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二十三
第二天早上,代晋恺上山的时候给程雪力打了一个电话:“我上了火场了,给你打个电话。”平时如果程雪力上火场的话,会给代晋恺发个信息,代晋恺也同样如此,会发个信息或者微信,那天早上他却直接给程雪力打了电话。
“你跟我发个信息就完了嘛!”程雪力在电话里说。
代晋恺笑着说:“还是打个电话嘛,等打完这场火,我休假回来以后,好好地聚一聚,好好地吃顿饭。”
出发了,代晋恺边走边拍了几张照片,上山的过程中,灭火队员基本都是匀速前进,走累了才会停下来休息一阵子,而报道员往往会走走停停,有时候又会跑上几段,因为停下来拍了一会儿之后,队伍就走到前面去了,他又得跑步追上大家,这样虽然很累,但他并不轻视这种活。相机镜头里,代晋恺发现队员们都带着迫切的心情,这种心情使大家充满了活力,而这种活力也感染了他。
“兆星,你的脚没事吧!”张浩看到二班消防员孟兆星走到了他前面,顺便问了一句。孟兆星脚上有伤,这场火他本可以留守大队不参加任务,但这个甘肃小伙却毅然申请说必须去。
“不碍事,队长。”孟兆星回头答复着张浩,步子却没停住。
张浩掏出手机看了看,还有一格信号,赶在最后一点信号结束前,他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木里的山又高又陡,没爬过那么高、那么陡的山,早上七点多到山下就开始爬山,十点多还没到火点,还得继续爬。”说着说着,手机里的回音开始断断续续,信号就要断了,张浩挂断了电话。
“没事吧?”行进中蒋飞飞一直落在后面,随队战友不时问他。从上一场火下来才休息一天后他们又奔赴木里火场。
“干完这场就回去拍婚纱照啦,再累我也要坚持。”蒋飞飞乐观地回答。他脚上磨破的地方走起路来隐隐作痛,不过这种痛他不知经历过了多少次。不光是他,西昌大队所有队员中,没有几个人的脚是光光滑滑的,稍微好一点的,脚底板上也长起了厚厚的老茧。
森林,是木里的王牌。据中国新闻网报道2019年全县活立木蓄积量达1.17亿立方米,占全省的10%,全国的1%,以县为单位居全国之首;不仅如此,它还是原始林,因为地处青藏高原和云贵高原的结合处,群山连绵,沟壑纵横,是我国现存为数不多的成片原始森林。
“我们当地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是采收山上的松茸,这片山是我们立耳村的资源,这山里面长的松茸是附近品质最好的,每年能连续采两三个月,平均每天可以出一百来斤松茸,村里‘最懒’的人一年都可以捡个万把块钱。”担任向导给队伍带路的立尔村村民捌斤边爬山边跟旁边的队员们说。
大火烧过后,不光地表植被被付之一炬,还有不少窜到地下的火星,引燃了腐殖质层,形成了一个个小火坑,这些小火坑很可能会把松茸的菌丝都毁掉。人均背负20公斤灭火装备,徒步行军8个小时,下午两点到达火场后,西昌大队41名指战员在高寒缺氧的极端环境下,在海拔3600余米的原始森林与火魔展开了搏斗,队员们顶着高温炙烤连续奋战2小时,外线火得到了有效控制,但谷底仍有两个烟点。
“显禄,你带一组人先下去看看这两个烟点是怎么回事。”赵万昆决定让胡显禄带着突击组轻装前往进行勘察和先期处置。
“显禄你挑几个素质好的,带个班长。”张浩转身说道。临走时,张浩特意提醒:“多注意安全哈。”
赵茂义被胡显禄挑选到了先遣队,出发前,周鹏塞给他一罐不知道揣了多久,捂得有些热乎的水果罐头,咧着干裂的嘴唇笑着对赵茂义说:“注意安全,等打完这场火我们一起上街好好吃个饭。”
大家一再相互嘱咐,那是因为打火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在接近火的途中。接近火的时候,山体、植被、风力、风向都会影响林火的行为,会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也许会有不同的火头,还有突然爆发的火势都会威胁大家的安全。一旦突破火线之后,危险因素反而会小很多,因为那时候身边有火烧迹地,如果风力、风向或者火情改变的话,还可以转移到火烧迹地避险。有时候大家并不惧怕在火线上打火的过程,反而会担心接近火线的过程。
