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大地静默、举国悲痛，铺天盖地的新闻包裹着复杂的心情积聚在一起，最终以悲痛的眼泪释放出来。用不着多余的话，消防员们一个个站着呜咽，一个个坐着流泪，释放着巨大的悲痛。

哭过叫过后，总算平静下来。

一个一个地看完牺牲的弟兄们，仲吉会真想从那山上跳下去，跟他们一起走。

整齐躺在地上的指战员，就像集结完毕的队伍。

必须让兄弟们尽快下山回家。仲吉会知道兄弟们的身后事还有很多很多要做，他回过头来看着自己跟他们一起走的想法，很可笑，自己跳下去，死得不明不白。他还得为牺牲的兄弟们负责，为全支队负责。

从木里县各乡镇组织来的群众到了，仲吉会带着大家把兄弟们的遗体一个个包裹好，现场条件比较艰苦，大家砍来了木棍制作简易担架，20人负责一具遗体，将他们搬运下山。

“兄弟们，我把你们带出来，没有安全地把你们带回去。悲痛之情，苍天可鉴；兄弟之情，来世再续。”以泪洗面的仲吉会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后缓缓起身——走，送兄弟们下山，回家。

最后六具遗体下山时，现场的人手已经不是很充足，张军带着队员们补充了搬运的人手，蜿蜒曲折还狭窄的小路上，不时会有树枝或者凸起的石头剐蹭到包裹遗体的布匹。队员们沿路走沿路检查，不让里面的队员再受一点擦伤。那天是4月2号，正好是张军的生日，他决定，这辈子，从此之后，再也不过生日。

战友牺牲后，火场一线广大指战员化悲痛为力量，坚守阵地，顽强作战，于4月2日凌晨扑灭全线明火，开始组织回撤。

以往打完火组织归建时是大家最轻松的时刻，而这次，回程的路却走得无比沉重，大家都有种不愿回去的感觉。回到西昌的时候，大街上已经灯火辉煌，但此时大家的心情却灰暗无比。

4月2日凌晨，在通往西昌市殡仪馆的路上，无数群众手持菊花一直守候在街道两旁，迎接着救火英灵的归来。“英雄，一路走好！”的送别声，震撼了寂静的夜空，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牺牲的消防员中，多人因为身处异乡，只能靠着手机与家人联系。手机一端是辗转于火场的年轻小伙，另一端是等候报平安的亲人。

得知噩耗后，牺牲森林消防员的家属从各地赶往西昌，准备处理后事。

赵万昆、蒋飞飞、张浩、刘代旭、幸更繁、程方伟、陈益波、赵耀东、丁振军、唐博英、李灵宏、孟兆星、查卫光、郭启、徐鹏龙、周鹏、张成朋、赵永一、古剑辉、张帅、王佛军、高继垲、汪耀峰、孔祥磊、杨瑞伦、康荣臻、代晋恺、杨达瓦、邹平、捌斤——他们既是为人民赴汤蹈火的英雄，也是30个家庭的儿子、丈夫和父亲，有着无比眷恋的挚爱亲人，但他们为了更多家庭岁月静好的幸福生活，义无反顾、负重前行。因为扑火任务繁重，新婚的三中队中队长蒋飞飞还没有来得及举办自己的婚礼，甚至没来得及多陪陪怀孕的妻子，没想到这次出发竟成了永别。

教导员赵万昆刚刚把女儿随调到西昌市上小学，忙于工作的赵万昆时常提起，答应陪女儿去游乐场的愿望一直没能实现，如今竟成为一个父亲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https://www.daowen.com)

发生火情时，正赶上四中队中队长张浩半个月一次的轮休。张浩的父亲患胰腺癌，已经是晚期了，母亲又患上了甲状腺肿瘤，平时带老人看病和家务全由妻子承担。张浩本想利用短暂的轮休稍稍弥补一下对家人的愧疚，但接到命令后的他没有一丝犹豫，穿上战友送来的防火服登车就直奔火场。妻子张越脑海中丈夫留给自己最后的画面就是那个印有“中国森林消防”的坚毅背影。

