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二十七
时间虽然可以冲刷一切,但有些创伤却难以轻易抚平。失去亲人的那种疼痛是什么药都止不住的,那是一种真正的“凌迟”。对牺牲烈士的家属来说,他们对儿子、对丈夫的思念是何等的疼?
张浩刚走的那段时间,张越总是无意识地拿起手机,总想着张浩怎么还不给她发信息啊!
这种感觉她曾经也有过一次,那是几年前张浩到北京去集训的时候。三个月的集训期里所有参训队员的手机都被集中保管起来,只有周末才会发放使用,张越经常联系不到张浩,只能等周末张浩打回来才能有一次难得的长聊。
如今,张越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假象:他在忙,没时间理我。她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想起什么,就给张浩发个信息。
其实,这也相当于是自欺欺人吧,因为张浩的两个手机都在张越兜里,信息从她自己的手机上发出去,另一边她兜里张浩的手机就响了。
张越基本上每周周末都会去西昌烈士陵园看望张浩,就像她之前周末会去西昌大队看望他那样。物品乱了、落叶多了需要打扫卫生的时候就收拾一下,没什么事儿就陪他坐一会儿,给他放放音乐。张浩生前喜欢唱歌、喜欢听歌,张越把他以前喜欢的歌都下载下来,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听一会儿。
张浩的微信、QQ等社交媒体张越都一直帮他维护、使用着,张浩29岁生日时,她帮丈夫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张越想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一些,等张浩父亲的身体状况好一些的时候,带爸爸出去走走看看,到时候发些风景或其他的给他看一下。
与张越不同,康荣臻的姐姐康辉再也看不到弟弟的朋友圈了,因为弟弟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再也没更新了。最后一次和弟弟聊天,康辉记得是农历二月初二,弟弟生日,她在微信祝他生日快乐,还叮嘱他:“当了消防员,万事小心,我们家人都会陪伴在你身边,凡事照顾好自己。”如今,康辉也不太愿意去翻看朋友圈了。(https://www.daowen.com)
代妈妈也会给自己一个假象,她常常想想儿子还在西昌当森林消防员。只有这样想她心里面才会好过一点,因为在队里就不可能跟家人天天生活在一起。代妈妈有时候突然会下意识地想,我今天是不是跟代晋恺通个电话?于是她经常就会拿出手机,想跟代晋恺聊会儿天,但是当她把微信一点开发现很久没聊天了,这时候,一下子回到现实的代妈妈又不得不承认儿子已经离开了。于是她又伤心难过起来,伤心的时候她就难以理解儿子。内心很埋怨他把工作看得那么重:“你就没想到还有个妈妈吗?你那么拼命,就没有考虑一下,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们这个家就塌下来了。”
但代妈妈从来没有责怪儿子,她知道代晋恺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离去,他也舍不下父母和亲人,他的突然离去是谁也无法想象到的。代妈妈身体不好,代晋恺怕母亲有什么意外,虽然长期不在家,但还是会时刻关心着母亲的身体,休假的时候他会把代妈妈的手机的“SOS紧急联系人”设好,代妈妈打车外出太晚他都能知道,会第一时间打电话问:“妈,这么晚了,你现在到哪里去?”空余时,代晋恺还不时地给母亲织条围巾、做个手工制品什么的,心灵手巧的儿子一直是代妈妈的骄傲。
可能人在苦难面前的情感都是双面的,更多的时候,代妈妈还是很理解儿子的:“孩子就是太热爱工作了,像他所说那样,能把队友们那种在火场上的付出记录下来、写出来,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支队伍。他的所作所为就是有意义的。”看着国家、社会、百姓对他们的关注,她感觉到代晋恺的一生虽然就短短的24年,但是活得很精彩。别人把烈士们当作英雄,代妈妈也把儿子当作自己心中的英雄,尽管她不希望儿子做英雄,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做一个平凡的人。
“小猪,我会好好的,你不用牵挂,好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代晋恺走后,代妈妈想着儿子最牵挂的就是他的工作和自己,这时她就会提醒自己要好好地活,她现在很想告诉他:“小猪,你在天上要好好的,你放心,放心妈妈,我会好好的。”
一场大火,将时间分割,这头是无人应答的呼唤,那头是曾经一起奋战过的高山林海、烈火云烟。战友们离去的那一个月对程雪力来说是煎熬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牺牲的那些战友,随便叫出一个名字,就能聊很久,他试过写下战友们的故事,但整个人都是“懵的、晕的”,每次他把手放到键盘上,没打几个字,又开始感觉“实在是有些心疼”……关于那场大火,他仅在微信朋友圈留下了这样的只言片语:“以前,觉得编号有些长,记不住。现在发现实在太短,不够记。我是01,02没了。昨晚我把编号交给你父母,我们合了影。到了凌晨3点多的时候,听到二楼脚步声,又习惯性地喊出你的名字……”2019年5月,他写道:“那些深山暗夜,只有你和我知道,面对你,有笔,有相机,远远不够。”
森林消防员们最喜欢看到的就是蓝天白云、绿水青山,看着一棵棵参天的大树,看着一片片茂密的森林,看着绿油油的大地和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还有一群群飞鸟走兽,看到这些景象,他们总是由衷地高兴。
“以前,程雪力感觉拍那个树也是人,拍那个人也是树,战友们就是里面的一部分。现在,他感觉战友就是天空中的那朵云,拍的那朵云就是他的兄弟。”
时间流去,却不曾消逝。森林消防营区里的这一群年轻人,每一次出发都可能一去不返,他们有的已经离去,有的还在等待下一次出发。毫无疑问的是,他们每一个都活得热烈。6月,程雪力写了一篇题为《这群向火而生的年轻人,每一次出发都可能一去不返》的稿子。那时候,他已经在火场上品味过被烈火烧伤后的疼痛,也在战场上经历过战友牺牲后的悲痛,体验过边远艰苦生活的酸甜苦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