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体的领袖和他们的说服手段
第三章 群体的领袖和他们的说服手段
1.群体领袖
人本能地希望聚集成群体,并服从领袖的领导/群体领袖的心理/只有他们能赋予群体以信仰并能组织他们/领袖的独裁专制/领袖的分类/意志的作用
2.领袖的行为方式:断言、重复、传染
各种方式的作用/传染从社会底层扩散到上层的方式/流行的观念很快变成社会的普遍观念
3.威望
威望的定义和分类/获得的威望和个人的内在威望/各种各样的例子/毁掉威望的方式
我们已经了解了群体的心理结构,也知道了什么样的因素能影响群体心理,我们接下来要研究的是,这些因素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以及由谁来有效使用。
1.群体领袖
一定数量的生物一旦聚集在一起,无论他们是动物还是人,都会本能地把自己置于一个领袖的权威之下。
在群体中,领袖通常只是一个小头目或一个带头煽动者,但领袖在群体中的角色却很重要。他的意志是民意聚集的核心,能让民意得以统一。他是异质群体组织化的首要因素,并为宗派的形成扫除障碍,同时,他指挥着群体。群体是奴性的,没有主人就将一事无成。
通常领袖最初在群体中只是被领导者。他自己也被某种思想催眠,成了这种思想的信徒。这种思想支配他,这种思想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了。在他看来一切不同的思想都是错误的或迷信的。罗伯斯庇尔就是典型的例子,他被卢梭的哲学思想催眠,并用宗教法庭来保证卢梭思想的扩散。
这里所说的领袖,大多是实干家而不是思想家。他们没有敏锐的远见,也不可能有,因为敏锐的远见会让人优柔寡断。而领袖总是病态地坚定、高度亢奋、近乎处于疯癫状态。无论他们心中的理念、追求的目标多么荒谬,他们的信仰都很坚定,他们的理性都很薄弱。蔑视和迫害无法改变他们,只会让他们更亢奋。他们会牺牲个人和家庭的一切利益,甚至丧失自我保存的本能,以至于他们会只求殉道。他们坚定的信仰给他们的话语注入了巨大的暗示力。大众更乐意听从意志坚定的人的话,因为意志坚定的人更知道如何发号施令。人们一旦聚集成群体,就会丧失所有的意志力,谁拥有他们所缺的品质,他们就会本能地拥护谁。
任何民族都不缺少自己的领袖,但并非所有领袖都拥有信徒那样坚定的信念。领袖更多是狡猾的修辞学家,他们只谋求自己的利益,懂得如何通过取悦人的低级本能来掌控他人。他们以这种方式施加的影响虽然非常大,却总是非常短暂。但那些有炙热信仰的领袖则不同,如隐士彼得、路德、萨沃纳罗拉[1]以及法国大革命中的领袖等,他们无一不是在自己先被一种信仰征服后,才有了征服他人的魅力。正是这样,他们才能在追随者的灵魂中召唤出一种叫作“信仰”的强大力量,然后把人变成梦想的奴隶。
激发信仰——不管是宗教的、政治的,还是社会的,无论是对一件作品、一个人,或者一种思想——一直是群体领袖的最大职责。正因为此,他们总会有强大的影响力。在人类所能使用的一切力量中,信仰一直有最强大的力量。《福音书》[2]明确地显示了信仰所具有的排山倒海的力量。拥有信仰,一个人就会拥有十倍于过去的力量。历史上的重大事件都是由那些不知名的信徒完成的,这些人除了信仰,便不再有其他的东西。统治世界的伟大宗教或幅员辽阔的庞大帝国,都不是在学者或哲学家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更不是在怀疑论者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
但在上面提到的事例中,我们面对的都是为数极少的大领袖,历史有足够的篇幅来记载他们。他们构成了连绵的峰巅,但从这些高大的峰巅回望他们的过去,我们会首先看到,在烟雾缭绕的小酒馆里,他们正在向工人们灌输固定的词语,并把工人慢慢催眠。对于这些词语的含义,听者并不太明白,但他们相信,这些词语一旦变成现实,所有的梦想和希望都能实现。
无论贵贱,一个人只要处身于群体中,就会迅速受到领袖的影响。大多数人,尤其是广大群众,对任何超出自己知识范围的问题,都没有清晰而理性的观点,他们需要领袖的引导。为领袖出版的期刊也有这样的作用,它们为读者提供领袖思想,提供现成的词语,省去读者思考的麻烦,虽然这种方式的效果会略差一些。