17时50分左右,胡显禄一行和西昌大队指战员向烟点迂回接近时,突遇林火爆燃,瞬间形成巨大的火球和蘑菇云团,将500余亩的整个山谷土烧焦、树烧死、石烧炸,现场的扑火人员随即紧急避险。爆燃火烧出山头后,27名森林消防指战员和木里县林业局局长杨达瓦、川林五处职工邹平、立尔村村民捌斤与前线指挥部失去了联系,只有胡显禄、赵茂亦、杨康锦、王顺华4人艰难地冲出火海,连滚带滑地从一处悬崖下到山底。
林火爆燃那一瞬间,低沉的轰鸣声、直冲天际的蘑菇云,让火场周边所有人都震惊了。瞬间形成的蘑菇云就像火山爆发一样,旋转着直冲天际,而后又翻滚着扑回山顶,对讲机里传来一遍遍呼叫西昌大队的声音,赵万昆、蒋飞飞、张浩、刘代旭、胡显禄……只有胡显禄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嗽不止的回答。
在对讲机的另外一个信道上,呼叫杨达瓦的声音也在不断传出,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应答。31日早上8点,杨达瓦一行从立尔村出发,徒步奔向火场。按照防火指挥部安排,他负责带人以迂回的方式前往火场,协助西昌消防大队对火场实施合围。
因为熟悉当地地形,捌斤作为向导,用弯刀开着路,与杨达瓦、邹平以及西昌大队一组在火场左边灭火,另外一组在火场右边灭火。
那声巨大的轰响发出时,杨达瓦和西昌大队一起,正一路清理烟点,那一刻,巨大的浓烟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他和邹平、捌斤还有西昌大队那一组队员的视线。
“达瓦”在藏语里是月亮的意思,但那天晚上,天空星稀云薄,看不见月亮。
死里逃生,跌跌撞撞地转移到山底的时候,胡显禄的眼镜撞掉了、鼻梁撞破了,手上也被划了几个血口子,赵茂义鞋跑掉了,其他两名队员也已经筋疲力尽。
所幸,他们冲出了火海,被木里大队六中队的队员们接应到。大家朝着胡显禄他们从火海冲出来的方向,一遍一遍喊着队友的名字,王佛军、刘代旭、代晋恺……可此时,只能听到夹杂着浓烟的风和树木燃烧时的呼啸声。
其他人一直没有回应,冷建春和张军召集火场上的灭火队员和地方群众沿大家的行进方向沿路寻找,直至深夜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浓烟密布,爆裂声四起,往下走是断崖,往上走是爆裂燃烧的大山,当晚,冲出火海的4人和六中队指战员被山火围困在山谷,艰难地熬过了一夜。
当程雪力听说张浩他们失联的时候,一开始没觉得什么,因为他知道在木里那个大森林里,失联是很正常的,在那个大山里很多地方连卫星电话都打不通,他自己也遇到过很多次失联的情况。(https://www.daowen.com)
“天阴了,要下暴雨啊!如果下大雨你就可以下山回家了。”4月1号上午,坐在办公室的张越看着德昌的天空乌云密布,突然下起了暴雨,就拍了一张照片用微信发给张浩,问他们那边是不是也下雨了。几分钟后,张越接到了队里的电话:“张浩他们失联了,可能出事了,提前跟你说一声,你有个心理准备,我们得到确切消息就通知你,你先回西昌。”
听到这话,张越当时就从椅子上摔到了地上。但她还有一点理智,告诉对方暂时不要跟张浩爸爸妈妈说,怕他爸爸受不了刺激,有什么消息,不管是好消息、坏消息,第一时间先跟她说,她再跟张浩的爸妈讲。在隔壁办公室听到动静的领导和同事过来了解了情况后,派了车护送张越到西昌,陪着她等消息。
4月1日一早,代妈妈在手机上看到有人员失联的新闻时也心里一紧,但她还是一直不敢相信会出问题。她急忙拨打了儿子所有的电话但都打不通,她心里感觉很不好,感觉可能出事了。代晋恺的父亲也着急地喊着赶紧打电话,代妈妈安慰老公说可能是在山上信号不好,以前也经常打不通他的电话。后来看着新闻越报越频繁,代妈妈再也坐不住了,回家收拾东西就往西昌赶去:“我一定要去西昌看一下到底什么情况,不管有没有他我都要去看一下。”
