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悟的实践及其心理治疗思想

更新于 2026年10月14日 版权声明
禅悟的实践及其心理治疗思想

禅悟是禅学实现其人生观和人性观的必经之路。尽管开悟的旅程中充满艰辛,禅学的方法看起来令人发疯,但也使不少人获得了解脱。正如西谚所云:“发疯就是方法。”下文将就禅悟的实践及其心理治疗思想进行论述。

一、关于禅悟

在禅学经典中,“悟”是“觉”的意思。根据第二章所述,禅学认为人的本性是清净的,众生的烦恼皆由“无明”并陷于“我法二执”所致。因此,禅学主张通过“禅悟”使个体“明心见性”,重新觉悟自己的“本来面目”。而从迷到悟转化的关键在于“识”,即要识“真心”、见“本性”。正如惠能所云:“不识本心,学法无益,明心见性,即悟大意。”这里的“识”是呈现和显现之意,是人心清净的本性以其固有的“菩提般若之智”呈现自己。人的心性本来就是清净、无烦恼的,所以一旦“明心见性”,便可“顿悟成佛”。

因此,“禅悟”是一种指向内心世界的直觉体悟;“禅悟”的过程也就是人心境界的转换过程,就是由“有念”“有相”“有住”的妄执状态,转为“无念”“无相”“无住”的自由状态,由此重获本心的自在、清净,体认人生、宇宙本体的整体融通和生命真谛,从而达到自由和解脱,能以完整的心、空无的心、无分别的心,去观照、对待一切,不为外在的一切事物所羁绊、所奴役,不为一切差别所系缚、所迷惑。换句话说,“禅悟”达到了主客体的统一状态,这在心理治疗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用圣严法师的话说:“悟,必定是自我中心的脱落,自私烦恼的解放,分别执着的解除,所以应该更进一步超越于灵感与灵验之上。”用天文学家卡尔·萨根的话说就是:“如果你想从零开始做一个苹果派,你必须首先创造整个宇宙。”苏族长老黑麋鹿也提出:“当他们体会到与宇宙一体的时刻,宁静便自人类的灵魂深处生起。”这种“禅悟”状态可用R.S.托马斯的诗歌《闪亮的大地》来描述:

我看到那一瞬间,

太阳刺穿云层,

照亮了一片大地,

而我在前行的途中遗失了它。

但那是高贵的珍珠,

是藏宝的大地。

我意识到必须倾尽所有去拥有它。

生命并不是赶往一个不断接近的未来,

亦不是渴求一个想象中的过去,

没有期盼。

它就像摩西脚下燃烧的奇迹般的荆棘地,

将你引向青春一般短暂的光明。

而那就是你一直等待的永恒。

冥想大师提希·罕下面这段话也是一种“禅悟”状态,是对“禅悟”过程中“空性”和“万法归一”等理念的形象描述:

如果你是一位诗人,你将会在这页纸上清楚地看见一片飘浮的云。因为没有云就没有雨水,没有雨水树木就无法生长,没有树木就无法造纸。所以这片云就在这里。这页纸的存在依赖于这片云的存在。纸和云如此亲密。

让我们再看一下别的东西,比如阳光。阳光是如此重要,没有阳光,森林就无法生长,人类也不能成长。所以伐木工人需要阳光来砍下这棵树,而这棵树也需要阳光才能成为这张纸。

如果你再深入地看下去……在这页纸中你不仅会看到云和阳光,还会看见一切都在这里,包括那些变成伐木工人口中面包的小麦,还有伐木工人的父亲——一切都包含在这页纸中……这片小小纸片的存在,证明了整个宇宙的存在。

不少西方心理学家的思想受到了禅学“本来面目”“万法归一”等理念的影响,提出许多与“禅悟”状态类似的术语。例如:

1.高峰体验

马斯洛认为,高峰体验是一种近乎神秘的体验,“这种体验可能是瞬间产生的、压倒一切的敬畏情绪,也可能是转眼即逝的极度强烈的幸福感,甚或是欣喜若狂、如醉如痴、欢乐至极的感觉”。在这种时刻,人们完全摆脱了怀疑、恐惧、压抑、紧张和怯懦,感到自己与外界完全融为一体。个体常常觉得自己窥见了生活的奥秘、事物的本质、终极真理。简而言之,在高峰体验的时刻,个体达到了至真至美的“天人合一”境界。加拿大精神医学家理查德·巴克曾在《整体意识》中描述了自己对这一境界的体验:

他沉浸在阅读唤起的思想、形象、情感和那晚的谈话中,平静而安宁。他处于一种安静的、几乎是被动的喜悦中。忽然间,没有任何警示,他发现自己像是被一团火焰般的云团所包围。片刻间他想到了着火,这个大城市里突发的火灾;之后,他发现这火光发自他的身体。接下来一种狂喜的感觉降临,伴随着极大的喜悦,紧接着是智慧的开启,无法形容。瞬间如闪电一样,婆罗门的光彩在他脑际流过,从那时起一直照亮了他的生活。他的心得到了一滴婆罗门的祝福,因而留下了对天堂永久的回味。许多类似的事物他不打算相信,他却看到并且了解了:

宇宙不是死寂的,而是一个活着的存在;

人的灵魂是不朽的;

宇宙这样地被建立并且有秩序,毫无疑问所有的事物为了个别和整体的益处而共同地运作。

世界的基本原则是我们称之为爱的东西,从长远来看可以绝对地肯定每一个人的幸福。

2.泰然自在状态

弗洛姆说,“泰然自在”是一种与人的本性相合的状态,更进一步地说便是按照人的生存状态而活的一种情形。亦即“觉醒”,类似禅家悟后“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的旷达状态。

弗洛姆说:“以前的治疗是要把病症排除,让患者重新能够执行社会作用。对于那些患染疏离症的人,治疗之法并不在于使他没有疾病,而在于能够使他达到泰然状态。”泰然自在的追寻,可以说是人类精神进化的本质,孤独、失落、无能、痛苦是人生中的常态,当人们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时,有时甚至会疯狂;泰然自在就是教人“向子宫中的生存状态的回归”,颇有禅家“见自本性”的味道,也颇接近铃木大拙提出的“纯粹主观性”。

3.福乐状态

这是积极心理学家提出的状态。福乐,就是个体完全地沉浸于体验本身,而体验本身就是最好的奖赏和动机,在福乐状态中,我们的感觉和体验合二为一,行为和觉察融为一体。

有关“禅悟”状态的神经机制,安德鲁·纽伯格在《超觉神秘经验》一书中作了深入的论述:

天人合一的体验一如其他经验、心境和知觉,都是因神经作用造成,较特别的是,玄秘体验是本我的感受被削弱,本我和更伟大的存在融为一体,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外来讯息受阻,无法传入大脑的辨向联合区而造成的……在适当的环境安排下,听一首轻柔的歌曲,可以使人像参加仪式一样,达到改变心灵似的自我超越境界……具节奏感的行为会产生神经讯息传导的现象,造成辨向联合区无法作用而出现合一境界,这种心灵和谐状态的强度,由视神经讯息阻塞的程度而定。神经讯息被阻塞的程度可以逐步增强,甚至完全阻绝,因此心灵合一的程度可以用有强弱之分的光谱来呈现,我们称之为“心灵合一光谱”。在光谱之中,有最高程度的一体感,像是玄秘主义者所体验到的感受;也有最低程度的一体感,像日常生活发生的短暂自我超越感受。从神经学的角度来看,这两种状态的区分基本上是程度的不同。

二、禅悟的实践方式

禅学围绕着“明心见性”的宗旨,设计了一套消解心灵深处的紧张、矛盾、障碍,超越二元对立的方案。因为禅本无定法,以“无门为法门”,因人而设,不受固定的规范限制,尤其是随机施教的教学方法,讲究灵活机动,出人意料,绝非刻板一律、循规蹈矩。这种个体化的育人方式非常值得心理学和精神医学工作者借鉴。下面试以“不说破”“疑”“禅机”为代表来阐述禅悟的实践方式并分析其心理治疗思想。

(一)不说破

禅学一边教人知道佛性本自具足,莫向外驰求,意思是说,人人都有佛性,己身便是佛,不必向外人问;另一边又要人知道无佛可作,无法可求,无涅槃菩提可证。这种意思,一经说破,便成了“口头禅”,学人并未了解,并不再追求,哪能有自得其乐呢?所以禅师从不轻易替学人去解说,只教学人自己去体会。有两句香艳诗“鸳鸯绣取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说的就是这一意思。

再如,沩山和尚的弟子洞山去看他,并求其说法,沩山说:“父母所生口,终不为子说。”

又如,有僧人问:“过去的祖师是得到了什么,变得尊贵无比?”云门说:“你喜欢问问题,可是我不喜欢回答问题。”僧人说:“既然如此,也只好靠自己了。”云门说:“熨斗跟茶壶本来就不一样。”(https://www.daowen.com)