群体领袖都非常专权,这种专权正是他们拥有更多追随者的前提条件。人们常常叹喟,虽然没有任何职权支撑他们的权威,但他们却能轻易驯服最狂暴的工人阶级。他们可以断然规定工人的劳动时间和工资水平,他们可以下令罢工,而且开始和结束的时间也完全由他们决定。
法国大革命时期的罢工
1789年,巴黎市场上的妇女在凡尔赛宫前举行罢工游行。
今天,这些领袖和煽动者都越来越热衷于夺取公权力,因为公权力在今天所受的质疑太多。结果新主人的暴政却比政府更能让公众服从。如果因为某些偶然因素,领袖在群体中突然消失了,群体就会回到没有凝聚力和抵抗力的原始状态。在巴黎公共马车雇员罢工期间,领导这场罢工的两名领导人被捕后,罢工立即就结束了。对乌合之众进行招魂的,从来不是对自由的渴望,而是对被奴役的渴求。他们是如此甘于服从,以至于他们会本能地顺从任何宣称是他们主人的人。
我们可以将这些领袖和煽动者明确分为两类。一类是那些激情澎湃,拥有强大而短暂的意志力的人。另一类是那些具有持久意志力的人,虽然这类人十分少见。前者是暴力的、勇敢的和无畏的,可以用于指挥临时决定的暴动,他们敢于带领群体冒险,从而一跃成为大英雄。这种人就是法兰西第一帝国时期的内伊和缪拉[3],以及我们这个时代的加里波第[4],一个没有才干却精力充沛的冒险家,他只带领一小队人马就成功占领了那不勒斯王国。
尽管第一类领袖的能量不可忽视,但这种能量的持续时间很短暂,没有他们正在发挥作用的事业持久。当他们回归日常生活状态时,就像上面所说的几个英雄一样,他们性格中令人震惊的缺陷就会完全暴露出来,虽然正是这一性格激发出他们的强大能量。尽管他们能领导他人,但他们并没有思考能力,他们只有在被领导且在持续刺激的激励下才能发挥作用。他们得一直有一个人或一种思想作为指路的灯塔,他们只能在一条明确的行为路线上行动。
第二类领袖是具有持久意志力的人,他们表面上虽然没有太多光彩,却具有更大的影响力。这一类人是宗教和伟大事业的奠基人,比如圣保罗、穆罕默德、哥伦布和雷赛布[5]。他们是聪明的还是偏执的并不重要,这个世界属于他们。他们不屈不挠的意志力极其罕见而又强大,能使他们成就一切事业。强大而持久的意志力并不总是能得到相应的赞赏,但无论是自然、神还是人都无法阻挡它。
关于强大而持久的意志力所能产生的影响,最近的事例就是杰出的德·雷赛布。他把世界分为东方和西方,完成了300年来最伟大的君王想完成而没有完成的任务。后来,他在推进另一个伟大的事业时失败了,那只是因为那时他已年老体衰。在衰老面前,一切都屈服了,包括他的意志力。
想要说明人类仅凭意志力可以做成什么,只需要看看开凿苏伊士运河必须战胜的困难的记载就可以了。见证者卡扎利斯博士用动人心魂的笔触,记录了这一伟大工程的建设者所讲述的故事。
日复一日,他一次又一次地讲述开凿运河的惊人故事。他讲述了他必须战胜的一切,讲述了他如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讲述了他所遇到的所有反对和围攻,以及他所遭遇的失望、挫折和失败为什么没能让他气馁和沮丧。他聊到英格兰如何无休止地攻击他,与他争斗,聊起埃及和法国是怎样地犹豫不决,聊起法国领事在工程初期是如何反对他,以及他遭遇的其他阻扰,比如,他们切断供给工人的淡水,试图迫使工人因干渴而逃离;他还聊起,那时,海军大臣和工程师们以及所有有经验又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都对他心怀敌意,他们根据科学理论断定灾难正在逼近,而且还计算出了灾难发生的必然时间,就像预测日食的日期和时辰一样。
在讲述伟大领袖的书籍中,这样的名字并不多,但这些名字却与文明史上的重大事件紧密联系在一起。
2.领袖的行为方式:断言、重复、传染
要在短时间内煽动群众,诱导他们去做任何事,比如抢劫宫殿,比如死守要塞或为守街垒而献身时,就必须立即对群体施以暗示,以使其立即行动,而此时,偶像的暗示力量最有效。但是要达到这一目的,必须事先在群体氛围上做准备,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些操纵群体的人必须具备我们接下来要研究的这种品质,即“威望”。
