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砖雕上的优戏
三、砖雕上的优戏
“优”,在我国古代既是一种职业名称,又是最早的滑稽戏的名称。作为职业名称,“优”常与“倡”“俳”相通,三者的细微区别在于:一般以为“倡”以音乐为主,“优”以戏剧为主,俳重在杂戏、讽谏。所谓“滑稽戏”,不是真正的戏剧,可能是兼有竞技和调笑内容的游戏。
优戏在唐代就发展到了较高的水平,演出频繁,记载众多,从宫廷到州府以至民间都有其身影。《乐府杂录》“俳优”条记载的宫廷教坊里的著名演员,有黄幡绰、张野狐、李仙鹤、曹叔度、刘泉水、范传康、上官唐卿、吕敬迁、孙乾、刘璃瓶、郭外春、孙有熊、刘真、康乃、李百魁、石宝山等等。由于优戏的表演内容已经趋向于社会类型化,时人开始为之分类,文献里提到的就有如下类型:弄参军、弄假官、弄孔子、弄假妇人、弄婆罗门等。五代时期,吴越避地江浙,远离了中原战乱,因而优戏也得以发展。1987年,浙江黄岩潮济乡潮济铺村灵石寺塔内曾发现北宋乾德三年(965)前后的优戏人物砖雕六块,砖雕高22-36厘米,宽15-30厘米,各以阴线剔刻戏剧角色一二人,形象生动,充满戏剧性,似乎有着某种戏剧故事场景,反映了吴越国时期戏剧的流行情况。
这六块砖雕中,其中方形砖两块,长、宽各在30.0-30.5厘米之间,呈米黄色,索砖烧成后稍经打磨,砖面用刀浅刻人物图案;长方砖四块,长、宽在22.0-35.8厘米和15.0-16.5厘米之间,呈青灰色,在砖坯未干时用硬物直接在砖面刻划人物图案。从刻砖形制和刻划技法等分析,砖雕并非一人所作,内容似亦不相连属。因此,砖刻所表示的并非戏剧演出的完整程序,而应是角色形象。
砖雕一:刻两人,前后有序,性别有异。前者戴四脚幞头(折上巾),身着交领窄袖袍,腰束大带,穿绮履,双手迭胸前,身躯左侧,微微俯首,为男性;后者杏目小口,头戴幞头,幞脚上扬,身着尖领窄袖袍衫,腰间系带,穿裤蹬履,双手握胸前,身躯右倾,为女性。二人引颈拱手,显然表示正在作着某种滑稽科范。唐薛能有诗曰:“此日杨花初似雪,女儿弦管弄参军。”可知砖刻人物当分别为参军与苍鹘角色。
图3-5 砖雕一
图3-6 砖雕二
砖雕二:一人,头戴长脚幞头,幞脚上扬,身着交领窄袖袍衫,腰间系带。身躯右侧,双手斜持一枝长竿,竿上有一条长带飘垂。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载:“参军色执竹竿子作语,勾小儿队舞……勾杂剧入场,一场两段……参军色作语,放小儿队。”北宋内廷举行宴会,演歌舞和杂剧。先由一个“竹竿子”上场(导舞引舞之人),念诵“致语”(开场前向观众致词),念诵几句五七言诗句,名为“口号”。然后乐队奏曲一过,再由“竹竿子”拿高人一倍之竹竿子,竿端缀长带,从场子左方把舞队引至场中,名曰“勾队”。舞毕不动再由“竹竿子”指挥舞队向右方走去,名曰“放队”,此雕砖应为竹竿子。很明显,砖
雕二的角色手上所持物件即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所说的“竹竿子”,其人则为该书所称“参军色执竹竿子作语”的参军色无疑。
砖雕三:一人头戴硬脚幞头,幞脚较短而宽,身着圆领小袖袍,腰围大带,穿靴,双手捧笏,举步前趋。疑为赵璘《因话录》所说“弄假官戏,其绿衣秉简者谓之参军桩”之“参军桩”。
图3-7 砖雕三
砖雕四:戴冠,冠前绘有假面状图案,着短衫,衣上多结,身躯右侧,左手持角形物,右手举竹棍过头,弓腰蹲步,作打人姿态,形象滑稽。据《新五代史·吴世家》杨隆演传中关于“隆演鹑衣髽髻为苍鹘”等记载分析,图中人物虽发未露髻,然敝衣短结且作鞭扑姿势,故亦疑为苍鹘脚色。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人物冠前的人面图形。1986年8月,临海市东郊鲤鱼山南麓曾出土一件五代青瓷盘口壶,壶下腹部阴线浅刻半身人物两个,其中一人头戴云巾,右手持鞭、左手举刀,云巾前部绘有人面图案,与砖刻人物似有某种相通之处。另据《旧唐书·音乐志》等载称:“代面(即大面)出于北齐,北齐兰陵王长恭,才武而面美,常著假面以对敌。”砖刻人物冠前的假面图形或许与古舞《兰陵王入阵曲》有某种联系。
图3-8 砖雕四
砖雕五:戴幞头,身着武职袍服,脸部表情蹙额垂眉,双手扛麾,麾毛向右飘扬,孔武有力。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中认为,宋金以前杂剧较为简易,“此种简易之剧,当以滑稽戏竞技游戏充之。故此等亦时冒杂剧之名,此在后世犹然。明顾起元《客座赘语》谓:‘南都万历以前,大席则用教坊打院本,乃北曲四大套者。中间错以撮垫圈,舞观音,或百丈旗,或跳队。’明代且然,则宋金固不足怪,但其相异者,则明代竞技等,错在正剧之中间,而宋金则在其前后耳。”据此,则图中人物很有可能即是“时冒杂剧之名”的舞“百丈旗”者一类。
