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私篇
天放
公乎私乎 将取决于读者
公于文从八从私，会意，谓别乎私也。韩信言：背私为公。公私为对待名词而趋乎两端的可知矣。然以一身言，以手卫手则为私，以手卫身则为公矣。以一家言，以身为身则为私，以身为亲则为公矣。以一国言，以亲为亲则为私，以亲为国则为公矣。以世界言，以国为国则为私，以国为世则为公矣。推而至于恒河沙数之世界无不然。是故公私者，至有定而至无定者也。今将公私之容界，表示如下。
圆AB，A 为私，B 为公，圆ABC，AB 为私，C 为公。C 既公矣，然C 之外犹有界，则C 不得为公，犹B 之外犹有C，B 不得为公。向之以B 为公者，犹今之以C 为公也。然则公私之容界，乃伸张的而非确定的固矣。可从而为之下一转语曰：公也者，大私也，私也者，小公也。
公>私
又从而为之下一转语曰：公异乎私而实似乎私。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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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图ACD 与ABD 相似，ABD 又与ABC 相似。
牛僧儒作《辨私论》，谓“近古之人所谓私者，谓苟萃于利、苟处于逸、苟润其屋者也。某以为皆小人之私，非圣贤之私也”。由天放上陈诸义言之，斯实小人之公，而非圣贤之私。小人之公，公之小者也，圣贤之私，私之大者也。小人以一身为公，故公小，圣贤以天下为私，故私大。且公者何？共有也。凡为小人，共有是心，故曰小人之公。私者何？独有也，夫惟圣贤，独是有心，故曰：圣贤之私。此不可不辨也，知乎此然后可与言公，然后可与言私。
人之言曰：今日之世界，劫夺剽掠，腥秽酸楚，无数罪恶，一私字实胚胎之。于是人有背公以营私者，群相诟病，视若尤毒，讳为不详。在家为逆，在乡为枭，在国为奸，在世界为蟊贼。今试执途人而诘之曰：若有私乎！则强者捍杖而不服，弱者反唇以相稽。纵有私焉，亦必哓哓焉辨之与无私，若孺子之于慈母然，人民之于官吏然，无他以私为讳，故以私为病也。然私可病乎？人孰无私？私不可得病也，私而可病，真斯病矣。
证之往史，禹与稷若，人之所谓公人也。禹思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有饥者犹己饥饿之也。然自禹稷视之，未尝以为公，且以为私矣。不然饥溺何与禹稷事，而曰犹己溺之，犹己饥之，犹己云者私念之发动也。私念者，成事之权舆也。禹稷惟私，故能视天下之人皆其私人，使其私人无饥溺之可忧，其私愿不大哉！世人不察，营营于小私，见夫平水土、宅民生、烈山泽、驱猛兽之非小私所可比也，于是以公为赞美词，以公为阿腴词，用以文己之小私，由此而其蔽亦以深矣。
或问有以祛之乎？天放曰有。吾固曰：公也者，大私也；私也者，小公也。人生斯世，谁能无私？私而大之，不亦公乎？吾今以世人之私事，以明证其为公。
今夫水行病涉，暑行病热，人之常也。病之之人，非以其不利于己耶？于是设法而为之桥、为之亭，桥成、亭成而病涉、病热始克免。免之者非一已，将人人而免之。初未尝置禁于亭置卡于桥，人有过者，迫使买路而后得过，如今世之运河铁道，垄断私有，一跬步一举足，索勒劫夺，胥世皆盗贼。大公云云，何哉？文明云乎哉？
吾闻人之论文化者曰：无化之人，知有己而不知有人，攘夺争杀，报复无己时。一身以外，视皆异物，亲爱之范围至狭窄也。初化之人，需求稍多，在在须人，一身不能兼营，通力合作之业起。公共之端倪，实发现于是时。半化之人，知公共之有益于人生也，于是稍事公共之事业，以为生活之补充。守望相助，疾病相扶，公共机关之设，亦稍稍见。至化之人，无私有公，胥人为工人，胥事为公事，履其境，接其人，睹其文物丕振，事业焕新，皆非一人之工作，而尽公人之工作。私寓乎公？公概乎私？即公即私，无所谓公私，由此以论，文野之加减，第以公私为比例。
吾今试言大私之世界，与读者优游其中。读者试思今日之世界，已满足诸君之要求乎？吾知其必不然也。设其已然也，则何以诸君之营营终日，时有不得之憾。然又非尽人皆不得，而有得有不得，得者何福，不得者何不幸？此可谓大私乎？小之甚矣。惟小私故，得者幸其得，不得者惜其不得，二者之间，若有大藩篱存焉。种种觖望怨讟之生，惟小私故；种种争夺攘杀之起，惟小私故；种种机械狡诈之深，亦惟小私故。以小私为世界，尚可谓文明至化之世界乎？至化之世界如何？即大私之世界也。私既人人所不能免，一饮一食一言一语，皆有私意存焉。如何可大私？曰以己之私，推人之私，即以己之得，推人之得，以人之不得，推己之不得。无我无人，人我为一，无彼无此，彼此为一，无私无公，公私为一。是故人生于世，对己为私，对世为公，饮食男女，对己为私，对人为公。譬如天放今日一笔一纸，哓哓公私，对一己为私，对读者为公。他人之读我文者，对天放为公，对一己为私。公乎私乎，至有定而至无定者也。为世人计，公之界说，似若难能，不如废去之。私之动作，人所不免，不如利用之。利用之以经营世界，使此世界为大私世界。大私世界之人，爱世如爱国，爱国如爱家，爱家如爱身，何以能爱，惟私故也，惟大私故也。能大私者，无我、无家、无国、无世界，有私而已私，故爱、故相扶助而不相侵夺。何以不相侵夺？无所用其侵夺也。然爱何以能存在？存在于有。佛氏能言无能，能言爱，不能言有，故佛氏之说，遁入虚无，但有言论而无事实，知其一二而未知其三也。此何以言有？胥恒河沙数世界之一草一木一土一石一事一言俱为我有，我不能放弃一二以自忧自得，责任所在义无旁贷，度己度人，其在斯乎？其在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