然而,当领袖们打算向群体灌输某种思想和信念,比如现代社会学说时,就必须使用各种手段,其中,最重要而有效的手段有三,即断言、重复、传染。它们的作用虽然有些缓慢,但一旦生效,便会非常持久、有力。
纯粹而简单的断言,不带任何推理和论证,是使思想进入群体头脑的最可靠的手段之一。断言越简洁,即越不带任何论据和证明,作用越大。任何年代的宗教信条,都无一例外地只采用简单的断言。号召人们捍卫政治事业的政治家,利用广告推销产品的商人,都深知断言的价值。
但是,如果不一再重复,而且是以相同的方式重复,断言就不会起真正的作用。拿破仑说过,在修辞中,只有一种修辞重要,那就是重复。重复的断言会让被断言的事物固定在群众的心里,并最终成为不证自明的真理。
看一看重复对最智慧的头脑的作用,我们就明白重复对群体的影响。这种力量源自这样一个事实,即反复的陈述会使内容嵌入我们深层的无意识自我中,而我们行为的动机正是在这里产生。一段时间后,当我们忘记那反复的断言出自何人之口时,我们就会信以为真。广告的惊人力量正由此而来。当我们一百次、一千次地读到“某品牌的巧克力是最好的”,我们会以为在很多地方都听到过这样的说法,并最终确信这就是事实。如果我们一千次读到“某药粉治好了某位名人的顽疾”,当我们也被同一种疾病折磨时,我们最终会忍不住用它试试。如果我们在报纸上总是读到“某人是十足的流氓”“某人是最诚实的人”,最后我们也会确信这些就是事实,除非我们有机会读到相反的信息。断言和反复的力量不仅十分强大,而且会相互抵消。
当一个断言不断重复,并在重复中获得大众一致的看法,就会形成所谓的“风评”,并且其强大的传染机制很快就会开始运行,就像一个很大的金融项目中某些人富得足以买到任何帮助。在群体中,思想、情绪、情感和信念都具有一种类似病毒的强烈传染力。这种现象非常常见,即使是动物,当它们聚集到一定的数量时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如果一匹马咬它的马槽,马厩里的其他马也会仿效它。几只羊的恐慌很快就会蔓延到整个羊群。当人们聚在一起时,一切情绪都会很快传染,这就是恐慌总会不期而至的原因所在。精神障碍,比如神经症也会传染。在精神病院,医生的精神病发病率很高,这一点人所周知。最近有人研究某些精神疾病病例,发现户外恐惧症就可以由人传染给宠物。
没有在同一地点出现过的不同个体之间也会发生传染。有些事件一发生就会影响到分散的个体,传染会让所有人产生同一种情绪倾向,这也是群体才有的特征。尤其当前面说过的间接因素已让人们的头脑做好了充分准备时,传染会更加明显。1848年的革命运动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它在巴黎爆发,却迅速席卷几乎整个欧洲,撼动了许多国家的王权。
很多社会现象的产生都是因为彼此模仿,但模仿其实只是传染的一种反应。在别的书中,我已经谈到过模仿在社会现象形成过程中的作用,在这里,我只想把15年前我对这一问题的论述复述一遍,虽然我的某些观点在其他作者的近期著述中已经有所发展。
人和动物都有模仿的天性。模仿对人来说是必然的,也很容易。正是模仿的必然性,才使所谓的“时尚”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无论是在观点、思想、文学手法方面,还是在服饰方面,很少有人敢于与时尚背道而驰。引领群体的不是理由,而是偶像。每个时代都有少数个体会对其他个体产生影响,并被大众不自觉地模仿。但这些个体不能过于背离大众已经接受的观念,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他们过于背离,那么要让大众接受并模仿他们就太难了,而且,他们已有的影响也会化为乌有。因此,那些明显超越时代的人,他们对自己所处的时代通常都没有影响,因为他们太脱离时代了。同样的原因,欧洲虽然拥有文明优势,但是它对东方的影响微乎其微,这也是因为两者差距太大了。