在禅师看来,人们所有关于禅、涅槃、究竟、解脱的问题,其实都问得毫无意义,这些人问的“什么是佛性?”“什么是祖师西来意?”犹如投资人在问:“明天我要买哪一只股票才好呢?”尽管云门懒得回答,但还是透露了一点讯息:“熨斗跟茶壶本来就不一样。”意思是,我的体验、我的话,是我的,没办法让你听了以后就变得跟我一样。就像你无法对一条鱼描述火,无法对蚯蚓描述飞翔一样。

“德山棒,临济喝”的目的也是如此,禅师对参禅的初学者,不从正面答复其所问,或以棒打,或大喝一声,使人迅速地从已经习惯了的思维定式中摆脱出来,快捷地直指人心,使人在自我的反省中豁然开朗,实现心灵的转化、内在的超越。

用时髦的话说,这种“不说破”有点类似修辞学中的“反诘”,有追问、责问的意味,用疑问的形式表达确定的意思。

神经症患者往往喜欢问问题,喜欢抱怨和诉苦,所以许多时候被称为“诉苦病”,需要医生反复解释。但是,在医生多次解释后,他最后往往还会问:“医生,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对于这类病人,如果采用禅学中的“不说破”方式,时时让他反省自心,经常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在现代心理治疗方法中,森田疗法中的“行动本位”和“忍受痛苦,为所当为”以及我国心理学家钟友彬提出的领悟疗法,都比较强调在实践中体验和领悟,与这种“不说破”的原则颇为相似。

(二)疑

禅学中“疑”又称疑情,其部分用意在于要求学人自己去想、去体会。故曰:“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

例如,有人问洞山:“你肯先师也无?”意思是说你赞成先师云崖的话吗?洞山说:“半肯半不肯。”那人又问:“为何不全肯?”洞山说:“若全肯,即辜负先师也。”他这个半信半不信,就表示学人要会疑,因为怀疑才可能自己去思索。

又如,有僧问沩山:“如何是道?”沩山说:“无心是道。”僧说:“某甲不会。”就是说我不懂。沩山就告诉他:“不懂才好,你去认识不懂,这才是你的佛、你的心。”

“疑”除了促进学人去思考以外,在禅学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就是教学人放下头脑中的知识、逻辑、观念,从而以“直觉思维”去体验主客体统一的清净空寂的本性。这在禅学“公案”“话头”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大慧宗杲禅师把“看话头”“起疑情”的功用概括为:“但将妄想颠倒底心、思虑分别底心、好生恶死底心、知见解会底心,一时按下,只就按下处,看个话头。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此一无字,乃是摧破许多恶知恶觉的器杖。”意思是说,看话头可摧破思虑情识,从而使得修行者在突然间达到彻底大悟的自在境界。

例如,陆亘曾经问南泉普愿禅师:“从前有人在瓶子里养了一只小鹅,渐渐长大变成大鹅,困在瓶里出不来。既不能弄坏瓶子,也不能弄伤鹅,和尚要怎么让鹅出来呢?”瓶中鹅,是两难的困局,不是打破瓶子让鹅出来,就是把鹅切块倒出来。但这两个方法都不行。也就是说,运用逻辑知识,这是无解的。陆亘就这样一直困在这个“疑团”中。南泉唤他:“大夫!”陆亘应诺。南泉说:“出来了!”陆亘也就这样开悟了!

公案中的鹅象征道、真理,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把捉它,也无法用哲学思考、理性探索来得到。一旦用方法去把捉,或用思考、观念去谈论,就像试图打破瓶子一般。因此,南泉普愿禅师非常敏锐地不用言语答复,任何正面回答都注定打破瓶子或杀死鹅,他反而借机制造一个“禅局”引导陆亘超越瓶子的障碍直接见到鹅。他唤陆亘,陆亘应诺,当下见到了道,“疑团”立刻瓦解冰消。因为本来既没瓶子也没鹅啊!在悟道者眼中,既无真理存在,也无障碍可言,一切都自自在在,何必无中生有呢?又无中生有一只瓶子困住鹅呢?正如《圆觉经》说:“始知众生本来成佛,生死涅槃犹如昨梦。”众生本来都是佛,为什么要无中生有“生死”来厌离,无中生有“涅槃”来追寻呢?

