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

先行

《孙子兵法》的《形篇》中有一名言:“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翻译成现代汉语是:胜利的军队总是先创造取胜的条件,而后才寻求同敌人交战;失败的军队却往往先冒险同敌人交战,而后企求侥幸取胜。

孙子这句话中的“先”字有两层含义:第一,在战前先造成有利的态势;第二,要比敌人抢先居于有利的态势。而要想达到这样的双重目的,所需要的先决条件不仅需要先知,即情报搜集、战前侦察等活动,而且还有先行。

会不会打仗,能不能打胜仗,很大程度取决于能否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所调动,如同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想要什么,对方就得给什么。这就是孙子告诉将帅们的:“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孙子兵法·虚实篇》)这就需要将帅努力做到“先行”,即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这句话,出自《史记·项羽本纪》。公元前209年,项羽与叔叔项梁,为躲避仇人的报复,跑到苏州(当时叫会稽郡)。郡守殷通素来敬重项梁,在会见项梁时,谈了自己对时局的看法:“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说现在江西一带都已起义反对秦朝的暴政,这是老天爷要灭亡秦朝了。我听说,先下手的可以制服人,后下手的就要被别人所制服。我想发兵响应起义军,请你和桓楚一起来率领军队。

项梁是一个极有政治抱负的人,因避祸而亡命江湖。殷通的话,一下子提醒了他——这是个机会,殷通有兵马而无良将,不如趁机杀死他,率领他的军队起事,以成就大事。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与侄子项羽乘殷通不备,砍下他的脑袋宣布起义。

世界上倒霉的人真不少,古今都有,这殷通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先发制人”可以说是良策,但他自己却成了这个计谋的第一个牺牲者——项梁叔侄就是用“先发制人”的计策成事的。

“先行”,会让你从容待敌,以逸待劳。孙子在《虚实篇》里说“凡先处战地而待敌佚”,即先到达并占领战略要地等待敌人的就主动从容;如果是“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即后到达战场就匆忙投入交战,一定会疲劳而被动。如南北朝时,北齐大将段韶率军迎战北周入侵者。这时,天下大雪,白雪茫茫,一望无际。北周的军队从城西攻来,已到达城西一公里处。北齐的诸将纷纷建议,乘敌人立足未稳的时候出兵攻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然而,段韶却反对这种战法,他说:“步卒的气力、势力,都有一定的限度。何况现在是积雪正深的时候,出击不太方便。这时候应该在阵中待机,以逸待劳,消灭眼前这些敌人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后来,双方交战,段韶果然大胜。这里,段韶赢就赢在他的一个“先”字。不过,他这个“先”字,是另一类的先发制人,并不是简单地主动进攻,而是先到达并占据有利地形等待敌人,既有充分的准备,又能充分养精蓄锐。

先发制人,是一种先行,还有另一类的“先行”,即“后发制人”。孙子在《军争篇》中讲:“后人发,先人至。”尽管比敌人后动,却占有先机之利。这个“先”,通常是弱军取胜的最好战法。

交战双方一般来说都是力量不均等的。如果弱军对强军,硬拼,打不过、打不赢,怎么办?想方设法地拖,竭尽全力地迂回,在拖和迂回的过程中,找到敌人的弱点,然后先发制人,打击敌人,最终取得作战的胜利。而若干小战的胜利,最后就达到战略上的胜利。这里的关键,并不在于谁先打,而在于最后谁能赢。如同足球赛,先开球的固然占先机之利,但最后未必赢得球赛的胜利。后发制人,赢在不是一开始就给对方以泰山压顶之势,而赢在通过让、忍、退等手段,达到寻求先机之利的战场态势。抗日战争中,我党实施的战略方针“持久战”,就是后发制人。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一文中,客观而准确地分析了中日双方的强弱点,像反对“亡国论”一样反对“速胜论”,提出了持久战这一正确的抗日战争的指导方针,最后达到了赢得战争胜利、壮大我党武装力量的目的。