在历史的影响与交互模仿的双重作用下,同一国家、同一时期的所有人都非常相似,以至于那些想要摆脱这种双重影响的人,比如哲学家、思想家和作家,他们的思想和风格也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承袭,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必与人长谈,就可以知道此人平常读了什么书、他的职业和习惯,以及他生活的环境。[6]
传染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它不仅能让某些观念深入人心,还能改变人的情感模式。在某一个时期,某件作品被轻视,比如《唐豪瑟》[7],但几年后,因为传染,同一件作品又受到同样一群人的高度赞赏。
群体的思想和观念是通过传染来扩散的,而不是通过说理。今天在工人阶级中盛行的观念最早出现于小酒吧,它的流行也是持续不断的断言、重复和传染的结果。实际上,群体观念的形成模式在每个时代都基本相同。勒南[8]将基督教的缔造者与“在酒吧之间传播社会主义思想的人”进行了巧妙的比较;而伏尔泰在谈及基督教时也说:“曾经在100多年的时间里,它只被卑下的民众所接受。”
需要指出的是,从前面的例子中不难看出,传染在大众中一旦发挥作用,就会很快向上层阶级蔓延。这就是今天我们在社会学说传播过程中看到的情况,这一学说已被即将成为第一批受害者的人接受。传染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个人的利己情感也会在它的作用下消失。
这就解释了这样一个事实:已被民众接受的每一种观念,无论其多么荒谬,总会以被社会上层接受而终结。由上而下的反作用机制十分奇妙,民众的观念往往来自更高的思想环境,但这些观念在最初出现的环境里却毫无影响。领袖或煽动者一旦被这种更高的思想观念所征服,便抓住它,扭曲它,然后自创一个宗派,再继续扭曲它,直到它能在民众中传播,并被民众进一步扭曲变形。当这一观念成为流行的真理,它就会回到它的源头,并对国家的上层阶级产生影响。从长远来看,智慧只是在间接决定世界的命运。以我刚才所述的反作用机制看,促进人类思想发展的哲学家们,他们思考的成果往往都在他们归于尘土后才会得到认可。
3.威望
通过断言、重复和传染,思想得以普及并获得广泛的威力,在特定的情况下,这些思想会获得一种被称作“威望”的神秘力量。
世界上任何一种统治力量,无论是思想还是人,基本上都以“威望”的力量来加强它的权威。每个人都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但使用这个词的方式很多样,以至于很难界定它。威望可能包含敬畏之类的情感。有时候,敬畏是威望的基础,但有时候,没有敬畏,威望也能存在。从死者身上最能看出他们曾经有过的威望的大小,也就是说,在我们对他们不再畏惧时,他们的威望才是真实而至高的,比如亚历山大、恺撒、穆罕默德和佛陀。还有一些虚拟人物,比如印度地下神庙中那些奇形怪状的神像,我们对它们并不尊敬,却觉得它们也很有威望。
威望实际上是一个人、一件作品或一种观念对我们的精神控制。这种控制会完全麻痹我们的判断力,让我们的灵魂满怀敬畏。它激起的情感就像其他情感一样,无法解释,又好像与迷恋一个人的魅力是一样的。威望是一切权威的力量源泉,没有它,神、君王和美人都无法吸引世人。(https://www.daowen.com)
威望的类型很多,但整体上可分为两大类:获得的威望和内在的威望。前者来自外在的头衔、财富和声誉,这种威望与个人的内在威望无关。相反,后者则是个人内在的力量,它可以与头衔、声誉和财富共存,也可以因它们而加强,但在没有它们的时候,它也能独自存在。
获得的或者人为的威望最常见。一个人只要拥有一定的地位、一定的财富,或者拥有某些头衔,就会获得某种威望,即使他本人毫无价值。身穿制服的士兵和身穿长袍的法官都有一定的威望。帕斯卡[9]指出,长袍和假发对法官十分必要,如果没有这些,他们的权威将会减少一半。即便是最坚定的社会主义者,当见到亲王或侯爵时,他们也会动摇,因为如果他们也拥有这样的头衔,他们压榨起商人来就容易多了[10]。