神经症患者头脑中的“自我对话”有如“瓶中鹅出不得”,是一种庸人自扰。它是你长时间的自我内心的独白。尽管许多时候它可能是无意识和微小的,以至于除非你回顾或是特别注意,否则你意识不到它。但事实证明,许多焦虑就是由你对自己做的一些叙述引起的。这个叙述往往以“如果……该怎么办”开始,比如:“如果我有另一种惊恐发作该怎么办?”“如果我在开车的时候失去控制该怎么办?”“如果我在排队的时候产生焦虑,人们怎么看我?”这种自我对话,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把事情预料得最糟糕。强迫症患者亦是如此,困扰在自己的强迫与反强迫思维里出不来。这种“自我对话”的危害有如亨利·温克勒所言:“设想是破坏关系的白蚁。”

对头脑中的这种“自我对话”,如果我们用知识的推理或想象,往往不能达到目的,甚至让问题变得更糟糕。如果我们能借鉴禅悟实践中的“疑情”,放弃“自我对话”,让“念头只是念头”地存在着,带着不好的感觉去做该做的事,在实践中体验当下,就能达到“痛并快乐着”的境界。

(三)禅机

“禅机”是禅师根据学人的根器、当下心理状况及当时环境而给学人的暗示,其目的是让人当下打开清净自性。

例如,《五灯会元》记载:“师(百丈怀海禅师)侍马祖行次,见一群野鸭飞过,祖曰:‘是什么?’师曰:‘野鸭子。’祖曰:‘什么去处?’师曰:‘飞过去也。’祖遂把师鼻扭,负痛失声。祖曰:‘又道飞过去也?’师于言下有省。”

这是以眼前飞过去的野鸭为题材而展开的对话。马祖岂不知天上飞的是野鸭?他是明知故问,目的是要杀掉百丈怀海的执着,设法让他开悟。就现象来说,百丈的回答都正确,但百丈不知马祖的问话有两重含义,表面是就现象来问,内底却是就体性来问,也是禅的象征语言。野鸭在此象征佛性,佛性会飞过去吗?不!佛性如如不动,但是人们常惑于现象,而迷失了本性。这是禅机的一个典型的例子。通过破除人们对语言的执着和迷信,将世俗逻辑摧毁,到语言不能到达的地方,打开新境界。

再如,有僧人说:“我远道而来,请师父接引。”法端慧月说:“我不接引你。”僧人问:“为什么不接引?”法端慧月说:“因为你太灵力。”

法端慧月禅师说的“我不接引你”“因为你太灵力”有两层意思。一方面,太灵力的人,举一反三,问一答十,脑筋像计算机一样高速运转。而这反而是禅的天敌。遇到这种人,禅师更要谨言慎行,免得好话说尽,被他学到一嘴滚瓜烂熟的口头禅。另一方面,佛在心中,需要“自悟自解”,不可向外求。

可以看出,这些禅机都是有意无意之间给人一点暗示,颇似心理咨询的过程。咨询师往往不会基于“一片好心”,抢着要去给别人答案,而是不时给你些提示,启发你自己去领悟。

三、禅悟与现代心理疗法的关系

(一)禅悟与人本主义疗法的关系

从上面“不说破”“疑”“禅机”等禅悟实践方式可以看出,禅悟彻头彻尾是一个“自得”的过程。正如慧能说:“自性心地以智慧观照,内外明澈,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是解脱。”《孟子》也云:“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自得才是悟,悟就是自得。这与人本主义疗法“以来访者为中心”的原则相类似。二者都认为个体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因此强调依靠自己的努力使内心重归宁静,得到解脱。但在禅悟的训练过程中,禅师并不是给予修禅者完全的接纳与理解,而是摒弃了年龄、地位、资历的差异,避免自我的无明的污染,并不试图对修禅者进行说教,更多的时候仅仅起向导的作用。上文法端慧月提出的“我不接引你”正是此意。

(二)禅悟与精神分析疗法的关系

“自由联想”是精神分析疗法中的重要技术,要求患者把脑海里所浮现的任何无关想法都讲给治疗者,好让治疗者能从这些精神材料里去做分析,探讨有哪些线索可了解患者的情结,这与“禅悟”颇有相似之处。弗洛姆曾把禅学中的“自性”比成“潜意识”,开悟便是把潜意识转成意识的历程。他非常看重高僧们的“顿悟体验”,并且深信这种体验是“人格的真实觉醒”,潜意识的流转代表着一种“醒来”,有如禅宗的“佛性本觉”。可以这么说,精神分析治疗和“禅悟”都是在帮助患者黑暗的心灵“醒来”,让事物按原来的面貌存在着。