张越心里其实也很纠结,回来等消息的那几个小时真是太煎熬了。她不敢告诉张浩的爸妈,但是又想着那么大的事儿老人家迟早会知道的,她担心爸妈突然接到张浩牺牲的消息会崩溃,要是那样还不如早点跟他们说,让老人家也有一个心理准备。张越拨通了张浩姐姐的电话,她不敢说张浩出事了,只是说失联了,电话那头,张浩的姐姐一听就哭了,问张浩是不是已经牺牲了。“没有,他只是失联了,现在还没找着。”张越回答完也哭了。
4月1日9点26分,发现第一名遗体的时候,搜寻人员感觉整个天都塌了,世界都是灰暗的,心也都碎了。还没发现遗体前,大家心里面还抱有一丝希望,还抱着一丝幻想,都觉得可能是当时沟壑深谷交错的地理环境导致他们失去联系。大家都没想着他们会牺牲……
第一具、第二具……第二十四具。这个愚人节的上午,巨大的悲伤中,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觉是上苍给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还有6名队员不见踪影,死里逃生的胡显禄和3名队员,还有接应他们的六中队也还没走出火场危险区域。凉山支队前线指挥部着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喊着失联人员的名字,尝试用对讲机联系着胡显禄。此时的胡显禄还在险境当中,他们的不远处,林火还在燃烧,陡峭的悬崖上,滚石还在滑落。
也许是牺牲了的队友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大家还身处险境而撒雪庇护,也许是老天爷也在为逝者默哀,火辣辣的太阳下面,天空开始飘起了雪,大家都惊呼:“这是20多名牺牲的兄弟给我们的庇护啊!他们在压制火魔让我们安全地撤离!”
中午的时候,胡显禄一行抵达了山顶的安全区域,那原本是大家集结出发的位置。如今,很多逆火而行的队员已经变成一具具冰冷的遗体躺在了这里。胡显禄没有想到,赵万昆带着的这一群人也牺牲了,此时他感觉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全身的神经都是木的。
金德成看到眼前这4名从火场中冲出来的战士时,声音颤抖了:“你们是英雄,感谢你们冲了出来。”
金德成说完,4人全都哭了起来。
看着从鬼门关冲出来的胡显禄,仲吉会难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当时他们很想拥抱在一起大哭一场,但是还有6个队友下落不明,搜寻的人员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只能让胡显禄带他们去找。
看到了总队、支队的领导,几个人像看到了家长。胡显禄感觉在最失魂落魄的时候,前方指挥部就是他们心中的家,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安全,而是因为这里有焦急等待他们的领导和战友,就像家人一样。
再次下去的时候,胡显禄彻底傻眼了,头一天走过的密林,如今已经全部变成了荒山,地面上一点泥土都看不见,全是一层白灰,连石头都被烧成了碎沙,早已无法辨别曾经走过的地方,他们只能通过GPS(全球定位系统)搜寻昨天最后留下的那个定位。
已经找到了24具遗体,还有几个没找着,收到通知的张越一直不敢跟张浩的爸妈说这个事,只说他们全部失联了。尽管她心里还是想着没找到的人里面可能有存活的可能,存活的人可能就有张浩,但她还是没法控制住自己的伤心。
“爸,我怕。他们跟我说了,其实有几具遗体已经找到了,张浩可能真的回不来了。我怕,我不敢跟他爸妈说,怕他们受不了刺激,我自己也受不了。”中途有段时间,张越把母亲还有张浩的爸爸妈妈全部都支出家门,只留自己和父亲两个人在家,现在她只能向父亲诉说自己的担心。
“没关系,我们都陪着你。”张越的父亲紧紧地抱着张越,边安慰边哭。