我上面所说的是以人为载体的威望;与之相应,各种理论、文学和艺术作品等也能和人一样具有某种威望,只是后者的威望是不断重复的结果。历史,尤其是文学艺术史,都是对同一判断的不断重复,没有人想到去确证它。每个人都只是在重复学校里学到的那些东西,直到它们成为没人敢去追问的名著和名胜。对于现代的读者来说,阅读荷马[11]很无聊,但谁敢这么说呢?帕特农神庙现在的模样只是一堆无聊的废墟,没有任何价值,但它的威望却是如此之高,以至于我们已不再在乎它真实的样子,只在意与它相伴的历史记忆。
威望的特点是它能阻止我们去关注事物的本来面目,使我们的判断力完全麻痹。无论群体还是个体,都等着接受现成的观点,这些观点被接受的程度取决于它们的威望,而不是它们背后的真理或谬误。
现在,我们来讨论个人的内在威望。它的性质与我们刚才讨论的人为的或获得的威望大不相同。个人的内在威望与任何头衔、地位都无关,也只为少数人拥有,虽然他们与周围的人的社会地位平等,也没有特殊的操控手段,但他们就像天生的驯兽师,可以轻易驯服凶猛的动物,他们能让周围的人乐于接受他们的思想和情感。
伟大的群众领袖,比如佛陀、耶稣、穆罕默德、圣女贞德和拿破仑,都拥有这种威望;他们获得地位,靠的正是这种内在威望。诸神、英雄和各种教义都凭借自己的内在力量开辟了自己的道路,但它们是不能被质疑的,因为一旦被质疑,它们的威望就会消失。
我上面提到的那些伟人,他们早在成名之前就已经具有了这样的魅力,若非如此,他们就不可能成为伟人。比如拿破仑,在他的鼎盛时期,他仅凭手握的权力就可以享有巨大的威望,但事实是,在他没有权力也不为人知时,他已经部分地拥有了这种威望。当他还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小将,靠强有力的后台被派往意大利指挥军队时,他发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群粗鲁的将军,这群人对督府派来的年轻人心怀敌意。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就被他的内在魅力征服了。他没有借助任何语言、姿态和官威,丹纳从当时的回忆录中摘录了有关这次见面的神奇描述。
师部的将军们,包括奥热罗在内,都是些粗野而英勇的猛士,他们都为自己的高大和勇敢感到骄傲。他们一到军部,就对巴黎派来的这个小暴发户非常不满。即使别人对他的能力已有描述,但奥热罗仍然表现得傲慢无理,不愿服从。他认为,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只是巴拉斯[12]的一个宠儿,是一个在旺代事件中靠巷战发迹而获得军阶的人,他模样不佳,总是独自一个人思考,像一个只会在纸上演算的梦想家。
他们被带进来后,拿破仑让他们等着。最后,他终于出现了,带着他的佩剑出现了。他戴上帽子,讲述了他的部署,下达了命令,然后就让他们解散了。奥热罗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解散后他走到外面,回过神来才又像平常一样骂骂咧咧。他对马塞纳[13]承认,这个小个子将军像恶魔一样让他畏惧;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一见面就被这个小个子镇住了。
成为伟人后,拿破仑的威望随着他的声誉与日俱增,在他的信徒眼中,他几乎就是神。旺达姆将军,一位大革命时期的典型军人,比奥热罗还野蛮、强悍,但在1815年,当他与德阿纳诺元帅一起走上杜伊勒利宫的楼梯时,他对德阿纳诺元帅说:“那个魔鬼般的人对我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魔力,虽然我既不怕上帝,也不怕魔鬼,但当我站在他面前时,我会像小孩子一样颤抖,他可以让我钻进针眼,也可以让我赴汤蹈火。”
拿破仑对所有与他接触的人都有同样的魔力。[14]
达乌[15]在谈到他本人和马雷[16]的忠心时说:“如果皇帝对我们说:‘摧毁巴黎,不让一个人逃掉,而且必须这样’,我确信,马雷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但是他还是会有所妥协,他会把自己的家人送出城去。而我则会为不走漏一点风声而把我的妻子和孩子留在城里。”
