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跟着经济检察科科长做助手参与办案,是查办县某棉种场案件。科长虽然只是高小毕业,但几十年的工作经历,使他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他办案很会抓“案眼”,能从繁乱的证据中找出关键证据。
科长和税务人员一起查阅账本,每发现一张有疑点的发票就叠角后交给我,让我复制一份。那时所说的复制和现在所说的复制意义相同,但制作过程和制作结果截然不同。现在只需拿到复印机上摁动开关就能得到一份与原发票一模一样的复印件,而那时却需要用笔在纸上画出来。
说实话,我已不是第一次绘制发票,在此之前协助其他承办人办案时也画过,不光画发票,也画合同样本、借条、信函,诸如此类。我依仗小时学过美术,纯凭手上功夫,像漫画家刻意画出变形的方和圆,特别是印章里的文字,常常从大句号一般的扁圆圈里打出箭头,在纸张空白处补充文字。
办案人员没人刻意评价过我画的那些书证,没人夸我画得好,也没人批评我画得差。我就这样自以为是,以我特有的笔触用漫画般的线条画了一张又一张。这次情况却不同了,科长查账查累了,掏出一支烟,身子斜靠在椅子上。烟吸完后,他打个哈欠,一只胳膊伸向我,说:“我看看你复制的发票。”
我很自信地把已画好的那部分从胶合笔录纸上撕下来,递给他。我自觉很聪明,用的是笔录纸的背面——背面没有横格线干扰,看起来更清晰。科长草草过目,神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脸拉得老长,一点没给我留面子,毫不留情地责备我说:“你要是再年长十岁,我就不说你了,可你还年轻,就凭你这工作态度,你以后能独立办好案件?”(https://www.daowen.com)
开始时,我怀疑科长是不是在说我,看大家都在看我,我才确定科长肯定是从我画的书证里引发出话题。我不由得停下手中的笔,怔怔的,犹如兴致正浓时被人当头浇了一瓢凉水,好长时间没回过神来。
科长起身走到我跟前,指着我画的发票说:“别的我不说了,我就问你,你画的线条骑着边线,以后怎么装卷?”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内疚,反正一股酸酸的痛楚即刻从心底往上翻涌,我强忍着把泪水咽下去。
这时,我眼前突然浮现一幕:我前任内勤的办公桌上,时常放着一个文具盒,里面有直尺、三角板、圆规、橡皮之类。我终于明白,那不是他儿子的上学文具遗忘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而是他外出办案时装在包里的办案工具。我开始后悔起来,后悔自己粗枝大叶,做事不够认真。我抬起头,看到办公桌上放着现成的直尺,便起身拿来,撕掉画过的所有张页,推倒重来。
老科长久久凝望我,送我一副温暖微笑的表情。我心里彻底释然,静如水,认真画好每一横、每一竖,借助印色纸画出一张张发票框架,之后再填充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