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归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出差归途

那次院领导坐“北京”吉普去地区检察院办事,我搭乘顺风车去送报表。回来路上,进入砀山地界不久,司机最先发现前面两个骑自行车的人是院里派驻曹口劳改场的老宋和老冯。

那个年代,单位里的老同志几乎都有外号,车里坐的都是老同志,他们之间可以随便称呼。在吉普车没有撵上他们之前,他俩外号的由来成了车内人们的谈资。我只有听的份,绝不会插嘴。

我该怎么做?车子里已经坐满了人,不坐满人也不行,他俩各自骑一辆高杠大架的自行车,没法捎带他们。我已记不得他们骑的是什么牌子的自行车了,反正不是“永久”“凤凰”或“飞鸽”之类,那些是名牌,买名牌自行车要凭票供应,检察院能骑上这三种名牌自行车的人很少。距离县城还有二十多公里路程,我在想:我要下车,我应该下车,我必须下车,我应该从他俩手中接过一辆自行车.至于接替谁的自行车,我没有想好。

没想好就不想了!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眼看吉普车就要与他俩擦肩而过,我要是再不说点什么,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仅仅是吉普车减速,挨窗而坐的人摇下玻璃,彼此摆摆手罢了。

我说:“师傅,停车!”

我说这话时,吉普车正好与他俩的自行车并行。车停下,后排靠窗的人先下车,我跟着下来。没有人说什么或问我为什么下车,似乎车上所有人都猜到了我为什么要让司机停车,也许他们都认为我就应该这样做。

两辆自行车并排停靠在路旁,老宋和老冯停好车子,忙着掏烟,彼此互敬,嘘寒问暖,夹带着几句调侃。

司机师傅问:“小杜下车了,你俩谁上车吧?”

老冯首先推辞,他说:“老宋坐吧,我今天不去单位了,直接回家。”老宋比老冯年龄大,老冯只有这样推辞。老冯是“一头沉”的检察官,家属在农村,但离县城不远。

老宋没推辞,说:“好吧,我上车。上车和你们几个老家伙唠唠嗑。”

车子临开动,老宋没忘从车窗探出头来,嘱咐我:“小杜,骑回去别忘了把车子给我送回家。我家住看守所东边第二个巷口,一直向北走到底就是。我让你婶子擀好面条,等你吃饭。”

我陪老冯骑行。老宋的自行车没有老冯的车子好,骑上去吱吱扭扭乱叫,车链子还有点滑轮,时不时“咯噔”一下。不过,骑过一段路程,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我称呼“老宋”“老冯”,大有不敬之嫌,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好,那段时间他俩没有职务。曹口劳改场设立驻场检察室是我上班后的事,省院来文件,要求砀山检察院设立派驻曹口劳改场检察室,给三个编制。对派驻人员除要求政治、业务条件外,还附加一项特别待遇:派驻人员家属、子女可转为城镇户口。

院党组经过慎重研究,征求三位同志意见,决定让他们去。这三位同志都是家属、子女不是城镇户口的老同志,院里是从优厚待警方面考虑,才不得不这样决定的。《关于设立曹口劳改场派驻检察室的报告》是我打印的,同时打印的还有一份任命老赵同志为派驻检察室主任的材料。消息传到老赵那里,他抖动着双手真诚地说:“别什么主任不主任的了,论资格,他俩是新中国成立后就从事检察工作的人,比我资格老;论年龄,他俩都比我大几岁,是我的老大哥。三个人在一起搭班子做伙计,把工作做好就行了。”(https://www.daowen.com)

冯主任原是我的直接领导,和他一起骑行我无拘无束。一路上,我从他那学到了许多之前我不熟悉、不知道的知识,不但了解了派驻劳改场检察室的工作职责,还知道了检察机关对监狱、劳改场及看守所实行法律监督的历史渊源。

冯主任告诉我,从新中国成立后设立检察机关开始,对监狱劳改场的法律监督都是检察机关的一项重要职能。砀山检察院从1953年就有了司法监督组。说这话时,冯主任抬起一只手,向我伸出三个手指头说:“那时全院才分三个组,法纪监督组、司法监督组和秘书组。司法监督组的工作职责就是对监狱、劳改场所进行监督。”

之后,他又告诉我,到1956年,检察院的内设机构进一步细化,分五个组。他一边想,一边骑自行车。他伸着手指算了算,然后自信满满地对我说:“五个组,分别是审查和一般监督组、侦查监督组、审判监督组、劳改监督组及秘书组。”五个内设机构,却专门把劳改监督单列,很显然,对监狱、看守所的监督被放在一般监督里了。由此可见,在那个年代,对劳改监督场所的监督是检察机关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内容。

我不得不佩服冯主任超强的记忆力!但我又想,这不仅是记忆力好,更是一份历经风雨见彩虹的心情。命运,可以给记忆留下浓重的色彩,像一壶茶——用情感冲沏的茶,经历翻滚、起伏,然后冷却、沉静,起起伏伏、欣喜狂悲的人生终归于得失随缘的平淡与寻常。

我问:“那么,为什么我们到现在才设立派驻曹口劳改场检察室呢?”

冯主任没有正面回答。他反问我:“你知道我们砀山果园场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我摇头。

他说:“果园场建于1955年,起初是安徽省公安厅组织劳改人员劳动改造的地方。它先后归属过省公安厅、南京军区,后来隶属省农垦厅。我们检察院1961年就在国营砀山果园场设立派驻检察室了。”

“这么早!”我惊叹。直到现在我还在想,它一定是中国检察发展史上派驻最早的检察室之一。不觉天已黑,我俩也已骑行到达县城。我问冯主任:“你还回家吗?”

冯主任笑了。他说:“从曹口劳改场到检察院五六十里路,我俩吃过中午饭就开始骑着破自行车往回赶,累一下午,我还回家干吗,不在这好好歇歇?”

冯主任在木楼有一间屋,他执意不让我先去宋科长家送自行车,留我吃过饭再去。他半开玩笑地说:“老宋一定想不到我们已经骑回来了,就凭他那辆破自行车和他那副哼哼歪歪的劲头,俺俩再过一个小时也骑不回来。”

冯主任会做饭,就在他那间屋里,他给我炒了醋熘白菜、土豆丝,还买了五个馒头,我一人就吃了三个。

饭后,我去给老宋送自行车,他非让我吃手擀面,那是他家属特意给我做的,留了半锅。可惜,我已吃过饭,只能勉强吃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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