拿破仑与波尼亚托夫斯基巡视战场
拿破仑在其最辉煌时期,以一系列军政奇迹与短暂的辉煌成就赢得了民众的拥戴。在欧洲,除英国外,其余各国均向拿破仑臣服或与拿破仑结盟,形成了庞大的拿破仑帝国体系。图为拿破仑在莱比锡会战之前,与波尼亚托夫斯基元帅巡视战场。
我们只有认识了这种魔力的惊人力量,才能理解拿破仑为什么能从厄尔巴岛奇迹般地重返巴黎。他孤身一人,在面对对他的暴政已感到厌倦的伟大国家的所有力量时,能以闪电般的速度征服法国。他只看了一眼那些奉命来捉拿他的将军们,一句话不说,那些人就都臣服了。
英国将军沃尔斯利写道:
拿破仑,一个从厄尔巴岛来的逃亡者,在几周内,几乎孤身一人,兵不血刃就成功推翻了法国合法国王统治下的整个权力构架;一个人要自证个人威望,还有比这更惊人的方式吗?他在最后的战役中,从开始到结束,对反法“同盟国”[17]都施加着惊人的影响,他轻易就可以“调动”他们,而且只差一点就要把他们打败了。
在他死后,他的威望仍在继续。借助他的威望,他默默无闻的侄子[18]成了皇帝。人们多么强烈地怀念他啊,他的传奇今天仍在流传。只要你拥有足够的威望,而且知道如何去维持这种威望,你就可以恣意虐待他人,可以轻易就屠杀掉几百万人,并且可以发动一次又一次的侵略战争。
在这里,我引用了一个非常独特的例子以说明威望的魔力。这个例子对阐释伟大宗教、伟大学说和伟大帝国的源起很有用。如果没有威望对群体的影响,宗教、学说或帝国的形成过程就不可理解。
但威望并不仅仅建立在个人威势、军事荣耀和宗教敬畏的基础之上,它可能还有一个更温和的来源,其影响力也同样强大。我们这个时代就有一些例子。我们的子孙后代将永远铭记的事件之一来自那位通过分开两个大洲,改变地球的面貌,进而改变国际贸易关系的杰出人物[19]。他之所以能够成功,一方面是因为他巨大的意志力,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对周围的人所施加的魅力。他只需现身,就能让分歧的意见统一。他虽然话语简短,但凭着他的魅力,即使对手也会很快变成他的朋友。英国人尤其反对他的计划,但他在英国一现身,就争取到了一切支持。他晚年路过南安普敦,教堂的钟声会为他响起。现在,英国正为他塑立雕像。
他已经征服了想要征服的一切,包括人和事,包括沼泽、岩石和荒芜的沙漠,他不相信还有什么能阻挡他了,他希望在巴拿马再开掘一条苏伊士运河。他又以以前的方式开始了。他虽然仍有“移山”的信念,但他老了,这次的山更高,他移不动了。群山的阻挡以及随之而来的灾难彻底摧毁了英雄身上闪亮的光环[20]。他的一生告诉了我们:一个人的威望如何增长,也将如何消亡。在与历史上最著名的英雄比肩之后,他被他的国家的法官宣判为最卑鄙的罪犯。他死后,他的灵柩孤零零地穿过冷漠的人群,完全无人理睬。只有一些外国首脑对他致敬悼念,就像悼念一切名垂青史的伟大人物一样。[21]
前面所述都是特殊的例子。为了从心理学角度更细致地研究威望,我们有必要找出分布在两个极端之间的例子,包括宗教和帝国的缔造者,以及以炫耀一件新外套或一件饰品来让邻里羡慕的人。
在两个极端之间,我们可以找到构成文明的各个领域,比如科学、艺术、文学等形式的威望,也可以由此发现,威望是构成说服力的基本要素。自觉或不自觉地,所有拥有威望的人、思想或事物,都会因为传染的作用被迅速模仿,并迫使整个时代接受某种特定的情感模式并以此表达自己的思想。而且,这种模仿通常都是无意识的,所以也完美。那些临摹原始人的单调色彩和呆滞表情的当代画家,几乎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相信自己是出于真诚。但是,如果不是那位杰出的大师[22]复现了这种艺术形式,人们就会只看到其幼稚和低级的一面。那些效仿那位杰出大师的艺术家也在画布上涂满了紫罗兰色的影像,但他们在自然中并没有真正看到过50年前的紫罗兰,他们只是被那位画家特有的强烈记忆“暗示”了。虽然那位画家怪到要画出这种东西,但他却成功了,并获得了很高的声望。在构成文明的所有领域中,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由此也可以知道,威望的形成与许多因素有关,其中,个人的成功是最重要的因素。