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定的修习及其心理治疗思想
一、关于禅定
禅定(meditation),也称沉思、静坐、打坐、冥想等。禅定作为修智证道的重要方法,在公元前6世纪,即已见诸古印度典籍。从婆罗门教古老的哲学经典,吠陀文献中最后的一个组成部分——《奥义书》中,便可窥其精义。佛教重视宗教实践,佛教中的每一教派往往都会根据自己推崇的教理,而提出自己独特的实践法门,所谓“八万四千种法门,皆可离断烦恼,趣入涅槃”。但“若夫穷万法之源底,考诸法之修证,莫若止观”(智顗《小止观序》),止观二法可涵摄一切法门,且为其中最直接、最紧要、最基本的方法。在中国佛教历史中,诸大德高僧们将佛学理论发挥到极致,悟得高深玄远之境界,巧妙应用诸种实践方法:不论是天台宗“一心三观”、华严修“法界三观”,还是净土念佛、禅宗修禅等,虽所用名称不同,但其本质全然可以用“止观”来概括。可以说,禅定修习的具体方法即是“止观”修习。
所谓“止观”,是梵文“Samātha”(奢摩他)和“Vipasyanā”(毗婆舍那)的意译。“Samātha”意为止,意思是静息动心、远离邪念、止灭烦恼、使心安住于一境。“Vipasyanā”意为观,意思为生发智慧、静明观照、观想事物的真性,即使心灵直下契入所观的对象,与之冥合为一。在戒定慧三学体系中,“止”对应戒、定二学,“观”则对应慧。换言之,传统禅学中的禅定/止观,就是在扫除妄念的基础上入静,随着入静的深化而徐徐地进入定境,最后在定境中明心见性。这里所说的妄念是指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对客观和主观事物的辨认和思考;而入静阶段,相当于道家所说的识神和元神之间的过渡阶段,类似于弗洛伊德所说的“潜意识”和荣格所说的“个人无意识”。
值得注意的是,西方学者常常将正念(mindfulness)与禅定结合起来,称为“正念禅修”(详见下文《正念禅修》篇)。从本质上说,正念是禅定的一部分,也是最为重要的一部分。因为禅定中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盘腿而坐等行为规定,而是全神贯注、集中精神等注意力训练。可以说,只要达到了精神上的正念,也就达到了禅定的大部分效果。
在现代用法中,禅定多指一种自我体验、自我觉知的精神集中行为。从心理生理学的视角看,禅定是指有意识地对注意的自我控制。故吴可为提出:“从现代知识体系的视野来看,小乘佛教的禅定可纳入深度心理学的范畴。”
二、禅定修习的要领
在不同的派别中,禅定修习的方法不完全一样。但其修习要领区别不大,主要包括以下两方面:
1.修止
修止是指通过专注于某一意象或观念、专注呼吸、念诵佛号咒语等,将“心”安住在视觉意象、声音意象、呼吸意象、身体意象和心境上,使心神安定,分散的心思专注于禅定意境,进而体验自己无念无想明镜般的空寂本性。有学者提出,止作为一种心理状态,其心理过程有三个层次:(1)自我意识明显控制层次,(2)自我意识模糊控制层次,(3)潜意识控制层次。
可以看出,止作为禅定修习的基本技术,不仅能帮助修禅者更有力地管束自己的“心念”,改变因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念”而导致的心思散乱、烦恼不断的状况,达到专注一境、心不散乱的内心状态;而且能接通意识和潜意识,并最终进入潜意识状态。
这一作用有如宗萨钦哲仁波切在《佛教的见地与修道》中所描述的:“首先,刚开始修行专注时,你的念头会如瀑布一般出现,即所谓‘认出概念的生起’;随后由于专注,心境念头会如急流撞上岩石,形成漩涡,然后又回归宁静,即‘概念休息’;继续下去,类似河流中的水潭,干扰会产生涟漪,其他时候则平静无波,即‘概念疲惫’的体验;第四种如有波浪的海洋,即使生起种种心灵构想,但只要正念即可立刻平息下来,即‘收集概念’;随后第五种体验也会到来,类似无波浪的海洋,无论什么事情发生,海洋自不动,即不再需要什么方法去对治种种出现的问题,是一种‘不收集概念’的体验,身体会如羽毛一般轻,心完全能受到控制,烦恼大部分都无。经历了这五种体验后,心的造作会愈来愈不活泼,逐渐失去对你的控制力。”
2.修观
观指集中心念想象某一对象,对应于“戒、定、慧”三学中的慧学、智慧,是一种通达真相及究竟的能力,是禅学用以把握和净化自心、断灭烦恼的根本方法。主体以禅学智慧观察世界,观照真理,主体心灵直接契入所观的对象,并与之冥合为一,而无主客之别,这就是“观”;或者主体观照本心,反省本心,体认本心。
修观又分观想修、观察修及观照修。观想修的心理基础是想象,想象一些外物等;观察修的心理基础是思维,通过佛教的教理来思维,调整自己的心念,明白所谓事物的名称等等皆是意识的设定,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心”的造作,而心念也本是因缘所生,这样通过层层的推理,对佛教义理融会贯通;观照修是运用我们自身的觉察力,观照自己的心念,看每一个念头的起落来去,而不做任何判断,只保持最简单的观照,最终达到对事物本质的真实认识。(https://www.daowen.com)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想象、思维、观照均不同于我们日常意识状态中的想象与思维,是处于潜意识状态中。
