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权论》与美海军崛起
“法国强大的海军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发挥了决定性作用。”[3]华盛顿对海军重要性有着深刻体会,但囿于财力,他在独立战争期间只组建了一支规模不大的海军来骚扰英军,其中还有不少民间商船和私掠船。独立战争胜利后,美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在分析未来美国与欧洲发生战争的形势时说:“以欧洲大国海军为目标建设美国海军,将是对我国国民力量愚蠢和可怕的浪费。”到1785年年底,美国独立战争期间拼凑起来的临时海军被解散,所有舰船被出售或者赠送。
前面提到,英国军舰随意搜查美国商船,强征美国公民当英国船员,截断美国与英属西印度群岛之间的贸易等。即便受到如此屈辱,美国政府内对是否建立常备海军一直争论不休。“海派”占上风时,就多建几艘舰船;“陆派”主导政府时,就削减海军投资。19世纪末,当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超过英国成为世界第一时,美国海军力量与英、法相比差距依然很大,甚至不如新崛起的德国和日本海军。随着两个关键人物的出场,美国终于要在海上大干一场了。
阿尔弗雷德·塞耶·马汉(1840—1914)曾两度担任美国海军学院院长,是杰出的军事理论家,他在1890—1905年完成了“海权论”三部曲:《海权对历史的影响(1660—1783)》《海权对法国大革命和帝国的影响(1793—1812)》和《海权与1812年战争的关系》。马汉“海权论”的问世使美国建设世界一流常备海军的观点占了上风。马汉“海权论”主要观点如下:
第一,海权与国家兴衰密切相关。“海权即凭借海洋或者通过海洋能够使一个民族成为伟大民族的一切东西”,包括海上军事力量、经济力量、地缘政治等一切可以增强海上力量或者是海洋控制权的东西,物质的、非物质的。具体例如,舰队及其港口、基地等设施,商船队及海外贸易机构等,海岸线、岛屿及海洋专属经济区等。
第二,影响海权有四个至关重要的因素。一是地理位置和自然条件。例如岛国英国,比大陆国家法国有更加明确的向海洋发展的战略目标。法国在与英国的竞争中,对于海权时而重视,时而忽视,因此吃了大亏。再如有的国家海岸线比较长,自然条件好,或者有得天独厚的深水港口、海运交通要道,例如希腊、丹麦、荷兰的港口,还有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等,他们在控制海权方面更有优势。二是领土和人口规模。没有领土和人口规模做支撑,如葡萄牙、荷兰、丹麦等,即使抓住时代机遇拥有了强大的海上力量,也难以保持长久。三是民族特性。这是马汉根据大航海时代国家竞争得出的结论,能成为海上强国的民族,首先,要对物质利益极其渴求,就像哥伦布们对东方财富的向往;其次,要对海外贸易商业往来极其迫切,就像荷兰“海上马车夫”;再次,要有对拓展海外殖民地、追逐海外利益的狂热,甚至是不择手段,例如葡萄牙侵占非洲贩卖黑奴等。四是执政者的海洋意识。海权或海上力量建设,从古至今都是国家行为。国家重视,即使小国葡萄牙也能开启大航海时代;国家不重视,即使有郑和下西洋的强大基础,封建时期的中国也会把老本吃光,被列强舰炮欺辱。
第三,要重视海权与陆权的关系。海权与陆权相互制约又相互依存,海上力量要有陆上力量做依托,陆上力量也要有海上力量做依托。荷兰海上力量强盛时吃过陆上力量弱的亏:第二次英荷战争,荷兰几乎被法国陆军占领大半个领土;而法国拿破仑则吃过海上力量弱的亏:特拉法尔加海战,法国被英军打败,使拿破仑称霸欧洲的计划破灭,法国从此被英国压制。
第四,海权或海上力量的运用要坚持战争原则。马汉引用大量战例,详细解释了一些重要原则,如集中优势兵力原则、摧毁敌人交通线原则、舰队决战原则等。这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美日太平洋战争中都有体现,交战双方都用了马汉的理论。按照马汉“舰队不能分散”原则,在美国海军力量弱于英、法等国的19世纪末,美国不多的海军舰船主要集中在濒临大西洋的东海岸。1893年美国夺取太平洋上的夏威夷后,一直担心日本会发难,就产生了开凿运河的念头,为了缩短大西洋舰队驰援太平洋的航程。
1897年4月,荷兰后裔,具有大海军情节的西奥多·罗斯福(1858—1919)就任美国海军部副部长。罗斯福自幼对海战历史着迷,1880年结识了海军上校马汉,他非常认可马汉的观点,认为只有建设一支强大的海军,美国才能与英国、法国平起平坐。1881年,罗斯福写出了《1812年战争中的海战》,这本书后来成为美国海军学院必修课材料。有了这样一些准备,虽然职位是海军部副部长,但由于时任海军部长身体欠佳基本不理政事,罗斯福得以施展拳脚大力发展海军,造了不少新船,尤其针对西班牙制订了作战计划。为什么针对西班牙?