成功的人灌输给他人的思想一般不会受到他人的质疑。成功是获得威望的重要基石,证据是:成功一旦消失,威望通常也会随之消失。昨天万众欢呼的英雄,如果今天失败,他可能饱受凌辱。威望越高,其威望消失后受到的攻击就越大。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会把跌落的英雄复又视作与自己一样的人,并会为自己曾对他低头而进行报复。罗伯斯庇尔在处死自己的同僚和许多同时代的人时,拥有巨大的威望,但当少了几张选票而权柄顿失时,他立即就失去了威望;民众高喊口号把他送上断头台的场景与不久前民众呼喊着同样的口号把被他迫害的人送上断头台的场景没有两样。信徒们总会以各种理由愤怒地打碎他们曾经的偶像。
没有成功作为支撑,威望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消失。不仅如此,威望也可能在争议中慢慢磨蚀,直到消失。争议是一个过程,它带来的影响是十分明确的。一个人从遭受争议的那一刻起,威望就不再是威望了。长期享有威望的神和人都是不容许被质疑的。为了让民众仰望,它们必须与民众保持一定的距离。
[1]隐士彼得(1050—1115年),法国修士,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的队长,曾率信徒到达耶路撒冷布道。路德(1483—1546年),德国基督新教创始人。萨沃纳罗拉(1452—1498年),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著名宗教改革者。——译注
[2]即《圣经·新约》中的《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是由耶稣的四个门徒所著的四部介绍耶稣生平事迹的书。——译注
[3]内伊(1769—1815年),法国大革命时期和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法国将领,1804年被授予帝国元帅称号,1815年滑铁卢战役失败后,被波旁政府以叛国罪处决。缪拉(1767—1815年),拿破仑一世时期的元帅,拿破仑失败后的1815年,他被奥地利军事法庭判处死刑,并在皮佐被枪决。——译注
[4]加里波第(1807—1882年),意大利军事家,民族解放运动领袖,对意大利的统一有重要贡献。——译注
[5]圣保罗(约3—约67年),早期基督教领袖之一,《圣经·新约》二十七部书中至少有四五部被认为是他所著。哥伦布(约1451—1506年),意大利航海家,美洲的发现者。雷赛布,法国企业家,法国驻埃及大使,1869年完成了苏伊士运河的开凿,但1889年开凿巴拿马运河时因资金紧缺而破产。——译注
[6]见《人与社会》第二卷,1881年版。——原注
[7]德国作家理查德·瓦格纳(1813—1883年)的歌剧《唐豪瑟》,1845年在德累斯顿宫廷剧院首演。——译注
[8]勒南,即欧纳斯特·勒南(1823—1892年),法国宗教学家、历史学家,著有《耶稣传》《以色列史》等。——译注
[9]帕斯卡(1623—1662年),法国哲学家、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主要作品有《几何的精神》和《思想录》等。——译注
[10]头衔、勋章和制服对大众的影响在任何国家都可以看到,甚至在那些个人独立意识最发达的国家也是如。关于这一点,最近一本游记中有一段很有意思的话,讲的是大人物在英国所享有的威望:“我曾经观察到,在许多场合,即使是最体面的英国人,只要与英国贵族接触或同行,他都会有一种特别的陶醉感。
“如果他的财富能够提升他的地位,他就能确定人们对他的爱戴;人们一旦与他接近,就会为他倾倒,对他百般容忍。走近他时,人们会兴奋得面上泛红;如果他与他们说话,抑制不住的喜悦会让他们面红耳赤,让他们双眼闪烁出异样的光芒。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对贵族的崇敬,可以这样说,这与西班牙人的血液里有对舞蹈的热情,德国人的血液里有对音乐的热情,法国人的血液里有对革命的热情一样。他们对骏马和莎士比亚的热情没有那么强烈,因为他们从其中获得的满足和自豪在他们的生活中并非不可或缺。有关贵族的书卖得很好,随便在哪儿都能看到,就像《圣经》一样,几乎人人都有。”——原注