图3-9 砖雕五
砖雕六:一大一小两个人物,前后相跟。大人头带硬脚幞头,身着窄袖长袍,腰间系带,双手似捧物胸前,脸、双手剥蚀,足断碎无存。小人藏大人后,似光头,身着短衫长裤,侧身向外窥视。此两人形象与山西远城西里庄元壁西壁壁画所画一人手持戏折《风雪奇》身后藏一男童构图完全相同。大人与砖雕三人物形象颇为相似,应为参军脚色,一其身后之孩童形象极似后世元杂剧中常见的“俫儿”。据《东京梦华录》所述,参军色在唐时手执木简,至宋则手执竹竿子,“参军色作语问,小儿班首近前进口号”,可见,图案形象尚显示了唐时遗韵,二人当分别表示参军色与“小儿队”中的“小儿班首”。
图3-10 砖雕六
这六块砖雕所刻人物面部表情丰富,或呆滞,如砖雕一之后者、砖雕三;或愁苦,如砖雕五;或滑稽,如砖雕一之前者、砖雕四。则可见此种参军戏不但重视科白,也注重人物表情。这得自唐代歌舞戏的影响(唐代歌舞戏范围广泛,包括参军戏、踏谣娘、兰陵王、钵头、西凉伎等)。
砖雕的出土,是继四川广元发现南宋墓杂剧石刻之后,我国南方的又一次重要发现,不仅给从古到今我国戏曲的娱神功能作了生动的注脚,而且使我们看到唐宋滑稽戏的角色形象,对于探索台州戏曲乃至南戏的起源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黄岩发现此批人物戏剧砖雕,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唐末五代乃至宋初时期当地戏剧演出的兴盛。黄岩隶属台州,台州的戏曲活动孕育于东汉、三国和两晋时期,主要内容为百戏,如幻术、滑稽戏等。此时期在考古资料上,临海、黄岩、天台等地出土的一些青瓷五管瓶及青瓷堆塑罐上,都出现有一些戏曲表现形态。如天台前山双塘村出土的西晋青瓷五管瓶,其颈部堆塑楼阁、飞鸟,楼阁的底层檐下,则塑有吹笙、操琴、击鼓的乐人等,为当时戏剧表演之缩影。从文献上看,唐代时台州流行歌舞戏及参军戏,但乏实物例证。五代继承了唐代的传统,戏剧演出频繁,形式丰富。除灵石寺外,1986年,台州地区的临海东郊鲤鱼山南麓出土了一件画线人物青瓷盘口壶。盘口壶四系,上腹微鼓,底略内凹,人物图像画在壶腹的下半部。画线人物二,都仅半身。前者头戴云巾,右手举一鞭状物,左手横握一刀;后者头戴莲花冠,两手笼袖,面向正前方。人物线条草率,构图也不严谨,或为窑工随意之作,观其形式,似为民间表演之杂戏。此可说明五代时期台州地区除参军戏外,尚有其他多种戏剧的表演形式。五代时期戏剧之所以发达,畸形的社会政治局面是一大因素。割据的局面使僻处东南的吴越成了全国优戏盛行区域之一。
黄岩砖雕在灵石寺塔被发现,说明佛寺与戏剧文化又存在着紧密的联系。浙江佛教在五代吴越国和宋代进入极盛时期。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历代钱王励精图治,保境安民、发展生产,使吴越国境内从未受战乱之扰,成为当时中国唯一的经济发达地区。同时,历代钱王以“信佛顺天”为宗旨,以杭州为中心,大力提倡佛教,仅在杭州就兴建佛寺二百六十多座,礼遇各宗各派高僧,四方高僧纷纷云集杭州,使吴越国成为中国佛教的一大中心,被誉为“东南佛国”。
佛寺在三国时期就出现了供养伎乐,现今出土的大量魏晋时期的佛寺瓷器堆塑罐,即是明证。如上虞市文物管理所藏的西晋越窑青瓷佛寺罐等,上部有象征塔寺的分层堆塑,下部有一排伎乐俑演奏的场面,人物形象生动,乐器种类丰富,计有打击乐器、吹管乐器、弹拨乐器等。唐代佛寺乐舞演出极盛,据敦煌乐谱所载,当时在佛寺演出的歌舞有《苏幕遮》《斗百草》《阿曹婆》《何满子》《剑器》《浑脱》舞等。北魏时期,佛寺即作为贵族或民间的娱乐场所上演各种杂戏,如影戏、傀儡戏、舞狮、投壶、擂蒲等。唐代则出现更多题材的杂戏,而京师的佛寺更有多处戏场,钱易《南部新书》载:“长安戏场,多集于慈恩。小者在青龙,其次荐福、永寿。”地方尤其是州府治所的佛寺,也往往有百戏、杂技戏场,段成式《酉阳杂俎》“盗侠”篇载:“韩晋公在浙西日,瓦官寺因商人无遮斋,众中有一年少请弄阁,乃投盖而上,单练镼履膜皮,猿挂鸟跂,捷若神鬼。复建甖水于结脊下,先溜至檐,空一足欹身承其溜焉。睹者无不毛戴。”是为唐德宗时南京瓦官寺斋会上的杂技表演。另外,如楚州龙兴寺戏场每日中午有戏弄演出,“而寺前负贩、戏弄、观看人数万众”,则观者不下万人,可见场面之盛。五代时期,吴越国最高统治者皆信佛,如钱弘俶就曾效阿育王故事,铸造八万四千塔。而台州地区自唐以来佛教盛行,天台山更是中国佛教天台宗的发祥地。此种大环境下,此时期灵石寺香火鼎盛,成为当地的经济文化中心之一。此批砖雕说明了灵石寺也常作为戏剧演出的舞台,同时亦可说明五代时期,寺院仍然延续唐代的传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寺院文化的活跃及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