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村外的麦田很宽广,没有路。来时女孩怕路上碰到熟人不好说话,带着他俩从麦田里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现在他俩在没人引路的情况下,要摸黑推着自行车走出麦田。
走了一会儿,看到前面有一片黑魆魆的高冈,他们便朝着高冈方向走去,走近了,发现是一片坟茔。冬季里,坟茔上没膝的乱草早已干枯,在寒风吹拂下瑟瑟作响,这是整片麦田里唯一能避风的地方。他俩实在是太累太饿了,乱草仿佛是柔软的被褥,坟茔又好似一个个封口的暖炉。他俩躺在坟茔上的乱草中,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相互取暖,并不断提醒:只能小歇一会,别在这睡着了。
真的迷迷糊糊想睡着的时候,一股刺骨寒风袭来。人在夜间迷路,眼睛和大脑的修正功能不存在了,给出的修正信号是混乱的,两条腿有长有短,迈出的力量有大有小,简单说,任何生物的本能运动都是圆圈。在坟茔上歇息的那一会,他俩的思维得到了调整,没再走圆圈。
在不断的摸索中,他俩走出了麦田,找到一条不知是不是来时走过的土路。找到了路就是成绩,有了路就有了希望。不用再轮番驮人了,每人骑一辆自行车,他们沿着不知是对还是错的方向,在坎坷不平的乡村夜路上奋力骑行。
走到一个村庄路口,看到一户人家墙壁上挖了方孔,方孔的木门已经关闭,但门缝里透出一丝亮光。他俩断定,这一定是乡村代销店。两人约莫合计一下,身上共有九毛钱,如果能喊开方孔门,这些钱足够他俩填饱肚子。
方孔木门被敲开,里面拉开一条缝。他们向店主问路,店主告诉他们,县城在相反方向,离这儿还有三十多公里。显然,他们走错了方向,多走了十几里冤枉路。这家代销店主要是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唯一能吃的东西就是饼干。花光身上所有钱,他俩买了四盒饼干,坐都没坐,就站在那儿,把饼干放在自行车后架上,狼吞虎咽,一气儿吃个精光。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有这四盒饼干填饱肚子,他俩立马增添了骑行的力气,说话也有底气了,不用费多大劲,相互的声音就能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中传送。小阚问:“你说这女孩是犯了什么事?”离村时,小阚看到女孩站在院门外目送他们,他一定是被女孩的那份感激所感动了。
小杨说:“笨蛋,来时周主任安排不要询问案情不就等于是给我们说了案情吗?”这是两个刚出校门还没谈恋爱的大男孩,竟然谈起这个问题,夜幕掩饰了脸上的羞涩,所以才敢这样大胆。(https://www.daowen.com)
小阚问:“以后我们要是被留在办公室,会不会每天就干这样送人的工作?”小杨无语了。他想应该不会,这只是一次特例。他摇摇头,小阚没看见。他不得不改用语言回答他:“我觉得以后检察院应该设立一个专门机构,传人送人。”他的预判,在十几年后真的应验了——法警大队设立了。
“做女人真难!”小阚为受害女孩打抱不平,“本来就受伤害了,办案时,公安局、检察院、法院还传来传去,等于又受到一次次的伤害。”如何保护女性受害人人格权、隐私权一直是法学界研讨、争论的一个热点问题,这两位刚跨入检察门槛才一天的年轻人,竟然能想到如此深邃的问题,这来自他俩亲力亲为的实际行动所赋予的思想启迪。
按照店主指引的路线,凌晨两点多钟,他俩骑到了一个乡镇。在这个镇的街上,他们想找个旅社住下,但身上已经没有住旅社的钱了。他们推着自行车在街上转悠,突然在街中心路口看到了派出所的牌子。他俩不傻,才上班第一天,就知道公检法是一个系统的。他俩走到派出所门口敲门,院里走出一位看门老人,开门让他俩进来。
进了院门,走进门卫室,看门老人了解情况后,既心疼他们,也为检察机关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所感动。老人为他俩倒水、挪动煤球炉子取暖,之后,很惋惜地告诉他们:“所里只有两位正式民警,都去县里开会了,我也打不开他们宿舍的门。”老人看他俩还是孩子模样,关切地说,“如果你俩不嫌我的被窝脏,就挤挤在这睡一觉吧。”
他俩衣服也没脱,直接钻进了老人的被窝,一会就进入了梦乡。看大门的老人裹着一件旧大衣,坐在煤球炉子旁,点燃一支香烟,看着他俩酣然入睡的样子,不时站起身来为他俩掖掖被角。
直到早晨7点多钟,他俩才被街上的喧哗声吵醒,睁开眼,看到老人已经买来豆浆、烧饼和油条,放在桌上。他俩毫不客气地吃饱喝足,与老人辞行,骑车上了回县城的柏油大道。
两个年轻人没想到家人急躁,要是想到的话,从派出所出来前,应该提前给单位打个电话。当然,摇把电话也不一定马上就能接通,上午要总机转接电话的人总是特别多,总机忙了这头忙那头,一个电话要连接好长时间。不过,他俩为顺利完成了一项特殊任务而兴奋,车少人稀处,仍不忘你踹我一脚,我挤你一把,昨晚的疲劳早已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