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牍史料中的功与劳
本节涉及的主要是汉代的简牍史料。居延汉简多见有关功劳的记载。尽管其出土于边郡的特殊性不可忽视，但是就了解汉代的情况而言，这是不可缺少的史料。
首先是下述同类文书。
（2）肩水候官执胡
长公大夫奚路人，中劳三岁一月。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文。年卌七岁，长七尺五寸。氐池宜药里，家去官六百五十里。 179.4
（3）肩水候官並山
长公乘司马成，中劳二岁八月十四日。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武。年卅二岁，长七尺五寸。觻得成汉里，家去官六百里。 13.7
（4）上缺候长公乘蓬士长富，中劳三岁六月五日。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武。年册七，长七尺六寸。 562.2
（5）张掖居延甲渠塞有秩士吏公乘段尊，中劳一岁八月廿日。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文。下缺 57.6
（6）肩水候官始安
长公乘许宗，中功一，劳一岁十五日，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文。年卅六，长七尺二寸。觻得千秋里，家去官六百里。 37.57
（7）候官穷虏
长簪褭单立，中功五，劳三月。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文。年卅岁，长七尺五寸。应令。居延中宿里，家去官七十五里，属居延部。 89.42
以上诸例，先写官名、爵位、姓名，再写功劳（或只有劳），并有固定句式“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继以年龄、身高，最后是家庭所在的县里名、距官署的距离。
“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是固定的褒奖语。《后汉书·何皇后纪》附《王美人传》也有这样的褒奖语：
美人丰姿色聪敏有才明，能书会计。
“能书会计”表示才能，因此该文书可视为奖状或表彰状之类的文本。
汉代的官吏大概原本就不是从家里出勤的。[13]上述文书中的人物如候长、士吏、燧长等是边郡第一线的军人，当然更不可能从家里出勤。然而即使一般内郡的官吏，除去冬至、夏至等休息日[14]与若干天一次的休假外，也是不能离开官舍返回自家的。因此如果允许想象，文书所记载的家庭所在县里名及与官署的距离，也许可以看作因表彰而获得休假的机会吧。[15]
总之，通过这种记载方式，可以清楚功是一个、两个地计算，劳是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计算的。
还有，劳在不缺勤的情况下，有时会按照一定的比例增加。下述文书就是证据。
（8）五凤三年十月甲辰朔甲辰，居延都尉德、丞延寿敢言之：甲渠候汉彊书言，候长贤日迹积三百廿一日，以令赐贤劳百六十日半日。谨移赐劳名籍一编敢言之。 159.14
这是居延都尉德与丞延寿根据甲渠候汉彊的报告，为依法对候长贤321天的出勤日按二比一的比例赐劳，而向太守府功曹提出的文书。
确认此类申请并予以增劳的王莽时代的文书，可见于敦煌汉简。
（9）敦德步广尉曲平望塞有秩候长，敦德 新始建国地皇上戊元年亭间田东武里五士王参，秩庶士。 十月乙未，迹尽二年九月晦，积三百六十日。除月小五日，定三百五十五。以令二日当三日，增劳百七十七日半日，为五月二十七日半日。 Ch392
上文中“以令二日当三日”的令文，出于北边挈令第四，见居延汉简：
（10）·北边絜令第四。候长、候史日迹及将军吏劳，二日皆当三日。 10.28
（11）北边絜令第四。北边候长、候史迹，二日当三日。 592.19
可见增劳之制明显是边境地区的特例，与《汉书·段会宗传》如淳注“边吏三岁一更”所见制度一样，[16]是对边境地区官吏实施的优待政策之一。这意味着内郡之吏或无增劳之制，或是按二比一以下的标准增加。
其他还有赐劳，实施于秋射之际。如以下规定所见：
（12）·功令第卌五。候长、士吏皆试射，射去埠
弩力如发弩。发十二矢，中
矢六为程。过六矢，赐劳十五日。 45.23
（13）·功令第卌五。士吏、候长、
长，常以令秋试射，以六为程。过六，赐劳矢十五日。 285.17
（14）上缺
长，常以令秋射，发矢十二，以六为程。过六，赐劳矢十五日。下缺 270.23
对于命中率为50％以上者，每一箭赐劳十五天。
（15）上缺凤二年秋，以令射。发矢十二，中
六当下缺 202.18
（16）甘露元年秋，以令射。发矢十二，中
矢十。 34.13
以上即是命中成绩的记录。
官吏的出勤由上司监督，九月末为一年统计的截止期。统计结果与此时的秋射[17]记录合并报告给上级官府。
（17）五凤二年九月庚辰朔己酉，甲渠候长汉彊敢言之。府书曰：候长、士吏、
长，以令秋射，署功劳。长吏杂试，枲维□封移都尉府。谨移第四