即使并不被弗洛姆完全认同的弗洛伊德,在他的精神分析中也透出了若干禅的概念,尤其是上文提及的“自由联想法”,更超越了西方思想常态。这并不是说弗洛伊德受了东方思想中的禅宗影响,而是从中窥见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论中的“禅学心理学”条件。正如弗洛姆写道:“禅在方法上虽然与精神分析不同,却可使精神分析的焦点更为集中,为洞察力洒下新的光辉,并且使什么是‘见’、什么是有创造性、什么是克服情感与虚假的智性化作用更为清晰,而情感与智性化作用乃是主体—客体的分裂所必然造成的结果。就智性化的作用、权威、自我的虚幻以及泰然的生活状态方面而言,禅宗思想会把心理分析者的视域加深加广,并且帮助他达到更为彻底的理解,那就是充分的意识,而其最终的目的是对真实的领悟。”

(三)禅悟与认知疗法的关系

禅学认为人的本性是清净的,因为有了“妄念”,才会陷入苦痛无法自拔,只要消除妄念,就能恢复本性。认知治疗家认为,“任何情感障碍都是由错误思想引起的,只要思想拨正了,情感也就正常了”。因此,“禅悟”之“明心见性”从本质上来说是一类认知疗法。“禅悟”的过程是一种整体性的深刻的认知改变过程。下面以青原惟信禅师悟后提出的“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为例来说明之。

青原惟信禅师对大众讲佛法:“老僧30年前未曾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后来参禅悟道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诸位,这三种见解,是同是异?如有人分得清黑白,我便为他印可。”这里的“山”“水”是世界的真实或本质、真理。这一段话的意思是说,在没开悟时,如进入“柏拉图的洞窟”看到的山水影子,而我们就认为那就是本质,其实那是错误的;在开悟过程中,或逐渐离开洞窟时,我们知道山水的影子并不是山水的本质,但还是没看到山水的真面目,所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开悟后,离开了认知的黑暗洞窟,此时所看到的山水是“山水”真正的本质,他抓住了事物的真理,因此“依然山是山,水是水”。

下面再举一例禅悟中的认知疗法思想。一僧人问:“有人坐船时,船底在行驶过程刺杀了水底的螺蚬等生命,那么是人有罪还是船有罪?”大珠慧海答曰:“人与船都无心杀生,所以都没罪;反而是你有罪,因为你执着有罪的观念。例如台风来时,大树被吹倒把人压死了,是台风有罪,还是大树有罪?这根本是荒诞的问题。既没有做者,也没有受者,哪来的罪呢?世界这么大,如果不开悟,无非是受苦的超级大刑房啊!”禅师知道诸法如幻,罪只是人类无中生有的概念,所以会对发问的人说:“人、船都无罪,是你有罪的执着,你才有罪!”也就是说,你的认知出问题了。

需要注意的是,“明心见性”的认知觉悟与认知疗法的认知改变还是有着重要的区别。认知疗法的认知改变是通过重新构建认知结构,改变原有的错误认知方式,以矫正不良认知,实现治疗心理疾病的目的。而“明心见性”的认知觉悟则认为心理疾病的根源并不是那些认知结构,而是对那些认知结构的执着,要求放弃对头脑中任何认知结构的执着,重现自性的清净,达到解脱。

(四)禅悟与森田疗法的关系

森田疗法是在1921年左右,由日本森田正马先生所创,其根本理论可在1922年出版的专著《神经质的本态与疗法》中窥知大要。在日本精神医学界,森田疗法常被称为:(1)“禅疗法”,因为这一精神疗法以日本独特的传统精神风土和东亚地区的禅宗思想文化为理论基础;(2)“根本的自然疗法”,森田先生提出,“我们的身体与精神的活动,是自然现象,无须依靠人为去左右它”,“治病之事,纯是天道支配之处,我等医家只不过是其末梢部门的旁门的旁助者而已,自然之力实在伟大”;(3)“体得疗法”,就是要超越言诠层次知解的范围,在身心未分化的自然生命论中,去彻底体认生命的正常流动。