这个山一到傍晚起风后就要掉石头,会砸到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搜寻的一些群众渐渐散了,此时的胡显禄脚底全是泡,丢了眼镜后也看不清东西,他找了一根树枝杵着,一点一点地往下走,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把队友们找到。终于,黄昏的时候,在一处山崖上他们找到了最后6名队友,可是他们已经全部牺牲了。
除了痛哭难过,张越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张浩的爸爸的身体垮掉,如果他突然发病,整个家就真的全垮了。所以当知道张浩遇难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已提前想办法哄病重的张浩父亲睡觉了,她跟张浩父亲说:“你好好睡觉,不然张浩回来看着你这个样也难过。”
再回到山顶与大部队会合的时候,胡显禄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连续走了两天,熬了两夜,整整两天基本没怎么吃东西,他已经彻底虚脱了。这种虚脱,不是短期的过度劳累引起的疲劳,他感觉所有的气力都耗尽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虚脱了,连恢复的体力都没有剩下。
所有搜救工作结束。在山上搜救了接近两天的木里森林消防大队班长王二强双眼布满了血丝,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他怔怔地立在夕阳下,如同一尊雕像。王二强脸上全是烟灰,手中拎着一把铁铲,眼中透出几丝凶光,像是随时要把山劈成几瓣,他那两只在灰烬中搜来找去的手,已经黑得看不清本来面目。
白米饭端上来时,王二强顾不上洗手,抓起两个便餐盒就走。听到旁边的记者叮嘱他洗了手再吃时,他面无表情地说:“两天两夜没吃了。”说完,他向墙角匆匆走去,并没有走向两米外的洗手池。
这一晚,队员们小心翼翼地把战友的遗体包裹好,由于夜晚无法转运出山,他们就一整夜在战友的遗体旁,静静地陪着他们。
现场几十名搜救队员一个个不敢置信地看着身旁的人,昨天还在一起谈天说地,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没想到一夜没见,这么多最亲密的战友居然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遗体。他们脑海中满是战友们一起玩闹、一起疯狂、一起战斗的样子,他们想到这一行行热泪滚落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程雪力看到一份特殊的名单,被勾红的就是被确认牺牲了的,没有勾红的就是安全的。当他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一下就蒙了,彻底蒙了,代晋恺的名字也被勾红了,名字被勾红的还有赵万昆、蒋飞飞、张浩、孔祥磊……
程雪力入伍时,赵万昆是他的中队长,蒋飞飞是他的排长;他到机关后,张浩跟他在一个办公室,孔祥磊跟他从小就认识,两人是初中同学,两人的父亲当年也是战友,2007年两人一起来西昌当的兵。
孔祥磊刚休了探亲假,归队后就上了火场。孔祥磊的父母得知孩子可能出事的消息后,程雪力的电话就再也没断过。两位老人从云南建水县出发,每走一段,就给程雪力打一通电话询问情况。程雪力只能尽可能地安慰他们,他知道奇迹不会发生。看着西昌大队那份人数本不多的名单上,被勾红的人太多了,每一个都是熟悉的人。看着他们的名字,他能想起他们每个人长什么模样,能想起跟他们一起做过什么样的事儿,在哪一个火场上战斗过,大家一起又经历过什么样的危险。一个个都是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彻底蒙了。
那天晚上,网上播出新闻,失联的凉山木里扑火人员全部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