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一天上班，下午下班时，小杨和小阚是七人中最后走出木楼的两个人。走到木楼门口，两人正下台阶，周主任叫住了他们，让他俩不要急于回家，说有项重要任务要交给他俩去办。
“去抓人吗？那多神气。去提审吗？那多威严。”他俩在心里猜测着，并为此而沾沾自喜，庆幸比其他五人晚走一步。一会儿，周主任从楼上带来一位女孩，和他俩年龄相仿。周主任打开储存室屋门，喊他俩进去推自行车，并借机给他俩下达了命令：“你俩连夜负责把女孩送回家，不得询问案情，路上举止要规范，说话要文明。”
周主任应该也不知道女孩家住哪里，离县城多远，因为他没有给两位年轻人指出具体的行走路线。后来才知道，这女孩是一起强奸案的受害人，是刑检科通知来问话的。据说，刑检科办案人员本想去当地公安派出所问话或直接到她家问话，女孩家人不同意，怕对女孩的名声有不好的影响。
在中国这个传统国度里，女孩的名声往往被看得很重。那女孩正是如花似玉的年龄，她的那份天真与烂漫却被无情地扼杀在这个秋冬交替的季节里。每一起性侵案件的背后，都有一个灵魂在哭泣。从这点来说，周主任安排他俩的这项工作任务，真的是特殊而人性，是在践行检察机关设立以来一以贯之的执法理念。
他俩无条件地接受了这项任务，每人推出一辆自行车。小阚先让女孩坐了他骑的那辆“羊角把”，那是一辆可以与现代“捷安特”或“美利达”等相媲美的优质自行车。天还没黑，他俩优哉游哉地骑出县城大马路。出了县城怎么走？问女孩——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俩才敢跟女孩说话。在女孩的指引下，他俩转向通往邻省的一条省际公路。砀山处于四省七县交界处，省际公路四通八达。
此时，天已完全黑下来，公路上的车辆并不多，路是柏油路面，两人轮番驮着女孩，并不感觉太累。问题是，在这条省力的柏油路上并没有走太远，女孩就示意他俩拐上了一条乡间土路。这可能是女孩来时走过的路。女孩是徒步走来的，从天刚蒙蒙亮走到中午我们下班时才到达。也许她只知道从村庄到县城的这一条路，也许她是故意回避人多的公路。
他俩不知道在这条乡间土路上还要走多远的路程，再次主动和女孩搭茬。至此，女孩才说出她家的具体位置。她家在距离县城约三十公里的一个省际交界处的村庄，柏油路只能走这么远的距离，剩下都是土路。一开始，两人在柏油路面上轮番驮着女孩，并未感觉到累，转入土路后，渐感体力不支。土路的路面并不全是洼窝和浮土，在月落星沉中，他俩分辨不出哪是硬朗地面哪是洼窝和浮土。空车落入洼窝与浮土堆里，脚尖点地猛加力，可以蹬出来，可驮人的自行车一旦落入洼窝中，就连车带人一起倒地，好在都是年轻人，经得住摔倒再爬起。
“没事，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也不是故意的。”车子摔倒了，女孩落地了，小杨不好意思，连忙向女孩道歉，女孩努力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那一路，女孩多么希望这句话能从他俩嘴里说出来。有了这样一句话，她心里的阴影便会淡化许多，她需要这份理解，需要这份安慰。(https://www.daowen.com)
可惜，他俩一路都不说话，因为来时周主任交代了，不许询问案情，他俩根本就不知道女孩被叫到检察院是要干什么。这是两名在城里长大的大男孩，刚走出校门的高中毕业生，不能说他俩以前从来没去过农村，至少可以说，以前从来没有在农村的乡间小路上骑过夜车。
肚子饿了，咕咕作响，他俩谁都不说，说了也白说。这是冬季，不像深秋时节地里有花生、红薯，薅一棵，扒一块，好歹也能充饥。更重要的是，他俩知道这是在执行一项特殊任务，谨小慎微地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先过滤几遍，防止言多有失。
乡间的小路七弯八拐，他俩在茫茫夜色中早已迷失了方向，好在有女孩指路。穿过一块麦田后，女孩告诉他们，前面就是她家所在的村庄。两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就是那一松气的当儿，突然双腿发软，四肢无力，若不是女孩在跟前，他俩定会“咚”的一声，四仰八叉地躺在麦田里睡上一会。
走到村口，女孩迟疑了。村子很大，她不敢自己走回家，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女孩终于鼓起勇气，提出让他俩送她到家门口，但又嫌推自行车动静太大，怕被村里人碰见。她提议把自行车放在一棵大树旁的地沟里，防止被路人偷走，回来时再骑。两人跟在女孩身后，迈着轻轻的脚步一直走到一处院落大门口。女孩回头，他俩知道是女孩到家了，转身离去。
女孩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语，这倒让小阚想起学校同桌的一名女同学，两人为了争占地盘，他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三八线”。画过“三八线”，他的钢笔不慎跌落在地上，却是女生弯腰捡起，轻轻放在“三八线”另一侧，他也没对女生说一句感谢的话。小杨一边走，一边附在小阚耳边轻语：“咱忘了让女孩回家给拿两个馍了。”耳语之后，两人回头，见农家庭院房屋里依然没有灯光，倒是隐隐约约地看到女孩伫立在院门外，目送他俩离去。
可以相信，那一刻，女孩眼里一定噙着泪花，感激得热泪盈眶。这比两个馍馍更让他俩心潮澎湃！
可能是回去时的脚步声迈动得太大，村子里响起了“汪汪”的狗叫声，令两位年轻人毛骨悚然。为避免被狗咬，他俩在村里绕了一个巷口。村子里巷口很多，总也绕不出。他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出了村，却怎么也找不到自行车。无奈，在寒风刺骨的深夜，他俩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围着村子转，转了一圈又一圈，总算找到了沟旁的那棵大树，自行车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