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融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落雪融情

那是我挂职报到后的第一个星期天,虽然已接到通知周末在企业办开会,但因为家里有事,周五下午,我还是准备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回县城。

天色已晚,加上不熟悉道路状况,我只好花三块钱坐“嘭嘭嘭”三轮车回家。跑县城的三轮车就停靠在距企业办不远处,已经是最后一辆了,好像是在有意等我。车厢里剩下一个空位,车主麻利地把我的自行车高高举起,等我钻进车厢,自行车已被挂在车棚横梁上。改装的机动三轮车,是那个年代从乡镇到县城唯一的交通工具。我不得不佩服运输人的聪明才智及无限思维,他们竟然能把一辆机动三轮车改装得如此功能齐全。后车厢用角铁牢牢地焊出一个稳固的包厢,外面包上铁皮,后门外悬空伸出一个铁支架,用来挂自行车。除此之外,上面也有支架,挂不了的自行车还能放在车厢棚上。

我以为人们是依据发动机摇动时发出的声响戏称三轮车为“嘭嘭嘭”的,那天坐在车厢里,俯下身子深入实践得出的结论,证明我的认识太不切实际、太浮于表面了,人们的这一称谓,原来是来源于语音相近而意义不同的另一个词。

我最后一个上车,车帮上已经坐满人,我只能坐在车厢中间的小方凳上。三轮车尚未开动,小方凳四平八稳,我挤在车厢里,犹如年少时在寒冬夜晚挤在生产队牛屋里听故事的场景,闻到的是不随岁月变换而更改的大蒜、臭豆酱及烟草的味道。三轮车开启之后,小方凳不老实了,它随三轮车的抖动而抖动,随车厢的颠簸而颠簸。我的屁股一次次被颠得厉害,于是,我得出结论:这种车既叫“嘭嘭嘭”,又叫“蹦蹦蹦”。

人啊,无论职位高低,不钻尖仰高、阐幽明微,仅是浅尝辄止、浮光掠影,对一件事物永远做不出正确的评价!我一路在“霹雳舞”与“醉拳”的交融互动中到达县城北关,下了车,甩腿晃腰,活动关节。我提醒自己,必须适应环境,因为这种情景,在未来几年里不知还要经历多少次。

三轮车不进城,停在北关一个村口。下车的人群中,突然有人说一句:“这满天低云,又这么阴冷,说不准明天会有一场大雪。”我曾听人说“上天同云,雨雪纷纷”,意思是说,冬季里如果有满天一色的阴云,再加上“抽屉风”,就一定会下雪。不稳定的寒气一股一股地向身上袭来,掀起衣襟,像夜风啪嗒啪嗒拍打窗棂纸一样紧一阵慢一阵,我知道这就是民间所说的“抽屉风”。我预感明后天可能是大雪天。

周日那天,一觉醒来,窗外格外亮白。我揉揉惺忪的双眼,发现前天的猜想一夜间变成了现实,真的是下了一场大雪。雪不是一般大,隔窗窥见邻居家平房屋顶的那一圈护栏式花墙内堆积的雪竟然与墙口齐平了。至于院落与道路上的积雪到底有多深,需要穿衣出门才能知道。

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轻轻拉开屋门。门外积雪竟然平平整整地矗立而不坍塌,门口这堵一尘不染甚至可以用“洁白无瑕”来形容的雪壁,让我不忍心破坏它。雪停了,兴许是停在黎明时分,也可能就停在我睁开双眼的时段。俗话说:瑞雪兆丰年。看来这场大雪,绝非为挽留我不去赴会。

我昨晚已给家人讲过,今早要去镇里开会。我咬牙踏破门口的雪壁,扛着自行车出门,准备再坐“蹦蹦蹦”三轮车去镇里。厚厚的棉衣包裹着我,以至于我有些迷糊了,竟然没想到天寒雪厚的天气里,“蹦蹦蹦”三轮车根本不能跑运输。城区的路面都没“路眼”,少有人踏出印痕,更何况公路呢?将近二十公里的路程,我能扛着自行车在这没膝的深雪中蹚过去吗?必须这么干!我已下定决心。我本想把自行车丢弃在北关村口,但想到双手推着自行车,有支撑力,也便于保持身体平衡,便决定让它陪我一起走。

没走多远,积雪便在自行车链条中凝固起来,推不动了。我找到一根小木棒,别在自行车后架上,推不动时,就用木棒捣掉积雪。我推推,走走,捣捣,间或也立地歇息。遥看一望无际的银白世界,试想这包罗万象的世界若是长时间被无瑕所覆盖,远不如在支离破碎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中寻找瑕疵来得更真实可靠。(https://www.daowen.com)

一路上,我没碰到一辆三轮车,跑运输的大卡车也没碰到一辆。独行的或像我一样推着自行车行走的人很少,偶你遇到,我知道他们一定和我一样,有急事需要去做。幸亏我早晨在家吃了饭,不然,根本没有力气蹚雪走到乡镇。我是六点钟从家出门的,与自行车同行,走五个小时,到达乡镇,11点了,错过了开会时间,迟到两个小时!

我推开企业办院门,发现有一扇门半遮半掩,屋里的人听到脚步声与自行车轮碾压积雪咯吱作响的混合声,便从门缝探出头来。会计见我半截裤腿犹如雪染,赶忙趿拉着鞋跑出来,帮我推车,拉我进屋。他很惊讶:“杜镇长,恁大的雪,你怎么来了?”

我问他:“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得比我还早?”

他说:“我家远,离这有十几里路,昨晚我就来了。”

我不再言语。不用问也知道,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没来。我能理解,这么大的雪,其他人不来也是正常的。我是由于经验不足,误判了这场大雪造成行路的艰难程度,可会计却没有这么想,他铁青着脸,同样也不言语。一阵沉默之后,他从床上拽出一把铺垫秸草,点燃了,让我烤烤火。然后,他躬身又从床下扒出一双高靿胶鞋,长叹一口气,对我说:“杜镇长,你在我屋里歇歇,不嫌脏的话,就躺被窝里暖和暖和,我出去一下就来。”

我估计会计是出去喊企业办的其他几个人,他们都住在离镇政府不远的村庄,他要是去喊他们就去喊吧。

过了一个多小时,会计回来了。他告诉我,他已一家一家跑着通知了,他们几个马上就来。虽然他们没能像我一样一早蹚雪赶来开会,但他们的行动能够说明一切,足以让我感动。也许,会计踏雪走进一扇扇家门的时候,他们还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此时,他们能猛地一把掀开棉被,任由一股凉风嗖地钻入被窝,匆忙穿上衣服就往镇里跑,这就是让我感动的缘由。

会议的内容并不多,无非就是几家乡镇企业年底管理费收缴问题和几个新建罐头厂立项申报营业证的事。这都是正常的工作,可他们却提出要在周末开会。到了中午饭点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他们是借机给我“接风”。在乡镇工作的人,直肠子,直脾气,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在那个被大雪封门的小饭馆里——也是我到乡镇工作的第七天,我毫不保留地亮出了酒量“底牌”,向每一位同事敬了酒,炸了“罍子”,奇怪的是,那天我们都没喝醉。

若干年后的一天,我偶遇一位当年同在乡镇工作的老同志。闲聊中,他对我说:“你真行,那么多年,能让企业办几个人心服口服的人不多。”我相信他不是恭维我,说的是实话。其实,人心与人心,就像那场雪,虽然覆盖得很厚,但只要遇到阳光就会融化,化作细流而润泽万物。

诚信是一种力量,是一种无声而绵长、坚韧而持久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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