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的童年
英国作家塞缪尔·巴特勒(Samuel Butler)在自传体小说《众生之路》中,说过这样一句话:“作为家长这个角色,如果对孩子长期不友善或行为自私,一般来说,对他们自己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是会影响到孩子们今后的一生,使他们长时期处于阴影之中。”[8]狄拉克的情况就是这样。他的父亲查理(Charles)是英国布里斯托尔大学的法语教师。这是一个严苛、冷酷、固执得几近偏执的人。狄拉克很少谈及自己的私事,更避免谈到自己的父亲和童年。他的朋友们都知道,偶尔提到他的父亲,都会使他焦躁不安。
1980年,狄拉克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工作时,在一个很特殊的情况下,他像突然打开闸门的洪水那样,对当时的好朋友霍费尔(Hofer)毫无保留地倾诉自己的身世。在诉说时,他的语速缓慢,语气也异常平淡,似乎在谨慎地选着用词。“在我的童年,从不知道什么是‘爱’,更没有自己的爱好。”狄拉克的语调既平静又凄凉,“我们家也从来不来客人。”他感到很懊丧,他、哥哥和妹妹被父亲牢牢地掌控在手心里,很少有行动自由。他们不知道如何去玩,不知道如何与周围孩子打交道,当然,像其他孩子那样毫无顾忌地淘气更是不可能。放学后,几乎全部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家里[9]。令人惊奇的是,狄拉克25岁时,几乎成为世界名人,但回到家中,他仍感到“在父亲的手心里攥着,为找不到逃路而痛苦不堪”。狄拉克的这种郁闷心情,从不随便向外人提起,而是深藏在心底。在一次写给女友玛吉特(Margit)的信中,他说:“只要一回到这个家,我就失去所有的创造灵感。”[10]玛吉特是著名理论物理学家维格纳(Wigner)的妹妹,又叫曼希,后来成为狄拉克的妻子。
在狄拉克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家庭完全由父亲掌控。这个人是个欺负妻子、统治孩子的“暴君”。他不分缘由地把家人分成两部分。每日晚餐时,父亲把小儿子狄拉克留在身边,命令妈妈、哥哥和妹妹在厨房用餐。父亲把法语课搬到餐桌上,命令狄拉克用法语与他对话。每当狄拉克稍有疏忽,拼读或语调出现错误时,不仅会遭到斥责,还不能吃下一份东西。这令狄拉克觉得没有自信,也不想再说话。每到吃饭时,他就像得了病,常常呆坐在那里,直到感到恶心,即使呕吐了,父亲也不允许他离开餐桌。狄拉克对霍费尔说,父亲的餐桌法语课,使他语言能力的发展受到限制。那一时期,他经常坐在一个角落,默不作声,一动不动。“我既不能用法语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不能用英语说话,我只好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他接着说,“我变成一个非常不爱说话的人。这种情况,从很早就开始了。”狄拉克不仅谈到自己,也提到父亲对母亲和哥哥的专横,提到父母的失和,母亲生活的极度空虚,以及哥哥的长期抑郁。说到哥哥,他的话突然终止。事后霍费尔想到,这是一个需要心理开导的人,他有责任去唤醒他。但是,自那以后,狄拉克再也没有向他提及自己的私事。[11]
父亲不近情理的严苛不是偶然情况,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仅给狄拉克造成语言障碍,也使他对人间的爱产生阴暗心理。1935年4月9日,狄拉克在写给玛吉特的信中说:“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真会喜欢上另外一个人,总以为那只是小说里面的事。”[12](https://www.daowen.com)
狄拉克的哥哥喜欢医学,希望将来能当名医生,而狄拉克喜欢数学和物理,打算将来做科学研究,但是父亲却强迫他们学习电机工程学。狄拉克还好,哥哥的学习成绩一直很糟,情绪沮丧,由于长时间忧郁最后走向自杀。
从父亲那里,狄拉克从没有得到过爱,他也不喜欢父亲,甚至在1933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时,他也没有邀请父亲参加庆典。在父亲1936年去世时,他居然对玛吉特说:“我终于感到获得自由了。”[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