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当一个人走得太突然的时候，身边最亲密的人的意识可能是跟不上的，总感觉他没走。在代晋恺刚离开的那几天里，程雪力就感觉自己一直在这种状态里。

4月2日战友们的遗体从山上送下来的时候，准备去拍摄的程雪力就在办公楼前面喊：“代晋恺带上相机跟我去拍片。”当时楼前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半天才反应过来。追悼会的那天，有个记者问他有没有多余的相机，程雪力脱口而出：“代晋恺那里有。”结果一抬头，代晋恺的遗像就挂在前面。看着亲密的战友离去，伤心欲绝的程雪力在微信朋友圈中发了一条消息：“近期不接受任何采访，也不写稿。”他说，要把时间和精力放在陪战友家属上。

程雪力和代晋恺在2018年9月份改制的时候就做了一个约定，他们约好一起记录西昌大队，记录发生在战友们身上的故事，记录大家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记录那些火场上的艰难困苦，那些微小的、微妙的、普通的、平凡的、不为人所知的人和事……他们计划拍一些、写一些让大家可以用一辈子去记得、去回味的东西。因为改制，大家从军人变为消防员，这两种职业虽然不同，但是对大家来说都是挺自豪的，无论是军人还是消防员，都是他们一辈子引以为傲的经历，而大凉山都是大家难以忘怀的“第二故乡”。

这个约定就像他们两个人一起的誓言一样，从约定好那天起，他们俩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记录了。平日里他们会抽出更多的时间去西昌大队；上到火场时也喜欢跟着西昌大队。程雪力觉得，西昌大队这支队伍在他心里是最会灭火的队伍，甚至没有之一。因为他们打的火，可以说在全国的森林消防队伍里面是最多的，他们面临的危险也是最多的。

西昌森林消防大队这支队伍绝对是一支不一般的队伍，仅有74人的队伍，自2002年组建以来，已经出动兵力达11300余人次，成功扑救森林火灾150余起，完成防火执勤340余次，执行抢险救援任务27次，疏散遇险群众27000余人；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连续9年被西昌市委、市政府表彰为“森林防火先进单位”，先后被凉山州委、州政府评为“抗震救灾先进集体”“拥政爱民先进单位”。他们的不一般，在于每一次面对火险，每一个人都选择向火前行，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身后是父老乡亲的家园！他们的不一般，在于每一次临危受命，都无惧火海凶险，因为他们知道，森林消防员这个职业从来都不是懦夫的领域！

夜深人静时，张军闭上眼，大家奔赴火场的一幕幕往事浮现，整夜睡不着。张军想过辞职，家人也劝他换个工作。但张军说：“作为老大哥，27名战友我带出去了，没带回来，这种自责，别人很难理解。”

“如果辞职了，那不就怂了吗，我可能一辈子都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张军那段时间压力大到直不起腰。(https://www.daowen.com)

左思右想，他打定主意，带着剩下的兄弟干下去，因为自己还活着。

程雪力最希望的就是代晋恺超过他。在程雪力的心里，他所熟知的这些报道员里，代晋恺是最勤奋的，也很有天赋。在森林消防队伍里，当报道员不能吃苦是不行的，在火场上打火的时候，报道员背着摄像装备和给养物资跟着灭火队员上山打火，队员们打火的时候就拍他们打火，队员们休息的时候就拍他们休息，队员们转场的时候就拍他们转场，不管打了几天的火——3天、4天或5天，队员们回来，洗澡的时候就拍他们洗澡，吃饭的时候就拍他们吃饭。直到队员们都睡觉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报道员还在写稿，不停地工作，就因为这样，大家才看到了这些灭火队员的付出、收获、艰辛，这些发生在大山深处、茫茫林海里的一切能传递出来，报道员在背后承载着更多的艰辛。

但信息传递出去之后让外界知道和理解就是报道员最大的动力，你的兄弟和战友在前方出生入死，你把大家这种出生入死的画面记录下来，告诉他们的父母妻儿，告诉他们的同学朋友，告诉关心、关爱着他们的党和国家、人民群众，那是一件无比荣光和有意义的事。

周振生成为一名报道员，很大程度就是受了程雪力和代晋恺的影响，每次到深山里去扑火的时候，看着沿途的风景，还有林子里的参天大树，周振生就会不自觉地举起相机，随便拍一张，都是很美很漂亮的画面，让人心旷神怡的。有时，他会对着群山放开嗓子呐喊，而后再欣赏自己的回声。

代晋恺走了之后，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或者遇到自己有什么东西弄不好，能力不足拿不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想，要是代晋恺还在的话，自己就不会那么辛苦，自己也不会做不好。周振生和代晋恺睡在一个屋，以前每天早上一起床，周振生就会习惯性地看一下对面的那个床，看代晋恺是不是起来了，或者是不是还在睡懒觉什么的，但是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代晋恺有一个梦想，他想完成一个大作。在森林消防队这么多年，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火场上的艰难困苦，发生在战友们身上的故事，他期望能写出自己心里面想要的作品。但是，现在这个梦想随他而去了。

代晋恺走了之后，周振生一直记着代晋恺的这个梦想。他努力地学习、成长和进步，他坚持着继续下去，就想等有能力了之后，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想法帮代晋恺去完成这个作品，实现他的心愿。

周振生时常会幻想，27名烈士和身边那些森林消防员一起，换上一身红色的灭火服，逆风出列战斗在火场上。但那仅仅是幻想，幻想过后的现实总是更让人难过，他很想跟代晋恺说：“二哥我挺想你的，真的挺想你，想归想，我也会接过你的接力棒继续背起相机，继续冲向最前线，去拍摄、去记录，写更多的稿发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你的大作我记着，虽然现在能力有点欠缺，但是我会努力提升自己，去完成你的大作，等完成那天我再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