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拘谨少言的人
与狄拉克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位拘谨少言的人。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沉默寡言,有时,话少得几乎不近情理。1933年波兰青年因菲尔德来到剑桥,英国物理学家福勒(Fowler)建议他与狄拉克研究关于正电子的一个问题。因菲尔德与狄拉克首次见面令他印象深刻,他是这样描述的:“我敲响狄拉克的房门,他悄悄地把门打开,以友好的手势指着一张扶手椅。我坐下来静等他问话,但悄然无声。我告诉他,几乎不会讲英语,他友善地笑了笑,仍没有回答。”因菲尔德试图把谈话深入下去,就把福勒的建议告诉他,但依旧没有回答。“我等了一会儿,接着直接提出问题。我问他:‘你反对我与你一起研究那个问题吗?’‘不。’我终于让他吐出一个字。接下来,我开始讨论那个问题,并拿出钢笔想写一个公式,但钢笔写不出字,他悄无声息地拿出铅笔,递给了我。我再次问他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但只得到5个字的回答,后来我花了两天的时间才把这5个字消化。谈话快结束的时候,我试图延长谈话。‘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不介意我来麻烦你吗?’‘不。’我离开房间,感到奇怪而沮丧。他太令人难以接近了。要是事先能了解每个剑桥人都知道他这样,我也就不会那么不愉快了。如果连英国人都觉得他这么特别,那对我们爱嚼舌的波兰人来说,就更可想而知了。”后来,因菲尔德成为福勒的研究生,他与狄拉克相处多年,即使相互很熟识,也不能与狄拉克顺畅交流。他说:“如果需要他的建议,我得按照一定格式,先把问题简化以后再去问他。”即使这样,狄拉克的回答还是像证人回答法官询问那样地简单。“他先看看房顶,几分钟后,再看看窗户,再几分钟后,回答‘是’或‘不是’,而这些回答还总是正确的。如果你要求他给出实质性的回答,起码要等上五六天,而且你从他那里得到的,也就只有那么五六个字。”[1]有的同事戏称,1个小时说1个字,就是1个语速的“狄拉克单位”[2]。
他的寡言部分缘于害羞,更主要的是他更注重语言逻辑的缜密,追求效率,不喜欢唠叨。丹麦物理学家玻尔是狄拉克亲密的朋友。玻尔有个习惯,书写论文时,由他口述别人抄写。有一次他改来改去,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恰好狄拉克在场。他对玻尔说,从小他就养成一个习惯,就是只有知道如何结尾时,他才开口,否则宁愿闭上嘴。他觉得这是与他人交流的一个“诀窍”[3]。
沉默寡言使狄拉克缺少人际交流,大多数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有着非常刻苦的阅读习惯,无论周围环境如何,无论自己的心境如何,他都能把全部心思投入到书中。有时他的表情彷徨,有时面带一丝微笑,熟知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独自与书做着交流。在自己的这个世界里,无须矫揉造作地演戏,也无须应对他人的唠叨,可以独自一人漫游在纯真的自然科学世界之中[4]。(https://www.daowen.com)
狄拉克非常敬重玻尔,称他是“原子时代的牛顿”,是他所遇到的“思想最深刻的人”[5]。玻尔也很赏识他,曾经说:“我留意了很长时间,发现狄拉克有着非凡的科学头脑,是一个完美的逻辑性天才”[6]。在哥本哈根访问期间的周末或节日,玻尔常邀狄拉克到自己家里参加聚会。从玻尔那里他得到了温暖,看到作为一个伟大的物理学家,也可以有幸福的家庭生活。这种聚会虽然热闹,也难免会有些絮絮叨叨,狄拉克常坐在一边,显得百无聊赖。有时朋友劝他最好做点这个或那个,否则太孤寂,他却干巴巴地回答说:“我不在乎。”这个回答,常使人半天缓不过劲来[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