综观森田疗法内容,“顺应自然”与“为所当为”是两条贯穿治疗的轴线。“顺应自然”是一种与自然事物和谐的生活态度。森田先生认为,治疗心理障碍的首要原则是,先承认压力、寂寞、困顿、失落、不安、恐惧是一种“自然”。凡人都会有不舒服的窘境,它不是某一个倒霉的人所独有的,即使被尊称为心理学家的人,也有可能在情感重挫的情形下心灰意冷。“顺应自然”才有机会走出生命的幽谷。因此,必须接受各种出现的可能,以及了解各种情绪发生的来源,就是:“对待寒冷必然会感到寒冷,对待痛苦和恐怖也必然感觉到痛苦和恐怖,对待烦恼也依然如此,切莫徒劳地做愚蠢的事。”这一理念与禅学中的“平常心是道”一致。所谓平常心就是“要眠即眠,要坐就坐,热时取凉,寒时向火”,没有分别矫饰,超越染净对待的自然生活,是本来清净自性的全然显现。

“为所当为”治疗原则包括了“忍受”与“面对”两种层面。忍受有点“苦海”与“彼岸”的意思,众生造福受报,在生死场中轮回,正如《法华经·寿量品》上说:“我见诸众生,没在于苦海。”渡过苦海的人才能到达彼岸。森田先生建议患者把人生的不顺当作一种“业”,逃避只会越陷越深,得不到改善,认识“苦”是一种理所当然,它便与快乐一样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不再苦上加苦。森田疗法治疗家高良武久说:“不跳入水中的人,永远学不会游泳。”这一思想在禅学中非常常见。下面举一则公案说明。曹山慧霞禅师对侍立在旁的僧人说:“悟道的人,无论多么炎热,也不受影响。”僧人说:“是的。”慧霞又说:“那么,如果现在炎热至极,你要到哪里回避?”僧人说:“就往大火炉的炽热煤炭里回避。”慧霞问:“煤炭既然炽热无比,你怎么回避炎热?”僧人说:“这里众苦不能到啊!”慧霞不再多说,沉默以对。

可以看出,尽管森田先生生前从未公开表明森田疗法来源于禅学的思想,但从他在著作中大量引用禅的惯用词语看,禅悟是森田疗法的灵感源泉,也是其根本骨干。甚至可以说,森田疗法是以禅悟为思想源头的东方文化的产物。

(五)禅悟与矛盾意向疗法的关系

古希腊哲学家爱比泰德说:“人不是被事情本身所困扰,而是被其对事情的看法所困扰。”在日常生活中,许多心理障碍和心理疾病的症状本身并没有什么可怕,也并不会对人产生多么大的伤害,而使患者痛苦、焦虑的则是患者对症状的恐惧及对症状的看法和态度。如失眠本身不是什么大事,少睡几个小时也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严重伤害,可患者对失眠的恐惧、担心和急于摆脱症状的心理状态则使患者焦虑不安的心情加剧,也进一步加重了症状本身。在别人看来是患者自己与自己过不去,自己吓唬自己、作践自己。德国“意义疗法”心理学家弗兰克基于这一点提出了一种简便、快速、易行的心理疗法——矛盾意向疗法,即与设法让患者摆脱和消除症状的一般治疗方法相反,它是一种让患者努力加剧症状的治疗方法。

例如,一名年轻的职员由于害怕出汗前来咨询。他只要一想到会出汗,马上就会大汗淋漓,遇到上司时更是严重。为了切断这种恶性循环,我建议他在将要出汗时下决心让大家看看他是多么能出汗。一周后,他复诊时告诉我,只要他遇到了引发他预期性焦虑的人,他就对自己说:“以前我只出过1公斤的汗,这次我至少要在他面前出上10公斤的汗!”结果,遭受这种恐惧症折磨数年之久的他只用了一周的时间,就彻底摆脱了这种病症。

复习禅学典籍可发现,这种治疗方法是许多禅师常用的育人方法。如下面这则公案所示:西睦禅师走上法堂,有一位在家居士就举手说:“和尚!你是一头驴子!”西睦接话说:“对!我是一头被你骑的驴子!”这位刀子嘴的居士无话可说,就走了。三天后,他又来了,说:“对不起,我三天前脑子短路!”西睦举起拄杖把他赶了出去。

西睦禅师不贪求圈外人的赞美,空洞无味,既然你说我是驴子,我且顺水推舟,让你骑骑又何妨?西睦禅师以拄杖赶走俗士,这可不是惩罚!赶他回去,就是无言之教,要他收拾起那张刀子嘴,回到内心反观自性。这个过程与意义疗法中的“矛盾意向法”的操作技术完全一致:借助人类特有的幽默感,激活自我审视的能力。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