新中国成立后,我军在战略上依然坚持“后发制人”的方针,不首先挑起战争,战略上不打第一枪。而一旦敌人挑起了战争,就依据具体情况,采取相应的军事行动,去努力争取战争的胜利。这就是“积极防御战略”的基本指导原则。尽管坚持“后发制人”原则,开始时在军事上可能会使敌人获得一些战略上的先机之利,不免处于战略上的被动地位;然而,只要实行正确的战争指导方针,预先有充分的战争准备,采取积极有效的措施,就可以摆脱被动,逐步转化敌我形势,夺取战争的主动权,直至打败敌人。

“先发制人”的最大优势,是“先入为主”,使自己处于主动、优先的境地。“后发制人”的最大优势,是稳健、周全,其实,这也是一种“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先”呢?

这是变不利为有利的“先”。

这是化被动为主动的“先”。(https://www.daowen.com)

这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先”。

这是智慧战胜愚蠢的“先”。

这是花小钱办大事的“先”。

总之,只要有了“先”,就能达到“致人而不致于人”的目的。就是说,“先发制人”也好,“后发制人”也罢,目的就是要牵着敌人的鼻子走,让对方按照我方制定的游戏规则和我打,而不是按照敌人设定的方式对阵。换句话说,让敌人上我的当,而我不上敌人的当。想想看,仗打到这种程度,敌人完全成为我们的傀儡,随时听从我们的摆布,想不赢都难。

综合孙子的“先”,再对比一下美国的“先发制人”,虽然有两千多年之隔,但前者的内容还是远远丰富于后者。美国的“先发制人”,更多的是包含争取“掌握主动权”的意义;而孙子的“先”,却含有通盘考虑全局、透彻分析对手的优缺点、掌握与控制大局、最终获得胜利的含义,也就是想方设法为自己创造一个最好的作战态势,寻找最有利的作战环境,为最后的胜利奠定良好的基础。

可见,孙子的哲学思想是非常深奥的。

孙子“先”的理念,对于现代生活也非常有意义。比如,企业都想占领市场,而且谁先占领市场,谁的效益就大。但是,如何能够“先”占领市场?这和企业的理念有关系。我举一个19世纪发生的例子。

1840年和1858年的两次鸦片战争,使得清政府决定要“求强求富”,于是,洋务运动兴起了。洋务运动的重要内容,是建立一支强大的国防力量。当时,清政府自己的兵工厂只有江南制造总局,生产的武器装备少,而且性能也差。于是,李鸿章决定向洋人买武器装备。1868年,他派了一个采购团到欧洲去买武器装备。当时,中国男人是有辫子的。采购团走了几个国家,最后来到了德国的埃森。为什么到埃森来?因为这个地方有德国最大的军火企业克虏伯公司。采购团到了克虏伯公司,受到德国方面的热情接待,又是照相,又是宴请,不仅讲解细致,而且礼貌周到,采购团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那么采购团到其他的国家,心情不好吗?

是的。采购团到其他的国家,心情很不好。为什么?因为在英国、法国,那里的人总是以一种嘲笑、蔑视的眼光与语气,谈论中国男人的辫子,这让采购团非常不舒服。而德国的克虏伯公司则不然,公司仔细考察了中国的军火市场,决定要抢在英国和法国前面占领这个市场。于是,他们的企业经营策略就是:尊重中国人的风俗习惯,让他们感觉到了德国,与到欧洲其他国家就是不一样。

克虏伯的经营策略成功了。他们对中国男人辫子的尊重,为他们引来了世界最大的一个客户——李鸿章。掌握清政府对外贸易大权的李鸿章,听到采购团的汇报后,一次就向德国克虏伯公司订购了三百五十八门克虏伯大炮,这是这个公司创业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此后,清政府的军队建设,一直以德国军事为榜样。根据德国军事制度建立军队,是晚清军事变革的重要特点之一。

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先”人一步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