长奴记秋射爰书一编，敢言之。6.5
（18）上缺河平四年九月庚戌朔己卯，甲渠鄣候谊敢言之。府书曰
长秋以令射□及县试枲
上缺□尉府谨都
长偃如牒。谒以令赐偃劳十五日。敢言之。28.15
（19）建昭元年十月旦，日迹尽二年九月晦日，积三百八十三日（下略）[18](https://www.daowen.com)
17至19三简，可视为与九月末相关的文书。刚才涉及的8简，是附有十月甲辰朔甲辰即十月一日日期的报告。报告来自都尉府，故索要相关材料的都尉府府书出现在17、18简中，17的“府书”、18的“牒谒”就是例子。答复府书的17简文书，日期为九月庚辰朔己酉即九月三十日，故18简的“□月庚戌朔己卯”，也可视为“九月庚戌朔己卯”即九月三十日吧。
从9、19简来看，一般以十月到九月为一个年度。《百官志》“郡国”条“岁尽遣吏上计”注：
卢植《礼注》曰：“计断九月，因秦以十月为正故。”
《周礼·秋官·小行人》郑玄注：
若今计文书断于九月。
可知所言的东汉之制，在西汉也是如此实行的。
“劳”并非只是给与，也有反过来剥夺的情况。此即如《汉书·冯唐传》如淳注所见：
汉军法曰：吏卒斩首，以尺籍书下县移郡。令人故行不行，夺劳二岁。[19]
居延汉简中也有如下之简：
（20）上缺六月廿七日 西河北部都尉董永劳二岁五月三下缺 41.10
（21）上缺十一月五日 长信少府丞王涉劳一岁九月七日下缺 41.22
（22）上缺廿九日 信都相长史吴□功一劳三岁六日 53.7
（23）张掖属国司马赵檠功一劳三岁十月廿六日 泺阳守部司马宗室□护下缺 53.8
（24）□都尉丞何望功一劳二岁一月十日北地北部鄣候杜旦功一劳三岁廿 336.13、336.12
其中（20）与（21）、（22）与（23）笔迹相同，而且四简相似到令人觉得是同一笔迹。简文的内容亦相同，胪列了从千石到六百石高级官吏的功劳，他们的任职地不限于边郡，涉及区域广泛。这些简就像是某年的高级官吏——所谓长吏的功劳一览表。这些简为何出土于边疆，有两种情况可以考虑：或是在确定功劳后向全国通知，或是简中的人物本地出身，故通知发到此地。若是前者，则可推知在该地区也有六百石以上的官吏，所以通知发到了其所在官署。实施调任、升降的基础是确定功劳，因此该简可以说是考核表。
有关高级官吏的调任，简中尚无例证，不过下级官吏的情况可见下简：
（25）显美传舍斗食啬夫算君里公乘谢横 中功一劳二岁二月 今肩水候官士吏代郑昌成 10.17
（26）上缺中功一劳一岁三月一日半日 今居延甲渠候令史代殷利 198.20
（27）脩行孤山里公乘范弘年廿一 今除为甲渠尉史代王辅 285.3
（28）居延甲渠士吏觻得广宛里公乘窦敞能不宜其官 今换补靡谷候长代吕脩 203.33
（25）、（26）二简为因功劳而转任之例，（27）简是初任之例，（28）简为因无能而被降级之例。至于这些简在简册中是如何排列的，居延73、74年出土简有题为“建武五年居延令移甲渠吏迁补牒”且由5枚简构成的册书，故可参考。[20]
（29）牒书吏迁
免给事补者四人=一牒
建武五年八月甲辰朔丙午居延 令 丞审告尉谓乡移甲渠候官听书从事如律令 EPF22.56
（30）甲渠候官尉史郑骏 迁缺 EPF22.57
（31）故吏阳里上造梁普年五十 今除补甲渠候官尉史 代郑骏 EPF22.58
（32）甲渠候官斗食令史孙良 迁缺 EPF22.59
（33）宣谷亭长龙山里大夫孙沈年五十七 事 今除补甲渠候官斗［食］令史 代孙良 EPF22.60
简（25）—（28）与简（31）、（33）同旨，因此在册书中的位置是明确的。永田英正介绍了这一册书，指出据简（29）第二行以居延县令丞名义发文，可见候官属吏的人事权由县令掌握。又出于慎重，在结论中表示有待史料的增加。[21]
对《建武五年居延令移甲渠迁补牒册书》的永田说有以下疑问。其一，简（30）、（32）明显不是调令。（31）、（33）恐怕也不是送达本人的调令。我认为该册书是就人事变化、配置安排而发给有关官署的通知。其二，关于简（29）第二行“居延令丞审，告尉，谓乡，移甲渠候官”，永田解释为“以居延令与丞审的名义下达尉，尉命乡传达给甲渠候官”，认为是按此顺序逐级传达。我的看法是，告、谓是根据收文者的身份而使用的词语，无论尉还是乡，都各自由县直接传达，同时甲渠候官（与县的地位几乎相同）也由县里传达。之所以要传达给尉，是由于简（33）中的宣谷亭长孙沈受尉的领导；之所以要传达给乡，是由于简（31）的梁普曾有故吏即吏的经历，而现在是在野之人，大概是居住在阳里，故均属于职务管辖范围内的人事调动的传达之文。只是如此推论，不能成为县无人事权的论据。
此外居延汉简还有“以功次迁”的记载：
（34）上缺以功次迁补肩水候 候官以□三月辛未到官□ 62.56
（35）上缺利以功次迁 498.11
无论是在传世文献还是在新出简牍中，它都是常见的汉代用语。所谓“功次”的最终含义，就是功的顺序，它是每年通过功与劳的调查结果即所谓“课殿最”决定的次序，是考核的最终结果。据《汉旧仪》：
谒者缺，选郎中令美须大音者以补之。功次当迁，欲留增秩者，许之。
可知也有留在现职而增秩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