三、禅定修习与现代心理疗法的关系
(一)禅定修习与精神分析疗法的关系
精神分析的创始人弗洛伊德认为,人格结构是由意识、前意识和潜意识构成的。意识是心理的表层,是同外界接触直接感知到的稍纵即逝的心理现象,在心理活动中只占冰山一角,而冰山的绝大部分是潜于水下的潜意识;前意识是指能够进入意识中的经验,它防止潜意识中的欲望未经检查而进入意识,是意识和潜意识的中介;潜意识是指被压抑的欲望本能冲动,决定着人的意识活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和禅学都强调人性中非理性的一面,认为意识的深层存在着强大的非理性力量,弗洛伊德称之为潜意识中的本我,禅学称此为贪、嗔、痴等不良心理活动,这是导致人生烦恼的根源。
在精神分析心理治疗的过程中,通过使无意识成为意识,患者得以一步步面对自己内心的冲突和恐惧,以及对世界的种种幻想,从而消除人格失调和认知歪曲。从上文可知,禅定修习的作用与此一致,也可以将潜意识的内容意识化。因为,禅修中的禅定状态,正是人的潜意识活跃的时候,利用这一状态可以将潜意识的内容意识化。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禅定修习是人类早期对潜意识进行发现并探索的学说。
精神分析和禅定修习在意识化的具体方法上都使用了内省法,精神分析时强调的“均匀悬浮”态度与禅定修习过程中的“正念观照”状态基本相似。
此外,精神分析中患者的“自由联想”也颇类似于禅定修习中的“放下自我”,都是要求放下“记忆和欲望”,只是具体过程略有差异。精神分析认为现今的精神状况是由幼年时的创伤经历所造成,要治愈心理疾病就需要从个体的童年经历开始,试图站在现在的角度来重新审视过去的经历,抚平过去的创伤以达到心理治疗的效果。由于精神分析要分析来访者过去的心理创伤,这必然会引起来访者的阻抗,要消除阻抗,需要咨访双方付出艰辛的努力,从而导致精神分析的治疗时间较为漫长,有时甚至长达数年,对来访者而言,在精神和物质上都是极大的负担和考验。而禅定则更重视参禅者当下的感受和体验,不注重禅修者过去的经历和创伤,直接对当下的本心进行认识和自省,超越自我的局限,提升自我境界;禅修者不需要与禅师频繁地交流与沟通,更多的是在生活中进行自我修为。
(二)禅定修习与认知疗法的关系
认知治疗学派认为,人是理性的动物,由于受自身生理外部自然环境和社会因素的综合影响,在建构自己的认知经验时会形成合理或不合理的想法。这些想法又进一步决定人们对压力事件的反应,从而对相同的事件做出不同的情绪与行为反应。也就是说,人的情感和行为受他们对事件知觉的影响。但这种影响不是取决于个体自身的感觉,而是取决于人们自身构筑的情境。认知疗法强调负性自动思维和功能失调性假设对个体情绪的影响,认为是负性自动思维与功能失调性假设造成了个体的情绪障碍,而有情绪障碍的个体又容易以扭曲的方式来看待客观事物。
这种扭曲的认知方式在禅学中被称为“妄念”。禅定修习的重要一步就是“旁观”这些念头,看着它们出现、停留、自行消散,但不作评判。正如《楞伽师资记》中记载:“亦不念佛,亦不捉心,亦不看心,亦不计心,亦不思维,亦不观行,亦不散乱,直任运。”久而久之,就可能达到慧能提出的“无念”“无相”“无住”的状态,做到“于念而无念”“于相而离相”。因此,禅定修习的过程就是认知治疗的过程。
(三)禅定修习与行为疗法的关系
首先,禅定修习能起到行为疗法中放松技术的作用,修习者通过调整动作姿势(调身),数息、随息(调息)的方式,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当下,摈除妄想杂念,达到一种平静、放松甚至“恬淡虚无”“思维停滞”的状态。这时,人体的生理会发生积极的改变。
其次,禅定修习从一开始就运用了行为疗法中“暗示”这一心理治疗手段,如要求修习者坚信通过修禅可以去除杂念、使自己的内心平静、最终可见性成佛等。禅修时入静所致的意识改变状态与催眠状态相当接近,让人处于身体放松、内心宁静的状态,而且意识清晰,甚至比平常更清晰。禅修入静时,修习者能够直接打开横亘在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那扇封锁的门,直接进入潜意识的黑盒子,搜索其中的创伤、压抑、欲望以及久远的记忆,直接曝光意识想隐藏的事情。
此外,禅定修习中观想的修习,可起到行为疗法中想象脱敏疗法、厌恶疗法的作用:通过改变其所执着的某种认知来达到行为改变的目的。例如,不净观(观想)的修习是通过想象,使个体明了自己的身体仅仅是填充了血肉、心、肝、脾、胃、肾、脓血、屎尿等不净物的一副白骨而已。从而对自己的身体产生厌恶,不再执着于为了不断满足身体的种种欲求而对饮食、衣物、金钱、性等方面所产生的贪着,进而逐步减少欲望,达到解脱。
威尔·鲍温:“痛苦和不满是我们心灵旅程的自然组成部分,否定它们就是否定成长。可是,医药产业却借人生中极为正常的苦恼和不满牟利,研制出一大堆抗抑郁、抗焦虑的药物,设法麻痹我们,使我们感觉不到苦恼和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