[11]荷马(约前9世纪—前8世纪),古希腊诗人,有著名的《荷马史诗》传世。——译注
[12]巴拉斯(1755—1829年),法国大革命时期督政府中最有权势的人物。——译注
[13]马塞纳(1758—1817年),法国大革命战争时期以及拿破仑战争时期的主要将领,法兰西帝国元帅。——译注
[14]拿破仑十分清楚自己的威望,他知道如何对待他周围那些大人物,并因之而提高自己的威望。在这些大人物当中,有一些曾让欧洲人望而生畏,但正是这样的人,在他面前的表现还不如马夫。有大量那个时期的传言和事例可以证明这一点。一天,在国会开会时,拿破仑狠狠地辱骂了贝格诺特,几乎将他当作一个没有礼貌的仆人。他走过去对贝格诺特说:“好吧,笨蛋,你又找不到头了吗?”于是个子高得像鼓的贝格诺特将背弓得很低,矮个子举起手便足以拧住他的耳朵。贝格诺特写道:“这是一种令人陶醉的恩宠,这是和蔼的主人常有的手势。”这个例子清楚地向我们表明威望会让人堕落到什么程度。这使我们理解了这位伟大的暴君对他周围的人的极大轻蔑,他只把他们当作“献身的炮灰”。——原注
[15]达乌(1770—1823年),法国大革命战争时期及拿破仑战争时期的主要将领,法兰西第一帝国二十六大元帅之一。——译注
[16]马雷,担任过拿破仑的国务秘书和外交部长。——译注
[17]同盟国,指共同向拿破仑的法兰西第一帝国宣战的奥匈帝国、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沙皇俄国、普鲁士王国等国。——译注
[18]即法兰西第二帝国唯一一位皇帝,拿破仑三世路易——拿破仑·波拿巴。——译注
[19]该杰出人物指法国外交官、商人雷赛布。——译注
[20]在苏伊士运河通航后的1879年,雷赛布出任巴拿马运河公司董事长,巴拿马运河于1881年动工,1888年因出现财务问题被迫停工,遂酿成著名的“巴拿马丑闻”。雷赛布也因侵吞财产罪被判监禁5年,虽然其后英国最高法院认定他只属于玩忽职守而撤销原判决。——译注
[21]奥地利维也纳的《新自由报》发表了关于雷赛布命运的长篇论文,对他的心理有最明智的洞见,因此,我把它引述如下:“在斐迪南·德·雷赛布被定罪之后,人们便不再对哥伦布的悲惨结局感到惊讶了。如果说雷赛布是个骗子,那么任何高尚的幻想都将是犯罪。如果是在古代,人们会给雷赛布以回忆的光环,会让他在奥林匹克山上畅饮甘露,因为是他改变了地球的面貌,是他使造物更加完美。上诉法院的首席法官通过对斐迪南·德·雷赛布的判决而使自己不朽,因为国家一定会记住这个人的名字。这个人把罪犯的帽子扣在一位老人头上,而正是这个老人为他同时代的人带来了荣耀。
“不要再议论僵化的司法制度。每个国家都需要勇敢无畏的人,这样的人相信自己能克服所有的困难,而且不在乎个人安危。天才不可能谨小慎微。如果谨慎,人类将永远不能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
“斐迪南·德·雷赛布知道胜利的喜悦和失败的苦涩——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他的内心充满了对成功的渴求。当雷赛布成功地连接了两个大洋时,国王和人民都向他致敬;今天,当他在安第斯山的岩石前遭遇失败时,他立即成了一个毫无教养的恶棍。在这种结果中,我们看到了社会各阶层之间的对抗,看到了官僚对地主们的不满,以及他们借助刑法对那些试图超越他们的人进行的报复。在面对人类天才的崇高信念时,现代立法者感到很尴尬,而公众对这些则更难理解。所以检察官要证明斯坦利(比利时著名探险家)是杀人犯、雷赛布是骗子是很容易的。”——原注
[22]指马奈,马奈画有《手持紫罗兰的贝尔特·莫里索》。马奈是法国印象主义的早期画家之一,他开创性地将绘画从对立体空间的追求中解放出来,朝二维平面发展,这其实也是与原始绘画的全新衔接。——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