美国建国后,虽然奉行“孤立政策”,但一直在设法扩张,从墨西哥手里夺得得克萨斯州等领土,从法国拿破仑手中买了路易斯安那州,从沙皇俄国手中买了阿拉斯加州等。美国还几次想侵占加拿大领土,但由于有英国、法国的干涉而没有得逞。最后,美国瞄上了西班牙的海外殖民地—古巴、波多黎各、菲律宾等。这时的西班牙已是强弩之末,远不如英、法。于是,美国开始等待时机,手法如同现在美国在一些国家搞“颜色政变”,先让其自乱,再出手支持一方。西班牙对待被殖民地人非常残酷,多次激起古巴和菲律宾当地人的起义。但是,这些起义都被西班牙残酷镇压了下去。美国媒体对此添油加醋地进行了报道,为与西班牙开战造舆论。
西奥多·罗斯福就任海军部副部长后,很快制订了一份从西班牙手中夺取古巴和菲律宾的方案。美国对家门口的古巴觊觎已久,早在1805年,美国总统杰弗逊就表示,一旦同西班牙作战,美国将占领古巴。罗斯福以海军部副部长的身份发电报给亚洲舰队海军准将乔治·杜威:“上足了煤,在向西班牙宣战时,你的任务就是要监视西班牙舰队不离开亚洲海岸,然后在菲律宾群岛展开攻击。”
1898年1月,古巴哈瓦那发生了一场骚乱。骚乱期间,美国驻古巴领事向国内发电报建议海军做好准备,以便保护在古巴的美国人。但是,罗斯福当家的海军部反应积极,直接派了一艘海岸主力舰“缅因”号前往哈瓦那。“缅因”号于1月25日到达哈瓦那港,2月15日在哈瓦那港爆炸沉没,266人死亡。
由于这一时期美国与西班牙同时还发生了外交纠纷,美国媒体大肆渲染悲情气氛,将“缅因”号爆炸归罪于西班牙,激起了美国民众对西班牙的强烈愤慨。1898年2月16日,华盛顿特区《晚间时报》对此进行了报道,标题为《被西班牙炸毁》。

1989年美国媒体对“缅因”号炸毁事件的报道(https://www.daowen.com)
西奥多·罗斯福称这次沉船为“西班牙人最恶劣的背信弃义的行为”,“美国需要一场战争”。1898年4月,美国和西班牙两国宣战。4月27日,美国亚洲舰队驶离香港向菲律宾进发。5月1日凌晨,美国舰队发起攻击。美国舰队在总吨位、航速和火炮等方面,特别是训练水平上占有优势。战斗进行到中午,由7艘旧舰组成的西班牙舰队全军覆没。美舰队指挥杜威说:“马尼拉战役是在香港码头打赢的。”也就是说,对于这场战争,美国准备得很充分。8月,美军占领了马尼拉,西班牙彻底退出了自大航海时代以来占领了300多年的菲律宾殖民地,西班牙大帆船、马尼拉大帆船这些西班牙帝国当年的标志彻底消失。之后,美国海军又击溃西班牙加勒比海舰队,夺得古巴、波多黎各、关岛、威克岛等。后来有美国技术人员分析,“缅因”号系技术原因自己爆炸,这有些像伊拉克战争的导火索—“一管洗衣粉”了。
美国对西班牙战争的胜利,是美国由大陆扩张向海上扩张的转折点,是外交孤立主义向对外扩张主义的转变。美西战争的结果验证了马汉的“海权论”。
美国领土扩张的历史,是西班牙一步步失去大国地位的痛苦过程。美国很大一部分领土来自曾经的新西班牙—墨西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得克萨斯州、新墨西哥州、科罗拉多州、亚利桑那州等都来自新西班牙(墨西哥),美国或强取,或强买。现在的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曾是西班牙北美殖民地路易斯安那的一部分。当时的路易斯安那总面积200多万平方千米,1800年被法国拿破仑夺取,1803年拿破仑将其以1500万美元的低价卖给了美国,经手人是与罗伯特·富尔顿合办蒸汽船公司的罗伯特·利文斯顿。
西奥多·罗斯福在美西战争中的主动作为,为他进入政界奠定了基础。1900年大选,共和党推举罗斯福做威廉·麦金莱的副总统候选人,罗斯福的口号是“温言在口,大棒在手”。1901年9月,麦金莱总统遇刺身亡,西奥多·罗斯福接任美国第26任总统。
