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二十八
灾难过后,队里的消防员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谁也不会主动提起木里火灾,大家统一用“3·30”代替那件事情。27名烈士的家属和西昌大队这支“灭火尖刀”里的每个人都经历着一次漫长的心理重建,西昌大队还面临着队员的补充和各类组织的重组。他们首先迎来了新的教导员赵先忠,还有接任蒋飞飞的中队长冯颖,他俩都来自凉山支队。“在当时的情况下,来当教导员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没人愿意来。”赵先忠算是“临危受命”。
相比于临危受命的教导员赵先忠,冯颖算是重回故里。28岁的冯颖2014年毕业后以排长的身份加入了西昌大队三中队,那时的蒋飞飞是副中队长。
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基层连队,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岗位,冯颖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该干什么,上级交代的工作也不懂怎么开展,还好同乡蒋飞飞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指导帮教于他。如今冯颖回忆起那段时光,感觉对蒋飞飞熟悉得说不出他哪里好,但又不管说到哪里都觉得珍贵。
蒋飞飞这个“领路人”将冯颖领进队伍建设大道半年后,冯颖调到了支队机关任警勤排排长。两年半后,晋升连职的冯颖又回到了三中队,与中队长蒋飞飞搭班子任指导员。
搭班子后冯颖和蒋飞飞的感情变得更深了,那时候他俩办公、住宿都在一个屋,每天吃、住、工作都在一起,随时都是形影不离,离开得久一点的时候就是休假。作为老乡的蒋飞飞每次休假归来,都给冯颖带回来一些老家特产,带回浓浓的家乡味。那段日子平常得就像空气,从没想过要珍惜。
他俩搭班子时最喜欢琢磨事,接过中队建设的大旗,坐下来聊得最多的就是工作,如中队的建设、队伍的管理、队员的发展……那一年,他们是普普通通的一对班子搭档,互相支持,相互鼓励。冯颖回忆道:“那年我俩的目标就是争先进,经常加班到晚上十一二点,中队建设进步也很快,最后实现了目标,被总队评为先进中队。”
2018年6月,支队机关机要岗位缺人,全支队年轻干部就冯颖一个人受过机要培训,只有派他去了。冯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走,只不过短短一年,再回来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接蒋飞飞的班。冯颖调走后的第二周,蒋队长把冯颖在中队的所有照片都整理好发给他,他是想让冯颖永远不要忘记大家。现在冯颖回来了,用的是蒋飞飞的办公桌,睡的是蒋飞飞的床,有时坐着坐着他就会想起蒋飞飞在这里工作的样子。蒋飞飞刚离开的那段日子,冯颖经常会梦见他,梦里全是快乐的画面。
刚到大队时,赵先忠最关注的就是队员们的思想和状态,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挨个查房,看一看队员们在干什么,他心里才踏实。但有的队员半夜三四点都睡不着,这让赵先忠心里面不踏实了。他左思右想,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能入睡,有时候一夜都迷迷糊糊地没睡着。(https://www.daowen.com)
杨康锦刚脱险回来那段时间心情时常比较烦躁,他不愿意再回忆起那次的火场情景,也不愿意说太多话,更愿意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坐在那里呆呆地想着什么,一边想一边狠狠地咬着牙,空空地啃着什么,啃得很苦很苦的样子。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每时每刻都在为每个牺牲的战友惋惜。赵先忠不时会找杨康锦聊聊,到了饭点,赵先忠都会晚几分钟进食堂,看到小杨在食堂前列完队后饭也不吃就返回了寝室,有的时候就算吃也吃得很少。
队伍虽然已经转制,但早操、操课、学习、训练等一日生活制度都依然按照以前部队的作息表执行。为了帮助大家进行心理调节,赵先忠想到先用“软制度”暂代原有的“硬规定”,让原先那些生活制度暂停,结合队伍的实际情况灵活调整作息时间和一日工作安排。他会有意多安排大家修修桌椅板凳、打打篮球、跑跑步、组织一些集体活动去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充实大家的一日生活,把大家从灾难中重新拽回到日常生活里。
西昌森林消防大队原有76人,27位消防员在“3·30”森林火灾中牺牲后,补充西昌大队的人员成了张军和赵先忠面对的第一个难题。上级曾建议从其他单位调骨干过来,都被张军和赵先忠拒绝了。从外单位抽调骨干虽然比较方便,但不是大队一步步从新人培养起来的,感情没有那么深,也没有队员之间长期摸爬滚打培养出来的情感。在一场场任务中建立的信任在火场上非常重要,当了十几年指挥员,张军觉得一个消防员只要态度端正、责任心强,能力素质可以慢慢培养。他把原来在炊事岗位上或者其他岗位上的同志转到了班长、副班长的骨干位置上锻炼,等新招录的消防员补充进来后,这些班长骨干就是他们的“领路人”。
“3·30”后,一些队员家属对队员们的安危不免有些担心。九月份是老兵退伍季,有的满期消防员选择了回家,也有一些人主动请命回到前线。大队在尊重个人意见的基础上,也尽量做好大家的思想工作,争取让更多的人留下。绝大部分的消防员选择了留在这里继续干下去,他们感觉西昌大队就是自己的家,他们想让这个家重新回到往日那般。
“3·30”过后,一年前被调到支队机关警勤排的罗传远更想回归大队了,包括他的好友杨瑞伦在内的27名战友牺牲了,罗传远向支队领导请示:“我想回到西昌大队,那里是家。”
罗传远和牺牲的战友杨瑞伦都来自贵州麻江县,一起来到异乡当森林消防员,两个老乡情同手足,平日里他俩用贵州话闲聊,畅想着回去了上哪儿自驾游,什么时候娶媳妇。如今,这些对未来的规划,杨瑞伦再也没法实现了。
杨瑞伦老家流行一种推拿术,罗传远偶尔感冒或者哪里不舒服,杨瑞伦就会帮他推一推、捏一捏,舒经活络,效果立竿见影。杨瑞伦买的衣服,罗传远看中就拿去穿,杨瑞伦还送给他一支牙刷、一件蓝色短袖。杨瑞伦牺牲后,这两样东西成了罗传远永远的纪念。
罗传远和杨瑞伦军旅生涯中很多个第一次都是在西昌大队发生的,第一次打火,第一次在部队过年,第一次因吸烟被批评……2018年1月,还是新兵的罗传远和杨瑞伦把烟藏在衣服口袋里偷偷地抽,结果被老兵查到狠狠地挨了一顿批。再想起这些,罗传远只能一个人苦苦地笑。“3·30”后,杨瑞伦的父母来到西昌,罗传远接待了两位老人,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心里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