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命运的数学课
对狄拉克产生重要影响的,还有一位更重要的人物,这就是布里斯托尔大学数学系主任哈希(Hasse)。哈希很早就注意到狄拉克,也听说这所学校不适合这个孩子。1921年9月,狄拉克获得工程学位后,准备去找工作。使他感到沮丧的是,因为工厂实习成绩很糟,许多工厂不愿接纳他,而他也不喜欢工厂的工作。哈希觉得这个小伙子进工厂太可惜,建议他不忙找工作,到数学系学三年数学再说,特意准许他免费听课,狄拉克欣然接受这个建议。当时,无论是狄拉克还是哈希,都没有意识到此举的重大意义。设想一下,如果狄拉克真的到一间工厂上班,不只是他的命运,就连物理学的发展进程都要改写。
在班里,狄拉克的年龄最小。令同学惊讶的是,这个不爱说话的男孩子竟然已经拿到工程学学位。不久,他们还发现,他有一个突出的特点,不仅绝顶聪明,而且非常认真和执着。
有一次,一位老师正在讲课,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盯住黑板发愣。在两块半的黑板上,已经写满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忙着抄写的同学这才发现,课讲不下去了。这位老师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面向大家说:“好像在哪里出了错。”接着,他转过头来,问狄拉克:“你能把它指出来吗?”狄拉克不但立刻把错误指了出来,还说出如何去更正它。原来,狄拉克早已注意到这个错误。这件事令同学们对这个纤弱的小子刮目相看。[20]
在数学系的第一年,狄拉克学习纯数学和应用数学。他喜欢这里的课,感觉如鱼得水般的愉快。有一位叫弗拉索(Fraser)的老师,他来自农民家庭,从没有做过数学研究,也没有发表过数学论文,却把全部精力倾注到了教学上。他的课每周三次。狄拉克跟随他学习投影几何,他熟练地掌握了物体在不同平面投影的数学表述,也学会了如何再由数学表述,得出物体的形状、大小及相互间的位置关系。他发现,这种方法要比用代数方法简洁得多。弗拉索在传授知识中特别强调,数学的价值在于它严格、精确而坚定不移地遵从逻辑关系。这种教育对于工科出身的狄拉克来说非常重要。由于对数学的精通和对教学的忠诚,弗拉索的课非常精彩,以致几十年以后,狄拉克提起他,还称这是他所遇到的最好的老师。[21]
这一时期,狄拉克还接触到格拉斯曼代数,从中学到四元数。他仔细阅读了哈密尔顿关于四元数的文章。哈密尔顿(Hamilton)是19世纪爱尔兰的数学家。在哈密尔顿众多的成就中,最重要的就是发现四元数法。这种方法揭示出数相乘之中的交换律与不可交换律,如物理标量相乘,呈现可交换律,而在矢量和张量相乘中,将出现不可交换律。狄拉克学习哈密尔顿是如何利用他的数学重建牛顿力学的。哈密尔顿最大范围地扩大了力和质量的概念,以致最后将它们取消,代之以系统的能量、动量等特征函数。他利用广义坐标和特征函数,把力学系统的作用规律完整而简洁地表述出来。虽然这种方法与牛顿的力学原理等价,但是它却能把牛顿的各种原理统一起来,不仅使力学规律得到简化,而且在研究方法和法则上也截然不同。在处理流体、多极天体以及微观世界的力学问题时,利用最小作用原理将比牛顿力学大为简便。这种方法使狄拉克着迷,成为他日后研究理论物理常用到的一种重要方法。(https://www.daowen.com)
哈希鼓励狄拉克,希望他在数学系的最后两年中,要更大范围地选修尽量多的课。于是,狄拉克选了廷德尔(Tyndall)教授的原子物理课。在这门课上,狄拉克接触到量子论的新思想,也接触到正在形成的量子论的新方法。
后来证明,这三年数学系的课,对狄拉克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过去工程学课上,他反复听到的是,数学不具有实质性。虽然它可以做到很精确,但只是一种用于检验和测量的工具,只有用这种工具所得到的答案才具有实质性用途。但是通过数学系三年的学习,狄拉克不仅打下坚实的数学知识基础,而且还从数学高度,反复对物理学建立过程进行了思考。他认识到,要想得知自然界的规律,要想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述自然规律,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数学。当然工程学的近似理论对这一信念也给予了补充,例如在工程学的数值估算中,如何估算系统中各因素对结果的影响,如何略去非重要因素取得一级近似,如何进而通过微扰法求得二级近似等方法。狄拉克最初认为,科学研究的目标是找到表述自然规律的方程,但是学了工程学中的近似理论以后,对初期的想法又做了补充,这就是自然界的基本方程永远是近似的,科学家的职责就是要找到与事实尽量接近的好结果。在他们的前方,永远有着既令人好奇又难以完全达到的诱人前景。只有充分认识到这一点,才能真正地建立起科学研究的使命感与信心。[22]
回头审视狄拉克的工程学学习,我们看到,一个具有忍耐和坚韧特性的天才是难以被埋没的。尽管工程学科不适合狄拉克,尽管在4年工科专业的学习中,不少课程曾令狄拉克感到厌倦,尽管工厂实习他得到此生最坏的成绩,但是由于狄拉克的忍耐和坚韧,这4年反倒成就了他。他在日后不仅更加坚韧,而且具有数学、物理与工程的基础,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难得的理论物理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