没有人生而伟大，只是有些人做出了伟大的牺牲。西昌森林消防大队营区的笑脸墙上，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都青春洋溢、笑容灿烂。一次次赴汤蹈火的逆行、一个个冲锋在前的身影、一生无怨无悔的追求……这一切，都凝聚在27名森林消防指战员初心不改、忠于使命的热血年华之中。27名牺牲指战员的平均年龄只有23岁，1位“80后”，24位“90后”，2位“00后”。

“鲜活的年轻生命就这样没了，可恶的火魔。”4月2日清晨5点整，一名牺牲消防员的母亲在朋友圈这样写道。她的儿子丁振军出生于1997年4月，二十出头的年纪在凉山森林消防支队中也还排不上老幺。

杨瑞伦在3月30日与家人最后一通视频通话的结尾是：“马上走了，去救火了。”视频挂断后，听惯儿子救火的父亲原本“觉得无所谓”，直到第三天凌晨接到武装部队的电话，才知道儿子被大火吞噬。22岁的杨瑞伦一有时间就“啃”书本想考学，他的父亲没想到儿子的这一次救火竟是有去无回。

同样在3月30日曾和妈妈上网视频聊天的消防员康荣臻也在这次大火中不幸牺牲，康荣臻执行任务的时候从来不告诉家人，只是上山救火任务完成后会发一个朋友圈向家人报平安。

29岁的孔祥磊当森林消防员还差八个月满12年，他本想在任务期结束后就与相恋多年的女友订婚。如果不是这场火灾，2019年12月底他就可以退役回家。孔祥磊本计划回家以后买几头牛、种点果树，希望干活养家，让父母和妹妹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26岁的汪耀峰准备今年贷款给父母在武汉买一套房；20岁的张成朋本打算完成任务后向暗恋3年之久的姑娘表白；还有20岁的张帅、康荣臻，21岁的陈益波、22岁的赵耀东，他们的梦想是把森林消防当成一辈子的事业……这些都成了他们永远的遗憾和牵挂。

甘肃籍消防员王佛军年龄最小，还不到19岁。王佛军是在队伍转制时主动选择留队的，平时他最喜欢拉着老兵讲火场故事，还说以后要把自己的故事也讲给新兵听，阳光活泼的他，青春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前往救火现场时王佛军发了一条朋友圈：“来，赌命。”是啊！在血与火、生与死的考验面前，必须要以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的忠诚担当为人民生命财产筑起安全屏障。来，赌命！赌赢了，便是事后的一次笑谈；赌输了，便是生命的最后一次离殇。

心中有信仰，脚下有力量。初心如磐、使命在肩，挺起的是精神的脊梁，践行的是对党的誓言，守护的是人民的幸福，成就的是无悔的人生。四中队班长高继垲被战友们称作“拼命三郎”，2017年总队年终考核五公里越野时，高继垲扛着中队队旗给大家打气：“兄弟们，中队今年争先进，成败在此一举，大家一定要努力跟上，为这面旗帜增光添彩。”一席话把身边的队友说得热血沸腾。最终，中队五公里越野考核在支队拔得头筹。后来，这面旗帜因为有些老旧被替换下来，高继垲找到胡显禄：“指导员，我想把这面陪伴我们南征北战的旗帜收藏下来做个纪念，不管平时训练有多苦，在火场上有多艰难，看到这面旗帜我就觉得浑身充满力量。”2018年9月29日，队伍正式转隶移交，他拿出那面带有武警字样的旧队旗深情地说：“大家都在这面旗上签个名吧，不管队伍怎么改，四中队的旗帜永远不能倒。”在去年扑火作战和大比武中，高继垲敢打敢拼、表现突出，连续两次荣立三等功，正在准备提干，他想把一辈子奉献给森林消防。参军7年的高继垲是西昌森林消防大队四中队的老班长，如果不是这场森林大火，他将于明年与女友结婚。4月1日的晚上，亲友的电话将噩耗带来，高继垲也“爽约”了和女友的婚礼。

“最后一碗米，捧去做军粮；最后一个儿，送去上战场。”为了神圣的职责和使命，有一种牺牲比自己赴死更令人肝肠寸断。刚刚退休的刘佰利当了一辈子森林消防员，他唯一的儿子也在牺牲名单之中。刘代旭高中时就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在父亲的鼓励下，他报考了森林消防院校，几个月前，刚分配到西昌大队担任排长。作为与火魔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兵，刘佰利十分清楚火场的危险，却未料到生离死别如此猝不及防。面对媒体采访时他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是：自己的儿子和其他战友们一样，都是普通父亲心中悲痛难舍的骄傲。

