灵,大清、交通等银行投放的百数十万现银,非但对全国性的金融恐慌是杯水车薪,反而更快地耗尽了清政府的最后精血。它不是缓解了财政金融危机,而是导致了危机的进一步加剧;它不但使清廷购械筹粮无款,就连军饷也难以发放。各省在告急请派援军时,往往特别申明请携现款同赴驰援。
早在10月24日,安徽巡抚朱家宝就致电清政府说,虽九月(旧历)“朔日军饷,多方假贷,始克应付”,但原议增募的防营,却“因无饷不能开招”。[95]10月25日,浙江巡抚增韫也电告清廷:“本年八月份防营月饷,尚多欠发。九月新军饷需,转瞬又届支发之期,新旧偿款,复接踵而来……藩库罗掘早空,运库亦存储无几,粮、关各库仅堪自顾,危迫情形达于极点。”[96]其他诸如湖北、湖南、陕西等省,也发生了类似情形。
偿付到期的赔款和外债本息,是清廷财政的一大负担。甲午战争前后,清政府共向外国借款七次,计34000万两,“至1900年,这七笔外债每年本息偿付额达2490万余两,以后成为常年的财政负担。”[97]仅1911年11月至翌年6月的庚子赔款一项,即需白银1000余万两。这对陷入辛亥财政危机的清政府来说,负担之沉重,显然大大超出了这一数额的实际价值。为此,清政府曾多次电令其驻欧美各国使臣,命他们同所在国政府磋商展缓赔款事宜。但各国纷纷以此事须各有关国家政府会商决定,一国不能擅专为词相敷衍。
清政府因尚需再借外债以渡难关,故而不得不对关系其财政信用的外债百般罗掘,以求“按期照付,以维信用”。[98]10月下旬,清政府致电地处金融中心的上海道称,大清银行已自顾不暇,断难备运现银至沪,要求上海道“在沪关洋药税厘项下设法筹措”赔款现金。数日后,上海道复电清外务部、度支部,极言筹款之难。“沪关现存洋款洋税药厘,共只二百余万,大半存放庄号生息。自武汉兵乱,银根奇绌,日甚一日。此时市面岌岌,仅能同业汇划,均无现款可提。而各省即有汇沪洋款,大部一纸空票。目下钱业公议,既不能提现,即使今日出庄票,明日即倒闭”。[99]
清政府的这一筹款措施,激起了上海金融业的极大恐慌。上海商会总协理、钱业全体董事、各华商银行总办、经理等,齐赴上海道衙门,申明“以沪关所存庄号公款,虽足敷抵付初九日赔款数目,然商市濒危,万难提现。如欲逼提,必全市倾倒。环恳缓付,急救商业于垂毙”。[100]清廷万般无奈,只得另寻移缓就急的办法。
另外,辛亥年全国许多地方发生灾荒,饥民载道,流离失所。武昌起义爆发后,清政府立即电告各省督抚等:“现在人心浮动,伏莽甚多,又值连年荐饥,灾民遍野,殊属可虑,亟宜严防勾结响应。”[101]这些饥灾之民,在社会相对稳定之时,并不为清廷所重视。但值此多事危难之秋,为防其铤而走险,加入秘密会党或转向革命,清廷不得不从极艰窘的财政开支中挤出部分钱粮赈济灾民,特别是湖北、四川等省的饥民,力图笼络已失的人心。如清廷曾向湖北拨发内帑银20万两;向四川拨发内帑银10万两等等。
但是,这种撒胡椒粉式的赈济,不但数额极小(据有人估计,当时清皇室积累的财富多达1000多万英镑,约合白银六七千万两[102]),如挑雪填井,隔靴搔痒,无济于事,而且多被侵挪。如段祺瑞曾因军队发饷无款,擅支湖北赈抚款项,而湖北汉口的地方官因“赈务需款,有电来催”,使段祺瑞极为窘迫,“无以应付”。[103]这种拆东墙补西墙、以赈款济军饷的做法,只能进一步加剧阶级矛盾,引发更为广泛的反抗浪潮。
1911年12月底,清政府度支部为息借外债致资政院的说帖,将清政府财政的窘艰迫急,活龙活现地和盘托出。“窃自鄂省用兵,半月之间,牵动全国。东南各省,筹防筹饷,紧急万状。加以江皖一带饥民载道,人心浮动,谣言蜂起,金融紧迫,市面岌岌。京饷各款,均请截留,虽经部饬迅速筹解,勉支大局,迄无一应。京师为根本重地,来源既绝,库储如洗,军糈偶缺,哗溃堪虞。京城官商各银行,因军事影响,同时受挤,兑现纷纷,危险万分。本部为镇定人心,巩固京畿起见,借发库款,稍资接济,风潮仍未平静。各省电告情形,同兹危急……现在岑大臣奉命入川,请饷一百万两;袁钦差兴师赴鄂,请饷四百万两……近畿各镇月饷,均关计授要需,万难延误。以上各饷,均属刻不容缓。而各省因筹办防堵,维持市面,请款之电,纷至沓来,亦属异常危迫……况赔款到期,为数甚巨,磋商展缓,尚无成议。各省均不能照解,亦需由部筹垫。万一不能交付,失信外人,恐开干涉财政之渐。计此数宗巨款,欲筹措于咄嗟之间,诚非易易。持筹仰屋,焦灼莫名,偶误事机,不堪设想……目前事势,至于此极,欲事征求,恐无济燃眉之急;欲募内债,似难成集腋之裘。筹款既百术俱穷,用项一刻难缓,惟有于无可设法之中,姑为此不获已之举”。[104]清政府的财政在上下交病,多方煎迫之下,实已面临回禄之灾。
1911年12月底,清内阁、度支部惊呼,“现在时局危迫,库款告罄……倘不速筹的款,则哗溃即在目前”,[105]并且不得不公开承认清廷财政已彻底崩溃,承认中央政府对各省所需饷款,“势难兼顾,即令饬部筹拨,亦属空言无济。”[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