罗斯福任总统期间,美海军舰队迅速扩大,将夏威夷、菲律宾、关岛打造成海军基地,开凿并控制了巴拿马运河,马汉的“海权论”要义几乎被罗斯福验证了一遍,美国海上力量强势崛起。
1903年,罗斯福政府策划巴拿马脱离哥伦比亚独立,美国获得巴拿马运河的开发和使用权。巴拿马运河于1904年开工,1914年竣工通航。从此,美国东西海岸之间航程比绕行南美智利的合恩角少了一万多千米,东西海岸舰队可以互相支援,海上贸易货运也因此大大方便。
1905年,日本海军在对马海峡以较少代价几乎全歼沙俄太平洋舰队。对马海战期间,罗斯福异常兴奋,仿佛自己变成了日本人,整天和来访者谈论对马海战。但他也担心地说:“如果日本取得胜利,这意味着日本和美国将来一定会进行一场战争。”他还认为,日本“是一支被惹恼后能从美国手上立刻夺取菲律宾和夏威夷的力量”。太平洋战争的确是按此脚本进行的,日本突袭夏威夷珍珠港令美国损失惨重。于是,罗斯福让海军部制订了一个对日作战预演计划:从美国东海岸的大西洋舰队调动16艘战列舰远程奔袭美国西海岸的太平洋海军基地。对外宣称是美国海军进行的首次环球航行,开展友好外交活动。
1907年12月16日,16艘白色战列舰组成“大白舰队”(Great White Fleet)在美国东海岸汉普顿锚地集结,罗斯福乘坐“五月花”号总统游艇亲自欢送。
“大白舰队”绕智利蓬塔阿雷纳斯合恩角,经秘鲁、墨西哥湾进入美国西海岸,于1908年5月6日抵达旧金山;之后途经夏威夷、关岛、菲律宾、新加坡、锡兰等地到达阿拉伯半岛;然后穿过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访问了欧洲各大港口及大西洋上的亚速尔群岛等,于1909年12月22日返回汉普顿锚地。
“大白舰队”环球航行期间,一支分舰队访问了日本横滨港。舰队受到明治天皇接见,击败沙俄海军的日本海军东乡平八郎大将也与美国海军进行了交流,缓解了美日对抗情绪。另一支分舰队访问了中国厦门,清朝政府也很重视,广东水师提督萨镇冰亲自欢迎,代替慈禧太后向“大白舰队”赠送了景泰蓝杯盏。
“大白舰队”在绕地球一圈航行了大约8万千米后,于1909年2月22日返回母港汉普顿锚地,罗斯福最后一次作为陆海军总司令登上“五月花”号的舰桥迎接舰队。两星期后,罗斯福任期届满离开总统职位,但他留给了美国一支强大的海军。
“大白舰队”8万千米成功的远洋航行也暴露了美国主力战舰存在的一些问题,与英国1906年建造的新型“无畏”号战列舰相比,“大白舰队”主力舰已显过时。例如,在适航性方面,稍有风浪,舰队主力舰的舰艏都会被海浪冲洗一次。根据这一问题,美国在建造新战列舰时,将舰艏外扩并增高了干舷,同时拆除了锚部的公告牌和舷侧炮台等防止溅起水花的措施。但提高干舷必然要求增加船宽和总尺寸,这样会增加战列舰建造成本。不过,对于这时的美国,资金已经不是问题了。适航性缺陷还被证明会影响舰队战斗力,为此,美国海军改进了战列舰的火炮布局,加大了侧舷装甲,等等。这次远航,美国海军还测试了一些新技术和新设备。例如,当时刚刚兴起的无线电通信,美国海军为各舰规定了各自的无线电呼号。还在舰队与舰队间、舰队与本土间都进行了测试。
罗斯福在1901年开始担任总统时,美国海军拥有883名军官和25 050名士兵;当他1909年离任时,海军军官上升为1096名,士兵上升为44 500名。同比,海军年度拨款从8500万美元增至1.4亿美元。技术上,美国舰队已经达到当时的先进水平。此外,美国海军还有27艘潜艇正在建造。
1907年,美国终于同意了西方列强早在1856签订的《巴黎条约》,废止了“私掠许可”,因为这时的美国海军已足够强大。到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美国已经崛起为海上强国。第二次世界大战,踏着太平洋上日本航母和飞机的残骸,美国海军实现了蜕变,成为世界最强的海上力量。