“晨光熹微，森林消防员们再次踏上征途。有人说：‘世界那么大，必须去看看。’对森林消防员来说，用双脚丈量过的林海，就是他们的全世界。”这是代晋恺写在《7名森林消防员命悬一线逃生记》里的话。在冲天火光里，代晋恺用相机记录着真实的战斗状态。他想让更多人走近森林深处的战友们，了解这群年轻人在和平年代的默默坚守，看到他们脚底手心的血泡，看到满身烟尘的他们站在青山里露出的朴实纯真的笑容。与他相熟的央视记者说：“那个年轻娃娃的离去，让我醒悟，邮箱里那些打火扑救的稿件，每一篇都有千斤的重量，因为每一场战斗都是生与死的较量。”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森林消防指战员，在人民群众最需要的时刻，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谱写了一曲曲感天动地、气壮山河的英雄赞歌。

1972年8月，杨达瓦出生于木里县乔瓦镇卡拉乡，和乡里其他藏族小伙伴一样，他的童年，满眼都是大山和森林，他就是木里大山里的森林之子。从西昌林业技校毕业后，杨达瓦到了木里县林业局参加工作，此后，他的命运就与森林紧紧系在了一起。还有在木里土生土长的捌斤，他是一名有10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大家寻找到他的遗体时，他手里还拿着开路的弯刀，通过弯刀、干粮包和毛布绑腿，村民认出了他，这是山里人进山入林的老把式。来自四川省达州市大竹县的邹平，远离家乡管护着木里的片片森林，家乡人民以这样让人难过的方式认识了他。如今，森林之子，魂归森林。更令人悲痛的是，4月4日15时许，搜寻队在喇嘛寺沟口附近发现了四川省木里县林业局第三管护处副主任王慧蓉的遗体，经现场判定，王慧蓉是在前往火场搜救失联人员后，独自返回途中从山坡滑落摔跌致腰椎骨折，骨折片刺破血管，造成失血性休克死亡的，享年50岁。

为有牺牲多壮志，为国捐躯重如山。应急管理部党组批准追认牺牲的27名指战员为烈士并追记一等功，与此同时，追认其中的11名共青团员为中共党员，给予其最崇高的政治荣誉和最高褒奖。四川省人民政府授予壮烈牺牲的木里县林业局局长杨达瓦、川林五处职工邹平、立尔村村民捌斤烈士称号。

松涛呜咽，群山肃立。4月4日，四川木里森林火灾扑救中英勇牺牲烈士悼念活动在西昌市隆重举行。经请示国务院，四川省凉山州西昌市和木里县下半旗向烈士致哀。现场庄严肃穆、哀乐低回，习近平总书记、李克强总理、韩正副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向30名烈士敬献花圈。王勇国务委员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向在扑火战斗中英勇献身的英烈们表示深切的哀悼，并向烈士亲属表示诚挚慰问，向参加火灾扑救的全体同志致以崇高的敬意。应急管理部党组书记黄明致悼词，四川省委书记彭清华讲话。参加活动的社会各界人士和群众超过万人，与英雄家属、战友一起祭奠扑火英烈，应急管理部同步组织悼念，派专人护送烈士骨灰返乡，西昌市的干部群众沿街洒泪送行，各地政府举行隆重仪式迎接英雄回家，表达对烈士的敬意和哀思。

救民于水火，助民于危难，给人民以力量。烈士赴汤蹈火的英雄壮举感动了当地人民群众，感动了几百名采访的媒体记者，感动了收看悼念活动的亿万观众，感动了全中国华夏儿女，根植在中华民族内心深处的家国情怀被点燃，迸发出无比强大的凝聚力和正能量。各地干部群众、社会团体等数十万人自发组织各种形式的悼念活动，全国关心、关爱消防指战员的动人故事不断涌现，上百名文艺工作者含泪为烈士创作了十余首歌曲和百余篇诗歌，被广为传唱和传诵。“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前途的国家不能没有先锋。”其中舍身为民的31名勇士成为夜空中最闪亮的星辰，成为新时代年轻人学习的楷模，他们的英雄壮举将作为共和国宝贵的精神财富永载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